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2月23日

幸福童年的真正祕密

幾年前讀完了德國心理學家,愛麗絲.米勒代表作幸福童年的秘密。該書著重於父母對子女造成的傷害,強調所謂早熟的聰慧孩子其實是一種剝奪的結果,也直指這是許多人終生痛苦的源頭。她的論點影響了當時的社會並掀起文化潮流,也讓世人正視天下有不是父母的事實。


只是閱讀時我也感受到一股對無法愛子女的父母的激烈責難,相關論述不是完全沒道理但仍令我稍稍困惑。所以當我發現她的獨生子馬丁.米勒寫下這本書,追憶愛麗絲.米勒本人如何在他成長過程留下許多傷害,而這些行為又可以如何追溯到她的童年、納粹大屠殺受害者的身分與不幸婚姻時,我極感興趣。



想想如果這本書寫成典型的名人爆料路線,那我大概看過之後除了原來如此外,也只能打上更多問號。不過馬丁.米勒(Martin Miller)在當了幾年老師後,選擇轉行成為心理諮商師。閱讀時可以明顯意識到,他寫作是為了挖掘自己與愛麗絲.米勒的親子關係會崩壞如此的理由。

愛麗絲.米勒在戰後移居德國,但其實是波蘭猶太人出身,本名艾麗西亞.恩德爾的她,有個開明的爺爺透過經商累積大量財富,童年時代家族中親朋好友十分多元,充滿各式各樣的富豪與知識份子。


遺憾的是艾麗西亞的父親性格平庸軟弱古板,母親則勢利淺薄。她極度厭惡保守無知的父母以嚴格猶太教戒律管教自己,童年也因此過得非常壓抑痛苦。但尷尬的是,沒有親戚認為艾麗西亞的童年時代很痛苦,甚至還覺得她是受寵的女兒。


在長輩回憶裡,艾麗西亞聰明、內向,總關在房裡看書,而且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並極力爭取。她在物質條件上可以輕易獲得滿足,能自由去上波蘭學校, 而非像妹妹一樣得上猶太學校。家中還有幫傭不用做家事,完全是標準的千金大小姐,她怎麼可能過得很痛苦?


但當然,她們都不是艾麗西亞,自然無法得知她內心的真實感受。愛麗絲.米勒留下的說法,描述她和父母的關係滿是衝突與傷害。她總是不斷受到剝奪與壓抑,根本不想當猶太人的她,卻被逼著要遵守猶太戒律,成為一個標準猶太人。她那討喜的妹妹理所當然更被父母接納與疼愛,而且可以比她更無視規則,這不公平。


儘管外表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愛麗絲.米勒內心怒海翻騰,而且終生都無法止息。到了很老的時候她都還在持續努力爭取親友認同,要她們認證自己從小就受到虐待,至少是嚴酷的精神虐待。


事到如今已經很難釐清,這股憤怒的真實來源是否和她聲稱的相同。但閱讀過她作品的讀者肯定會因此意識到,她書中那股積極為受傷孩子發聲的熱情,與極力聲討父母之過的憤怒所謂何來。


更糟的是那個紛亂時代很快讓童年的憤怒變成小波瀾,在德國入侵波蘭後更深沈的黑暗降臨。她整個家族失去財富並陷入苦難,最令作者玩味的一點是,艾麗西亞曾經有機會可以和她最喜歡、也更常親密相處的姑姑阿菈與姑丈布尼歐一起逃。她們當時有多一個位置,也覺得小愛麗西亞更適合跟她們一起逃。


當時一般人覺得這場戰爭頂多持續六個月,所以這種分離沒什麼。但在那個當下,十六歲的艾麗西亞卻決定和家人一起留下來。往後她為此極度後悔,但那個當下她做出的選擇就是留下來。如果用未來愛麗絲.米勒的理論來分析,這絕不是基於家族之愛,而是一種「親職化」的反應。


親職化指的也就是無能、精神上有問題的父母,讓孩子不得不自立自強,甚至反過來照顧父母的效應。人類社會相當讚許這些早熟的孩子,並將之視作優秀特質。但在愛麗絲.米勒眼中那樣的強大本身乃是剝奪。孩子理應快樂的童年被無能的父母剝奪了,不得不早早長大擔負起成人的責任。


