2022年7月28日

理查三世:停車場裡的國王(Richard III The King In The Car Park .2018)

2012年理查三世協會與萊斯特大學考古部門合作,在當地一座疑似中世紀修道院遺址的停車場展開挖堀,他們相信失蹤527年的金雀花王朝最後一任國王遺骨就在底下。正常來說成功機率渺茫,但想不到開挖第一天就在漆著R的預定停車格位置挖出一副人骨,特徵和史書記載的理查三世極其相似。


這部紀錄片主要介紹挖掘與研究計畫始末,記得當初新聞出來時蠻多人第一時間質疑,停車場一挖就說是中世紀國王這樣對嗎?但實際上理查三世協會這群超級狂粉研究了很久,認定理查三世遺體當年可能草草埋在灰衣修士教堂,這間教堂後來在亨利八世時期被關閉,但理查三世可能還在那裡。


理查三世在哥哥愛德華四世過世後,取代自己姪子登基為王,最終兵敗亨利七世,死在博思沃斯戰場上。在以莎劇為首的政治宣傳影響下,傳統觀點認為他謀殺自己姪子篡位,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蛋。不過也因為莎劇的文化影響力超大,所以雖然理查三世僅僅在位三年,卻成為英國最有名的國王之一,這部戲上演的次數甚至多過哈姆雷特。


但該怎麼說呢,最後一個死在戰場上的英格蘭國王聽起來還是蠻帥氣的,同樣一句到死都是國王,跟最後一個被處死的英國國王查理一世相比總還是威風很多 ~(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不管莎士比亞筆下理查三世的卑劣形象再怎麼深入人心,歷史上仍然一直有人替他翻案。


而且這群人實在太過狂粉,以至於出現了「Ricardian」這樣形容熱衷於替理查三世翻案之人的專有名詞,理查三世協會正是著名的Ricardian協會(但話又說回來,跟Jacobites比起來,Ricardian起碼是很安全的休閒娛樂。附帶一提現任格洛斯特公爵也有贊助理查三世協會,然後……他也叫理查 W)。


以蘇格蘭理查三世協會蘇格蘭分部負責人菲莉帕.蘭利為首的研究者,認為理查三世的骨骸應該還在那裡。這些研究也獲得萊斯特大學的學者認同,相信這不只是狂粉的飛天推論而是有憑有據。問題只是,錢呢?要挖要錢啊!


嗯,錢呢?菲莉帕.蘭利寫了電子郵件向全世界的協會會員募款,結果狂粉都魔法小卡刷起來,輕輕鬆鬆就募到比計畫需要的一萬一千英磅更多的經費。當然研究得紮紮實實,挖下去依舊沒東西也是常有的事,勿忘那個喔喔喔我們挖到維京人在北美活動的遺址囉,結果其實是自然現象的眼神死悲劇


所以剛開始其實大家都不敢抱期望,甚至有些協會成員自己都覺得研究這件事本身是很高興啦,但真的挖得到才有鬼。但也正因如此,所以有點玄的,實際上理查三世的遺骨,還真的就在菲莉帕在開挖前去探堪現場時,一個踩上去就覺得應該是在底下的點上,那個點還因為未來施工需求漆上了字母R。


當然這要往靈異路線討論也是可以,但我會想到為什麼這樣工作會快、準、好提過的,人類的大腦是種非常厲害的天然貝式運算器。當妳對一件事熟到一定程度時,大腦會超越思考速度做出結論,而這一般被稱之為直覺。


也許菲莉帕的經歷確實如此,因為她真的是那個,呃,超級狂粉。當整副骨骸被挖出來放到盒子裡,準備送往學術機構做進一步研究時,她向大學派來的研究人員表示,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做這件事了,我這邊有一面理查三世的旗子,現在可以覆蓋在盒子上面嗎?


