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1日

巴黎之胃

只要常看飲食書,特別是談法國飲食的書,提到埃米爾.左拉(Émile François Zola)這本小說的機率就很高。雖然作為故事主場、建於十九世紀中期的巴黎中央市場已在一九七零年代拆除,不過如同其他盧貢 - 馬埃爾家族系列作品保存了法國帝政時期歷史一樣。當時仍是新銳建築的巴黎之胃的風采,也被細緻的保存於小說中。


故事從被流放至開雲的政治犯佛羅鴻,九死一生的回到巴黎開始。歷盡艱辛的他碰巧來到暱稱是巴黎之胃的巴黎中央市場,投奔開設大型豬肉鋪的弟弟柯釹一家。寄居多少有點尷尬,特別是弟媳麗莎希望他趕緊找事做時。於是佛羅鴻勉強接下海鮮區的管理員工作,惡夢卻因此開始……

大概是因為以往資訊來源都是飲食書,所以我一直以來都莫名其待能在這本書中,看到讓人食指大動的描述。不過實際開讀很快會發現跟巴爾札克不同,左拉八成是個標準的「瘦子」,他根本不喜歡甚至很討厭食物啊!(苦笑)


那怕小說本身充滿關於食物的描寫,但至少有三分之二都在描述大量食物匯集在一起,造成了多噁心的結果。當然我不否認這種事也蠻常發生的,而且左拉文筆實在太好了,把那些恐怖場景描寫得活靈活現。光讀文字便能聯想到自己遇過的類似場面,從這角度來看真的寫得很好,只是和我原先期待的不太一樣。


至於剩下三分之一?嗯,數大就是美,當新鮮美麗的食物大量聚集在一起時,那也可能是非常美麗的景象,本書也花了不少篇幅在描述這樣的場面。當時仍是創新建築的巴黎大堂風貌也得到不少動人描繪,柯釹一家所在的豬肉製品店更被寫得非常美輪美奐。


當然無論如何多少還是有關於美食的場合,第四章卡婷與馬裘朗之間對於食物與性之間的描述官能得很誘人。兩個小流浪兒一般的孩子,在市場裡遊走採集食物的段落讀起來非常的美,大概也是全書最美好的部分。但和其他部分一樣,這個美好也很短暫,並立刻變調成一首詭異的曲子。


看著看著會意識到左拉肯定很喜歡漂亮精緻的物品,建築、服飾、珠寶等事物都是他有愛的東西(看看婦女樂園裡的百貨公司被寫得多美,那真是充滿了消費主義初始的榮光),但提到食物……還很新鮮看起來夠漂亮時沒問題,但時效性一過再來就是一連串令人想起腐敗腥味的文字。


當然一本小說除去白描場景外,劇情本身更是重點,那關於巴黎之胃的主線劇情……呃,一言以蔽之,市場人生。從佛羅鴻踏進柯釹家的瞬間,整個巴黎中央市場的三姑六婆立刻開始打探八卦。


但自己跑回來的流亡政治犯說起來總是有點敏感,於是女主人麗莎因此和海鮮區的強勢魚販「美麗的諾曼第女人」打壞關係(附帶一提,麗莎和金錢的主角薩卡是親戚關係,不過她很討厭他)。以此為前提佛羅鴻成為海鮮區的監督人員後,便慘遭羞辱式的覇凌與惡整,之後還被刻意扭曲的編造出和麗莎間的不堪傳聞。


當然這不是日劇式那種我要翻轉現狀的熱血故事,接下來發生的是一連串有如午間肥皂劇的展開。佛羅鴻在海鮮區的出道雖然很慘烈,但後來還是因為他人畜無害又對孩子友善的態度換來轉折機會。而且可能轉得太大了一點,美麗的諾曼第女人現在迷戀上他,還覺得成功從麗莎手上搶男人很開心。


不過佛羅鴻先生基本上對女人沒有興趣,被拉入政治集會的他因為氣氛與言談催化,忍不住開始一場空中閣樓等級的革命。他種種舉動皆引來弟媳麗莎的擔憂與排斥,更因此受到街頭巷尾嗜血之人的攻擊與陷害。


結果就是佛羅鴻越來越不想幫政府工作,也越來越討厭巴黎中央市場。同時間巴黎中央市場裡的商販對他也越來越無情冷酷,最後連決戰都沒有的迎來了……好吧,帝國美好和平的一天又開始了。


在這本小說裡每個角色都挺惹人厭的,看到最後會希望他們每個都很慘,但實際上結果還蠻讓人不舒服卻又挺現實的。雖然一直抱怨是午間肥皂劇,不過巴黎之胃是那種作者寫得很好,所以鮮明呈現出人性黑暗面的作品。雖然全都是小奸小惡,但如同大量的食物一樣,匯聚在一起卻形成要多腐敗就有多腐敗的醜惡結果。


閱讀時也能強烈意識到左拉顯然很厭女,在這本書裡出現的女性只有一位討喜,剩下的會讓人發現作者擁有把角色的一切優缺點,都透過劇情與文字變得讓讀者惱怒的才能,而且他這樣的實力還只發揮在女性角色身上。


我只能說這本書裡的女人有多讓人抓狂簡直,呃,筆墨形容得很好啊 ~(棒讀)相較之下雖然小說裡的男角基本上也都半斤八兩讓人翻白眼,但還是多少會留點讓人同情的餘地,或者雖然確實低劣卻因為經過拿捏的距離感,不至於讓人看到抓狂。


哪怕書中的這場革命搞得跟童軍活動沒啥兩樣,乍看之下實在愚蠢到令人髮指。但看得出來左拉對這些期望共和的夢想家還是抱持好感,即使不切實際,但至少那份理想與天真被認定值得尊重與疼惜。但就像最後的結局一樣,這份理想在帝國的極權監控作風,以及一群歲月靜好的女人所象徵的社會保守勢力影響下慘遭滅頂。


而作為「瘦子」的夢想家本不應受到如此殘酷的對待,但這個表面光鮮亮麗而底下多有腐敗的社會,總需要替罪羊來讓每個「胖子」自我感覺良好,而且那群胖子是基本上是由一群不懷好意又不是很聰明的女人當代表,忠誠順從的捍衛著在那之上的男性權力者。


巴黎之胃(Le Ventre de Paris)和我原先想像得完全不一樣,當然有讀過還是比沒得讀要好,只不過我也得承認自己實在對這本小說沒太多好感。明顯的厭女本身就讓人不舒服,更別提是那種貫穿整本書的惱怒感該怎麼說呢,寫得太生動了,反倒因此讓人對那些有如汙泥滿溢而出的小奸小惡極度生氣。


所有原本讓人感覺美味漂亮的人事物,到最後都會變得噁心,恐怕就是這本小說的醍醐味吧。


左拉作品相關讀書心得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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