實際上1939年之後十六歲的艾麗西亞,確實擔負起照顧全家人的責任。長得不像典型猶太人又說得一口流利波蘭語的她,和波蘭地下組織建立關係。弄到假造的身分證明文件,化名愛麗絲.洛斯托夫斯卡,成功逃離德軍用來關押波蘭猶太人的隔都。


她前往華沙報名地下大學,並以大學生的身分教課賺錢,再藉由這份收入和管道把媽媽和妹妹也一起救出隔都,正趕在1942年納粹的大揀選之前。在那場大揀選中,隔都兩千個健壯的男人被選出來當工人,剩下的兩萬兩千個女人、老人、小孩則被送往特雷布林卡的集中營自由的呼吸毒氣。


有些男人原本有被選出來當工人,但不願和妻子分開所以回到死亡行列裡。有些活下來的人知道那班開走的火車載著自己的家人,但太累沒有抬頭看,不知那將是最後一面。即使強大如艾麗西亞,也無法拯救她太老太病又不會講波蘭語的父親。他在1941年病死在隔都裡,這和因為大揀選而死哪個更糟還真是難以選擇。


是的,愛麗絲從未身陷集中營,她成功偽裝成波蘭人活下去,但那段日子仍然充滿黑暗、焦慮與艱辛。一個偽裝身分的猶太人隨時都可能受到出賣,即便沒有真的身陷集中營,但那樣的痛苦與恐慌仍將持續造成終生創傷。


作者摘錄了文學評論家馬塞爾.萊希-拉尼基「我的一生」,作為猶太人的他當時也在華沙偽裝成雅利安人:「若要讓一個猶太人在城裡的雅利安人區活下來,需要三個先決條件。第一:為了購買假的身分文件需要有金錢或貴重物品。第二:外貌與行為舉止不能讓波蘭人懷疑你可能是猶太人。第三:必須在隔都之外擁有非猶太裔的朋友,而且他們也願意幫助你。


我害怕持續依賴每位鄰居、每位路人,我非常清楚任何人都可能告發我。我認為在隔都之外迅速喪命的機率約百分之九十九,但在隔都之內,這是百分之百肯定的……有上千名波蘭人,而且常常是未成年人,他們沒讀過書,沒上過大學,往往還沒有父親,因為許多人的父親了戰俘。


這些不學無術而且無所事事的人,就整天用懷疑的眼光觀察所有路人:他們無所不在,尤其是隔都邊界附近,他們尋找著、獵捕著猶太人。他們精於這種捕獵,還充滿熱情。他們可以不失誤的辨別出猶太人,究竟是為什麼呢?如果不是有其他特徵,那可能就是,據說,從那對憂傷的眼睛辨認出來的。」


愛麗絲.洛斯托夫斯卡就是扛著這樣的壓力活著,還得不斷忍受母親的拖累。她抱怨都是因為母親的關係,讓她為了安撫一名勒索者,失去最後的首飾珍珠項練。但作者懷疑她失去的可能不只金錢與項鍊,還有掌控自己身體的權力,但這事到如今也已不可考。


後來當她得知波蘭地下軍隊將在1944年8月1日起義時,她和妹妹兩個趁起義的混亂時刻渡過邊境前往蘇俄,並在那裡的野戰醫院工作到戰爭結束,那裡面肯定不會有什麼美麗的風景。我只能說這段經歷簡直波瀾壯闊,但往後即使她成為世界名人,仍然選擇隱藏這個受害者身分。


愛麗絲.米勒終其一生都嚴密防守,不願讓人知道自己這段經歷。說來很弔詭,厭惡自己猶太人身分的她後來因為這個身分受到迫害,這逼使她又必須回頭苦澀的面對這個討厭的身分,同時又得想辦法隱藏起這個身分。如果妳藏不好那就是死,這變成了一種雙重否定的狀態:她面對世人的身分是假的,而她自己又討厭她真正的身分。


那形成了難以癒合的精神傷害,她透過巧妙偽裝讓自己活下來,而非像她的父親與其他所有誠實的同胞一樣死在集中營這件事,同樣形成了創傷。這份創傷將延續終生,讓她無法處理也不願處理。


