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31日

失落的地平線

一陣子前看了法蘭克.卡普拉1937年的電影版,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片拍成需要抽水馬桶的香格里拉,最後得到抽水馬桶的愛情故事。但電影裡還是有些很美的地方,也讓我興起想閱讀詹姆士.希爾頓(James Hilton)這部名作的念頭。


故事描述三位牛津大學校友在聚會中,提及了另一位被捲進劫機事件失蹤的校友康威。但對其中一人來說,康威並非永遠失蹤,他在那之後還和康威見過面並與之促膝長談,得知對方失蹤那段時間的離奇體驗。那關於西藏高山中名為香格里拉的美麗富庶山谷,裡頭有群習得長生之道的喇嘛正試著為紛亂人世傳承文明的燈火……


我對本作的印象最早來自夏元瑜在散文裡就電影版結尾的描述,對,不管從那個角度來看都是劇透沒錯,但有時候被劇透會更有興趣,這次經驗也要歸類於此。總之當年仍是孩子的我對一瞬間成為老人的描述感到衝擊,連帶也湧起想看這部作品的欲望。


大概也因為這樣所以我想看的一直都是電影,但在那個時代很多東西都沒那麼容易找到。而當失落的地平線終於出了台版小說時,我也因為想看的其實還是電影,所以儘管有想要讀可序位一直都不優先。直到我看完電影以後……嗯,好吧,繞了一大圈果然還是對小說感興趣。


故事某方面而言挺浪漫的,大有股在遺世獨立的高山中偶然形成的文明孓遺種的感覺。校友眼中的康威曾經優秀得令人印象深刻,可他卻在一戰後失去鬥志,只想隨波逐流過著偶爾給智識及能力來點考驗,但大多數時候沒有競爭的生活。


(附帶一提,小說中兩個牛津人討論起康威眼睛的藍,比起牛津人更像劍橋人這梗實在太英國。和朋友討論後才知大概是指兩校的校隊制服都是藍色,只是在色階上有所差異,顯然康威的眼睛更接近劍橋校隊制服的藍色。


至於另一個有趣的設定是,本書也提及經濟大恐慌對那時代的金融秩序造成的影響,並對此有所討論。只是設定上詐欺犯、我是說出大包的投資家巴納德損失掉的客戶金額竟然高達一億美元……該怎麼說呢,只要考慮到即使是在六零年代的美國,光只要幾千萬美元的缺口便可能引發金融風暴的事實,便不免覺得這個設定真是威猛異常)


總之這樣的康威被綁架到香格里拉後,發現眼前的生活非常符合他的需求。在這座全然清淨的山谷中,擁有資質的人將能獲得更加悠久的恬淡人生,得以擁有充足時間投入對外在世界沒有實益的智性挑戰。


對比往後規畫得更加周全、也更倉鼠的各種文明膠囊系(欸,這啥會)的作品,掛著藍月的香格里拉的一切都基於某種巧合。山谷本身是因為某種奇妙的自然現象而出現,成員選擇收集的文明碎片更關乎於個人品味而非有系統的周全蒐集。


那怕管理上有著無情之處可大方向仍是隨緣,而且用今日的眼光來看根本無法想像這樣的山谷能永久隱密下去。不管就那個方向來說,這都是一種興趣導向的經營方式。即便領導者胸懷成為文明方舟的大志,但從執行上看起來實在不足以擔此大任。


但終歸而言,出版於1933年的本作帶給讀者的是一種浪漫想像,以及與追求世俗功利目標背道而馳的,嗯,悠閒自在的生活方式。雖說在人類歷史上這兩種價值觀的拉扯已是慣例,但究竟是小圈子裡的人都瘋了,還是圈外世界才徹底陷入瘋狂的思考實驗,總有著超越時間的警醒之力。


用現代眼光來看,小說讀起來像東方主義風味的桃花源記混合浦島太郎,並用古早時代的遊記筆法描寫。不過那怕深入骨髓的種族歧視揮之不去(能否成為高級成員講究慧根,然後白種人基本上更有慧根),但對比拍成蓄黃奴的美國中產階級香格里拉日常的電影版(顯然導演在袁將軍的苦茶這部奇片狠踢鐵板後有所體悟),小說至少拿出我是開明且尊重東方文明的好西方人的誠意,還是微妙,但微妙的誠意也是誠意。


書中預言將會發生一場毀滅文明的大戰這個,很容易讓人想起再過幾年即將登場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不過讀完小說倒會發現,比起當時尚不可知的未來,在字裡行間中從未遠去的其實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康威很明顯因為那場戰爭罹患PTSD,即使沒到某些患者那樣再起不能,可他再也無法如同青春往日那樣積極前進。


對他來說香格里拉所代表、承諾的一切都帶來了心靈上的平靜,連帶對我而言作品本身最有意思的地方也隨之而來。康威毫不質疑大喇嘛所言的一切,但當他和年輕的同事馬林遜為此爭論時,卻又不得不承認關於香格里拉的神奇之處他根本沒有證據。而神秘優雅又莫測高深的滿州女孩羅澄決意離去的舉動,更徹底動搖了傾心於她的康威。


香格里拉許諾的一切有人滿心歡喜,也有人視之為地獄。在電影中那個角色的迅速變老對她而言也意外,但小說中的羅澄不可能不知道,離開香格里拉後歲月將會立刻追上自己的事實。可即使必須承受那樣的命運她也要離開藍月之谷,從書中有限的資訊讀者無法確定她渴求的究竟是什麼,但猜測這件事成了本書最令人玩味之處。


羅澄是真的討厭香格里拉,又或者只是不認同呢?她是為了幫助所愛之人離開而犧牲奉獻,又或者對她而言不顧一切代價的離去也有其意義?就我自己的偏好,比起犧牲奉獻當然比較希望羅澄是為了自己才離開香格里拉。畢竟如果只是單純愛上冒失莽撞的年輕人,她應該是可以施展手段把對方永遠留在香格里拉的。


所以究竟是什麼理由讓羅澄明知會迅速死去也要離開?她的想法和不計一切代價只想回到香格里拉的康威截然相反,但這兩種相反卻又沒有對錯的價值觀,某方面而言正是人類社會的矛盾之處。我們一方面強調文明的重要,另一方面卻又無法捨棄促使現今文明昌盛的那種種掠奪之舉。


比起(作者可能)企圖輻射的未來,在二十一世紀的現在它讀來更像一戰從未遠去的戰間期所留下的某種時空膠囊。小說在字裡行間明示暗示的種種價值體現無論正面與否,皆令讀者思考良多。


失落的地平線(Lost Horizon)將古老神話翻新成(對成書年代來說是)現代遊記的手法聰明又謹慎,開放式結局更為故事留下難以言喻的餘韻。我想這種簡單、單純卻又莫名曖昧且啟引省思的感覺,或許正是本作成為西方流行文化中歷久不衰象徵的理由。


最後,按小說設定香格里拉本來就有抽水馬桶,真是太好了,康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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