我覺得現場工作人員的表情差不多是十個安妮亞頭像吧,那當下應該只要是常識人都會忍不住想吐槽,等一下為什麼妳會有旗子!?而且我也理解那位工作人員對此不置可否的理由,因為那個當下就要定調遺骨屬於理查三世太快了,應該要盡可能中立不該做預斷才對。


但好吧,都在現場奮鬥了,這也算是無傷大雅的小福利啦。


對了,給不知道安妮亞頭像是什麼的人,是這個:



當然這具骨骸經過研究最終證明確實屬於理查三世,目前看到的學界專家都認同這個結論(還有人是先反對,看完論文後同意),可見整個研究過程確實很嚴謹。畢竟這種公眾矚目的大事要是出了錯那真的丟臉到天邊,所以萊斯特大學對此也非常小心,大概是想得到的方向都盡可能去追了這樣。


首先就是大家最在意的,理查三世到底是不是像莎士比亞寫得一樣,是個駝背左手萎縮的殘疾人?遺骨挖出來確實有非常嚴重的脊椎側彎,這符合史料記載的理查三世的肩膀一邊高一邊低。但穿上衣服後這件事會變得不明顯,也不會造成活動上太嚴重的影響。


我很喜歡劇中一位研究畫像的專家提到的,這明顯是一個傳言以訛傳訛變得越來越誇大的經典案例。有些當權者在世時雖然身體有些問題,但沒人會當著他的面或者特意去談這些事,但他死了或者倒台以後,公眾就開始大談特談然後越講越誇張。


當然都鐸王室為了強調自身統治的正當性也對此大書特書,專家就分析現存理查三世畫像與都鐸王室收藏的理查三世畫像間的差異。儘管乍看之下是十分相似的複製品,但細微的不同卻讓形象產生變化,比如眼神變得邪惡、肩膀高低差更明顯,還有手也做了尖銳並扭曲的些許變形,這些都是巧妙的政治操作。


不過雖然有脊椎側彎,但單手萎縮這個是沒有的,另外遺骨相較成年男性比較細緻,剛開始甚至不能排除為女性所有。雖然還在誤差範圍內,不過也應證了同時代的一些史料:理查三世的英勇善戰,打破了他給人不夠陽剛感覺的印象。


再來是放射性碳定年法,定下去一開始時間點有些落差,是在十三世紀前半。但因為遺骨成分說明此人在世的時候吃了大量河魚,所以補正誤差後時間約略落在西元1470年到1540年間前後,這樣就對上了。然後那時代的農人不可能享有這種高蛋白飲食,所以雖然要說是修士也可能,但總之遺骨所有人的身分絕對很高貴。


關於死因判讀的部分還蠻痛的,頭部被集中攻擊,致命傷是後腦杓被削掉一塊,找來的法醫病理學家表示,這種傷就算是現代醫學也救不了,事發當下應該人就掛了。遺骨的死因也和中世紀當時留下的戰場記載相符,被扯下馬圍毆最後腦袋被削掉一塊。


另一個讓人有些感傷的是骨盆上的傷口顯示,有人在他死後拿刀子捅屁眼,顯然是為了羞辱與洩憤。現場所有人對此都覺得沈重又感慨,但該怎麼說呢,看看最近的烏克蘭我覺得,俄軍甚至還公佈割除烏克蘭士兵性器官的宣傳影片,說真的,這和ISIS有什麼兩樣?人類就是有這一面,而且烏克蘭的某位死者,527年後會有人如此隆重的拍紀錄片嗎?