照作者描述,他感覺自己母親終其一生都在不理性的擔心壓迫會再次出現,所以她必得想辦法隱藏自己的猶太身分。任何會擾動上述創傷的互動,哪怕對象是自己兒子,她都非得要猛烈的加以對抗不可。有時她還會忍不住在心裡,把自己兒子與戰時壓迫她的加害者重疊。


她在戰後徹底捨棄自己的本名,選擇繼續使用戰時的假名。努力不讓自己兒子接觸任何猶太傳統文化,只讓他學德語、成為天主教徒,對自己的家族與過往經歷幾乎閉口不言,但又搞出和丈夫在家只講波蘭語,讓兒子鴨子聽雷感覺無比孤寂的奇葩操作,非常矛盾。


這讓我想起荷蘭心理學家莉迪亞.卓蘭寫的如何清空父母的家,她的父母一樣是大屠殺受害者,創傷的反應之一是囤積。她的父母也從不開口對女兒描述自己的戰時經歷,卻可以對來記錄口述歷史的陌生人侃侃而談,後來聽見這些錄音的她因此倍受衝擊。


這應該是我自己家族的歷史,卻得透過外人之手才能得知,而且聽過以後才終於知道自己從小到大,爸媽那些反應與態度是所謂何來,這正是戰爭創傷的延續,沒講照樣存在的延續。閱讀幸福童年的真正秘密時,我對這些如此相似的情節印象深刻。


戰爭受害者心中留下難以抹滅的創傷這不令人意外,然而選擇封存卻又無法遺忘的這群人,卻因此在沈默中將創傷也植入自己子女甚至延續到孫輩心中。有些苦痛真的長長久久,因為經歷過苦痛的人無論願不願意,都會將那份苦痛擴散出去。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儘管在一戰時即已受到注意,卻在1980年代才重新受到重視。最初研究對象是大屠殺受害者,後來是美國越戰老兵。受創傷者造成的間接創傷的研究,最初也是從大屠殺受害者的孩子開始,然後擴及越戰老兵的孩子。


而我突然又想到軍醫回憶錄搶救與殺戮裡,作者剛開始如何堅決否認自己有PTSD,直到發現自己竟然在睡夢中掐太太脖子才終於有了病識感。根本不用懷疑,他太太肯定也因此受到創傷。


前述的「我的人生」一書,對大屠殺受害者在戰後的精神狀態,有著令我充滿感觸的描述:「他們吃,他們笑,他們愛,他們追尋金錢、名聲與認可,和其他人一樣,但這不是事實;有的時候,他們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玩樂……這些人被截去身體的一部分,不是腳或眼睛,而是他們的生趣。他們曾經親眼所見之事遲早浮上檯面,全世界都將震驚,並且不敢去直視這些心靈殘疾之人的眼睛……他們不是正常人。」


但仍然得試著正常活下去。


於是這群人終身豎起沈默之牆,避開那段回憶假裝沒發生,無法享受生活、融入社會。每當有人企圖提起那面牆,便可能會遇上張牙舞爪。至少本書作者試圖與母親互動時,但凡涉及到這座牆就會看見張牙舞爪。


馬丁.米勒還記得自己童年時期動輒得咎的感覺,沒有人教,但他自然而然的在空氣裡讀到必須保持沈默的規定。他父親會家暴,母親則是冷暴力,靜靜旁觀丈夫「管教」兒子。她明明應該都知道的,多年後卻佯裝一無所知:我也是你父親的受害者,希望你不要變成你父親的翻版來惡意傷害我。


我得說,還真是很只想到自己的一個人。


我試著思考,如果有一段比較光明的婚姻,也許事情在孩子眼中就會是如何清空父母的房子,而不至於變成真正的秘密。偏偏愛麗絲.米勒遇上安德烈亞斯.米勒,一個用現代角度來看挺有恐怖情人特質的對象。


他拼命追求而愛麗絲.米勒根本不喜歡他,怎麼拒絕對方照樣苦苦糾纏。為了離開波蘭和這個麻煩的追求者,她四處申請獎學金,最後卻只拿到瑞士提供的名額。安德烈亞斯聽聞這消息後打死不願放手,自己申請不到,就想辦法說服一位獲得瑞士獎學金的朋友把名額讓給他。


結果莫名其妙卻又可以理解的,即將孤身前往瑞士的愛麗絲,心中不免充滿焦慮和恐懼,突然感覺有安德烈亞斯相伴或許也沒那麼糟。那陣子在(還活著的)親朋好友眼中他們看起來就像甜蜜的情侶,快樂的一同前往瑞士。那個因為未曾捲入戰火,所以根本無法理解曾經歷戰火之人的苦難與內心創痛的和平富裕國度。


到了瑞士以後,安德烈亞斯開始瘋狂吃醋並企圖控制愛麗絲。煩不勝煩的愛麗絲選擇與安德烈亞斯結婚,希望婚後他的嫉妒心可以緩和一點。現在來看根本腦袋浸水,但那畢竟是二十世紀中期,不過想也知道當然大失敗。婚後根本不愛安德烈亞斯的愛麗絲冰冷對待自己丈夫,而痛苦的他則為此憎恨不已。


他們爭吵而且彼此傷害,愛麗絲此時找到精神分析這個專業並投入其中,很快證明她比自己丈夫更有才華。她為了奪回主導生活的權力,開始對抗越來越偏執的安德烈亞斯。更糟的是就在這種有毒的環境裡,作者馬丁.米勒誕生了。他自己都吐槽,真不知道他爸媽為什麼會覺得這種時候生小孩是好主意。


實際上別說好主意,根本受不了,馬丁受到父母一連串冷遇,被寄放到育幼院兩年的日子反而還比較快樂(作者:沒留下什麼不好印象,跟原生家庭比的話)。在家就是恐怖的爸爸想讓自己的發洩對象我是說兒子變成男子漢,冷漠的媽媽充滿你最好不要來惹我喔的氣場。


最糟的是安德烈亞斯隱瞞自己家族有唐氏症的病史,讓愛麗絲.米勒生下一個唐氏症女兒,導致她極度憤恨痛苦。雖然那時代夫妻倆在上流階級眼中是光鮮亮麗的幸福情侶(她們不算有錢但仍拿到入場券),一個是大學教授,另一位則是精神分析學界的明日之星,並擁有自己的診療室。


有意思的是精神分析在1950年代被視作相當先進的時髦活動,照作者描述當初比起現在提及心理諮商時著重的治療面向,倒不如說有一點心理測驗的味道、進行的目的是為了更瞭解自己一點。


不過進入六零年代以後,精神分析學界開始走向教條化。正統派會攻擊所有感覺「不夠佛洛伊德」的異端,還會把這些學者從組織中除名(現在我們知道漫畫裡那種「因為太邪惡」,所以被科學組織除名的梗是哪來的了)。


我的焦慮歲月也提過,精神分析學派有段時間獨覇學界全力排擠不同理論,而在本書中愛麗絲.米勒正好處於戰鬥的第一線。但她不是正統派,正好相反,從小被猶太教壓仰的她憎惡所有宗教和感覺像宗教的東西。


這讓她敏銳的意識到自己曾經如魚得水的精神分析學界已經開始變調了,同時法國六八學運前後吹起的左傾風潮,也傳入德語圈的精神分析學界。蘇黎世的精神分析圈開始迷戀毛語錄與卡斯楚,覺得不吃這一套的都是愚蠢無知的小市民,不懂改革世界的重要性且阻礙人類進步。


受過納粹壓迫的她再次敏銳的意識到,這裡頭有些很不妙的東西需要小心。而且她是不怕戰的人,正好相反,愛麗絲.米勒從小就是戰意昂揚的性格。她帶頭反對這種從意識形態出發的攻擊,某方面而言她就是左打更危險的馬克思主義派,右邊又覺得雖然暫時和保守派站在一起,但保守派基本上也是一群教條主義者。


但無論如何,從外人眼光來看就是愛麗絲.米勒真知灼見,比誰都更早預見瑞士精神分析培訓體系終將在1979年分裂。不過在本書作者也就是她兒子眼中,她當初的努力,更有可能是為了從新出現的壓迫當中守護自己所在的圈子。


這種捍衛可能只是因為她當時還沒準備好要道不同不相為謀,但也快了。當精神分析官方刊物心理(Psyche)以沒有科學根據、不符合精神分析理論為由,拒絕發表她的文章時,她將文章擴寫在幸福童年的秘密然後出版。