再來就是另一個非常重要的當代流行也就是驗DNA,相關技術感興趣可以看看 尼安德塔人:尋找失落的基因組,當然要從幾百年的骨頭上面得到DNA要簡單得多。研究團隊找了理查姊姊約克的安妮的母系後代驗粒腺體基因,經過比對發現相符。


考慮到理查骨頭上的粒腺體基因有十分獨特的變異,現在幾乎可以確認沒錯,這就是理查三世了。剛開始雖然有學者批評研究,不過看過論文後也算認同了,感興趣的話論文連結如下:Identification of the remains of King Richard III


另一個有趣的是基因顯示理查三世應該是金髮藍眼啦,不過頭髮可能會在青春期之後轉黑,但眼睛……所以那幅讓時間的女兒主角葛蘭特探長在意到不行的畫像……總之很好玩。當然講到DNA的話有個案外案,就是其實研究團隊也有去追Y染色體基因,意外發現理論上應該對得上的結果對不上。


這下有趣了,對不上是事實,但為什麼對不上的可能性太多,現在只能初步判定理查三世和第五代博福特公爵(1744-1803)的關係是沒有關係。但出問題的時點也就是私生子事件,是在理查三世出生前還是出生後這個很難確定。如果是之後的話好像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問題,頂多就是很久以前的家族問題。


但如果是之前,也就是研究團隊考慮到的,事情是從愛德華三世兒子岡特的約翰開始的(他在世時就常被人家傳是私生子),那麼蘭開斯特和都鐸王朝以至於現在的伊莉莎白二世這支血統都會整條爆掉。


當然也可能實際爆掉的是約克公爵理查這一系的,真的要研究下去的話其實是古老的貴族家系,不管活著還是死掉都盡可能來驗DNA,也許會出現有趣的答案。可該怎麼說呢,這很尷尬,而且當事人可能根本不想知道。另一個問題是這除了趣味之外,其實也沒什麼實益了。


亨利七世的血統即使在他活著的時候,就公認稀薄到接近沒有(不然也無需和約克的伊莉莎白結婚,搞什麼都鐸玫瑰的政治宣傳),而且他實際上是靠戰爭奪取王權的,那也就是統治的本質了。


回到紀錄片本身,這支拍得很好看,幽默輕鬆但同時也把事情講得很清楚,同時又保留故事張力然後做了不少社普,所以我看得蠻高興的。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Middleham Castle遺址,蠻感動的啊。


說到感動,片中頭號理查三世狂粉菲莉帕.蘭利該怎麼說呢,她真的粉得非常、非常深情,有時她的情緒反應大到讓人很尷尬,我光看影片心裡幾乎都要噴出一百個安妮亞頭相了(欸)更別提當場面對她的人。其實我也是那種迷上什麼時會挺投入的人,但說真的看到她讓我覺得,對不起其實我沒怎麼投入囧。


至少我覺得在理查三世重新埋骨的萊斯特大教堂,上演莎劇理查三世還蠻有梗的,但菲莉帕.蘭利對此堅決反對(當然無用)。但我也可以理解狂粉討厭那部戲的理由,剛看完時間的女兒時我也蠻討厭的,但後來找來看以後……不好意思我蠻喜歡的 ~(掩面)


但無論如何,如果沒有狂粉的話,也就不會有這整個探究以及成果,那對理查三世協會而言根本等同找到聖杯吧,我極其喜歡這個關於追尋的故事。連帶我也很喜歡本片主持人Simon Farnaby的主持風格,他剛開始盡力維持中立,總是以很友善的態度面對菲莉帕其實挺讓人尷尬的強烈情緒。


不過紀錄片拍著拍著,看得出來他越來越關心這件事,也越來越能打從心底體會這件事對菲莉帕的意義,並陪著這位追尋者經歷她那強烈感動。聆聽遺骨分析當下、得知DNA分析結果的當下,以及看見透過最新專業技術進行的顏面修復成品時的當下。


該怎麼說呢,當菲莉帕和理查三世的修復塑像面對面時,真的有個什麼穿越了時空的感覺。這麼說有點濫情,但要是不濫情,有些值得做的事也就根本沒有人會去做了。


Simon Farnaby結尾笑著說,他成為了一個Ricardian,真是想不到自己這輩子有一天會成為Ricardian……是啊,人生想不到的事情很多,你早晚要Ricardian,何不現在就Ricardian?(大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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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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