就作者記憶中所及,他與母親關係最好的時光,正是他母親果斷與父親離婚、脫離精神分析學界以後,到開始撰寫展現她個人理念書籍的這段期間。當時他只是個老師,而不是後來讓母親感覺有威脅性的同行心理諮商師。當時他母親樂於與他分享自己的想法並進行討論,那是短暫的和平時光。


可在那之後事情變得很複雜,愛麗絲成功了,既是暢銷作家又是國際知名的心理學家,但這種名氣反過來讓她恐懼不安。她仍然害怕會受到迫害,這讓她不無矛盾的既想表達意見,卻又想把自己藏起來不讓世人看見。


狀況越來越矛盾,她在書裡為了童年時代自己的痛苦,疾呼要捍衛兒童的幸福;可同時在真實世界裡,她卻不斷傷害自己兒子。閱讀本書時我一直在想,愛麗絲.米勒寫下幸福童年的秘密裡那句,「無法愛孩子的母親,是因為她也受到了自己母親的傷害」時,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


那是某種昏黃往日的回音嗎?是對自己身為一個母親苛責還是辯解呢?她有真的想要面對過嗎?舊時代精神分析培訓的合格條件之一,是要進行「成功的」精神分析治療。結果愛麗絲.米勒卻被她的精神分析師建議應該要體諒自己丈夫,家和萬事興,而她也就這麼嘗試,被拖了好幾年才帶著更多傷痛離婚。


這讓我想起華郵前董事長凱薩琳.葛蘭姆的丈夫,也是被糟糕的治療師搞到躁鬱症一發不可收拾最後自殺。然而心理治療的專業,不只會因為治療者本身的不當行為出現問題,也會因為時代氛圍與流行思潮結果迷失方向。


實際上曾經受過不當治療的愛麗絲.米勒,自己後來就為了重新掌控孩子, 強硬要求他接受「原始療法」。可是提出這種療法的治療師康拉德.施德特巴赫,其實只是一個沒有牌照的騙徒。他的學生當然也只是騙徒的學生,結果不但導致作者面臨極大痛苦,更差點讓他走上絕路。


後來戳破康拉德.施德特巴赫假造專業資格的正是作者,而在他與愛麗絲.米勒攤牌以後,她做的是表面上佯裝道歉(也許曾經有過一絲絲的真心?)、寫下懺悔信。但她似乎只把這當作某種止損,像是為了讓作者就此閉嘴而做。


私底下她到處對自己身邊的人詆毀她兒子的人格,然後對自己曾經以專家身分力挺康拉德.施德特巴赫這件事徹底切割並且禁止談論。當然在愛麗絲.米勒已經過世以後,這些說法都只是馬丁.米勒的片面之詞。


讀者甚至可以確定,愛麗絲.米勒本人絕對會有另一個版本的說法。因為本書中收錄的愛麗絲.米勒親筆信件,就已經反覆強調另一個版本。而同時我某方面而言可以同理愛麗絲.米勒,同理她崩潰的認定嬰兒剝奪了她做自己的時間,既沒辦法關愛孩子卻又渴望孩子景仰、愛慕自己的矛盾心理。


她最後隱居到法國普羅旺斯,在那裡過著平靜的獨居生活,而且聰明的經營網路社群,透過回應讀者來信發揚她的理論。儘管在作者眼中會覺得她的回應越來越獨斷,而且無法忍受任何批評。到頭來她這輩子都難以接受不同意見,但整體而言以一個1923年出生的老人來說,從未在網路引發爭議的她,顯然非常聰明而且理解網路的力量與危險。


關於告別,愛麗絲.米勒也貫徹了孤傲之道,她決定自己該死了,當孩子不願意協助她尋找安樂死的方法時,她自己安排好一切之後,再電話告知自己將死,這對母子直到此時都沒有動念想見彼此最後一面。


對當初的他們而言電話聊聊就已經夠了。我覺得這真的是情份淡薄的母子,儘管他們可能其實不希望這麼淡薄,但每次接觸都是互相傷害,最後看開了,老死不相往來,保持距離對大家都好。而且有時生死相隔以後,才有機會重新面對。


作者這輩子大多時候都為這可悲的親子關係痛苦,直至母親逝世都無法與她真正和解。他是直到母親過世以後,才終於有足夠餘裕去面對。隨著他訪談那些認識年輕時代的母親,而至今依然存活的長輩與友人,方才拼湊出母親在戰前、戰時、戰後,以及擔任精神分析師時代的生活。然後他也才真正理解,母親為何會成為自己所熟悉的那個樣子。


當看見她作為一名納粹大屠殺受害者的人生經歷,究竟如何影響她的學術論點、處世態度與親子關係之後,我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更因此再次意識到一位學者的理論如何與其個人經驗、內在思維與所處時代緊密連結,複雜的語言又是如何圍繞這份核心構築而成。


愛麗絲.米勒的一生便是反覆見證,學術專業與政治意識形態,如何成為教條主義與迫害異己的工具,甚至她本人後來也越來越難容忍有人反駁她的看法。於是無論一個理論多有價值,那仍然有限,向來有限,值得參酌思考,但不是真理,只是無數觀測世界的角度之一。


而且如同後來成為心理諮商師的作者所言,他母親的理論形成了很棒的文化影響,但在心理諮商現場實作會爆炸。而且她母親其實從未真正用自己的理論治療患者,她停止擔任精神分析師以後便不再診療病人了。


不過即使如此作者也不是為了否定母親的理論才寫這本書的,他寫這本書是為了找出自己內心覺得夠好的解答,去理解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覺得愛麗絲.米勒的前三部作品至今來看仍然存在超越時代的價值,而且那份守護兒童的熱情也值得尊重。甚至正因為她自己人生在這塊處理得很糟糕,所以才更彰顯她的理論值得重視和參考。畢竟,那是,字字血淚追求一種更好狀態的渴望。


於是作為一名心理分析師,馬丁.米勒覺得截取母親理論中的精神與分析理論,搭配專業的心理治療手法會有相當不錯的效果。老實說我在閱讀幸福童年的秘密時最困擾的一點,就是愛麗絲.米勒寫到後來真的是戰妳娘親,催促讀者應該要勇敢對質並「幫助」父母面對。


但第一是孩子的認知有時也不見得是事實,二是即使是事實也不可能真的討回來什麼,爭執往往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作者覺得實作時,應該是由心理諮商師成為他母親書中的「知情見證者」,帶領讀者用成人的觀點回頭檢視自己過去的經驗,然後重新理解並處理自己的情緒。


除非涉及刑事案件,否則不該把重點放在怎麼去跟父母面對面討回公道。就像作者自己的經歷,他試著和愛麗絲.米勒討回公道時,面對的可是張牙舞爪的反擊,而她自己還是幸福童年的秘密的作者。實際上越糟糕的父母越不可能正面回應這種對抗,人性便是這麼回事。


更慘的是企圖當面向父母討回公道的態度,其實也相當於還是把自己當作小孩在面對父母,期望父母能恩賞自己給予正面回饋,但那對解決問題幫助很小。更好的方式是意識到自己是成年人,並以對等的方式在心裡和父母對話。意識到過往的痛苦時也分析、理解是什麼因素造成這一切,並取回對自己人生的掌握。


幸福童年的真正祕密:愛麗絲.米勒的悲劇(Das wahre Drama des begabten Kindes : Die Tragodie Alice Millers)這本書,很令人感傷卻也十分精彩。既是愛麗絲.米勒的傳記,也是作者透過理解母親達成自我療癒的過程展現。


愛麗絲.米勒的一生真心波瀾壯闊,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她那種孤傲、想表現自我又極度恐懼受到矚目的性格,為了個人目標變得視野狹隘並戰個不停的態度,都令我非常著迷。


該怎麼說呢,她是那種知道了她許多糟糕之處,以及為什麼會如此糟糕後,反而更難以討厭的人。能這樣書寫傷害了自己大半輩子的母親,馬丁.米勒肯定也是個溫暖努力的人。


閱讀時看得出來曾經存在很激烈的情緒與深刻痛苦,可實際上不太會感受到憤怒。比較多的是釋然之後留下的悲傷與遺憾,同時也理性認知到這已經是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程度,所以該放手了,至於放手之後呢?


剩下的就是尊敬,以及即使只有一點點,但終究存在的愛了吧


本書AP連結:幸福童年的真正祕密


愛麗絲‧米勒:幸福童年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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