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6日

吸血鬼(Nosferatu:Phantom der Nacht.1979)

事情是這樣的,穆瑙當年沒買到德古拉小說版權決定硬幹被告,電影膠卷因此被迫回收。幾十年後小說即將踏入公版權殿堂的那年,德國新浪潮導演韋納.荷索手刀帶著因為窮所以只有十六人,老鼠卻高達一萬一千隻的拍攝團隊展開行動。


這回夫人可以芳名露西,也能稱伯爵為德古拉,但反正原著不重要。因為本片真正想致敬的對象,是穆瑙那部1922年的表現主義恐怖電影經典不死殭屍—恐慄交響曲,又或者我們在此誠實且不無戲謔的管它叫諾斯費拉圖一世吧。劇情從房仲強納森為了換新房,決定接下瘋子老闆手上號稱油水豐厚的任務,前往川西凡尼亞努力把某破爛物件賣給德古拉伯爵開始……


會想致敬一部作品首先通常是因為喜歡,在此之上往往還關於傳承。於是諾斯費拉圖二世、1979年版的吸血鬼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並非翻拍、重製或者重塑,而是一部致敬電影。


荷索曾在訪談中說明他理解的穆瑙版本,吸血鬼與老鼠大軍象徵著納粹對德國的入侵。製作本片的動機之一,既然是為了展現德國新浪潮電影與戰前德國經典電影的精神與技術連結,這裡頭自然也存在對當代社會的觀察,以及作為創作者如何面對不斷變換形貌跨越時代的權力與暴力,並力圖展現不屈從的獨立精神。


大概也因為這樣,整個1979年版三分之二的情節都和1922年版十分相似,可以看見荷索消化這則故事後,再以理想形式透過個人美學與批判性思考重現自身版本的諾斯費拉圖。


強納森在與露西告別後騎著馬前往喀爾巴阡山,當疲勞的他來到在地小旅店時,從旅店老闆到當地的吉普賽人,全都認真嚴肅地阻止他,而且沒有任何人願意協助他前往目的地。大家都說了,那是幽靈之地,踏入其中的人會迷失。


選擇獨自長途跋涉的強納森走得十分艱辛,森林、縱谷、瀑布,這段過程既讓我想起荷索自己的電影天譴(Aguirre, The Wrath of God.1972),也想起閱讀布蘭姆.史鐸克原著小說德古拉前段那漫長枯燥的遊記(先不提本片開頭拍了一分多鐘的墨西哥瓜納華托木乃伊用以展現生命與死亡,總之至少是乾屍)。


旅程結束時強納森也正式踏入異境,和穆瑙電影中裝有自動門(欸)而且存在得很踏實的城堡性質不同,荷索版本的德古拉城堡更像個實際並不存在的迷離異境。這座古堡白天是沒有出口的廢墟,晚上則成為駭人怪物的居所。幽靈之地彷彿不斷行禮如儀的重播某段往事,天曉得那位白天總在門口拉小提琴的男孩,是何時留下的往日記憶?


無論如何,強納森就在這個鬼地方認真的賣房子。對比1922年看到德拉古只差沒先嚇飛的哈特,強納森儘管也覺得這客戶詭異,還是冷靜地藏起情緒。他不安但試著公事公辦的完成任務,儘管德古拉不斷做出各種詭異行為,但在有聲電影裡怪物可以為自己的言行盡可能提出合理解釋。


當然那些解釋都很牽強,但在形勢比人強的時候強納森選擇忽略一切警訊,實際上他之所以來到城堡正是因為忽略了太多警訊。本片中的強納森就像某種典型的男性,他覺得很多事都怪怪的但盡量不放在心上,在事情真的發生前都活在世界很安全的錯覺裡。德古拉趴在雙眼圓睜但完全失去意識的強納森身上吸血的分鏡構圖張力十足,我得說那不只看起來像迷姦那就是迷姦。


本片強納森與德古拉間的性張力,遠遠超過德古拉與露西之間。和1922年版看見露西畫像後開始對她百般執著的德古拉相比,1979年版吸血鬼對此只輕描淡寫的說她「頸部優美」。甚至很難確定伯爵急著簽合約搬家到底是為什麼。當然,答案也許是朕全都要,至於這是不是針對人人知曉的穆瑙性向的暗示?不好確定。


不死殭屍—恐慄交響曲(Nosferatu.1922)的特效有趣,不過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喜感十足。本片中的德古拉同樣凡事親力親為,但行動踏實得多,他就是一切慢慢來、慢慢做,反正「不急」在本片是個地獄梗。連帶它的恐怖如此樸實無華,就只是沒人知道,反正即便知道也無法阻擋德古拉入侵。


德古拉帶著領地的土壤與老鼠大軍航過黑海跨越無數邊界,既用自己的尖牙攻擊活人,也為人類文明帶來難以抵擋的瘟疫。在後疫時代觀賞本片,令人不由自主的回憶起那段與世隔絕的時光。


除了會帶來死亡的吸血之外,德古拉還需要故鄉之土才能活下去。然而幽靈之地的土壤會不斷滋生老鼠,肥肥、大大、無止無盡的老鼠與瘟疫。說到老鼠,這部片一個相當爭議的地方,是韋納.荷索為了拍攝本片在荷蘭小鎮Schiedam放生一萬一千隻老鼠。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本片真正主場台夫特很常識的不給他放生,儘管也很難確定Schiedam究竟有同意還是被同意。回想起天譴裡那四百隻被放生到熱帶雨林的猴子,只能說荷索可以掛個放生系導演的標籤了。


不過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他找來的老鼠原本是白的,但劇情需要灰的。所以,他就,那個,把老鼠連籠子一起放進滾燙的染料水裡染色。這造成嚴重死傷,更別提這些老鼠被送到拍片現場當下,早因為照護條件太差開始同類相食。


我想即使在1970年代這也令人側目,現在更絕不可能容許,但……嗯,這是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我簡直可以聽見這樣的設計對白:我沒有拿箭射三船敏郎,也沒有放火燒房子叫演員在裡面決鬥,就只是川燙老鼠而已。也難怪有影評直接吐槽,我和吸血鬼有份合約(Shadow of the Vampire)拍的根本不是穆瑙,那是韋納.荷索。


好吧,至少畫面很美,實際上整部電影的光影與色澤都極度唯美。佇立於陰影中的德古拉,不斷讓自身陰影覆蓋他想靠近又注定會傷害的一切,唯有登場總自帶光芒的雪白露西能與之對抗,更別提那抹令人難忘的奇異之藍。就連電影海報也是令人聯想起1920年代德國電影海報美術設計的精美之作。


細緻的畫面構圖與節制唯美的色調,搭配緩慢中蘊藏力道的敘事,讓電影營造出寧靜,疏離,詭異、詩意的氛圍。只載了死人的幽靈船緩緩駛入荷蘭台夫特運河的畫面安靜卻又極度不詳,那整段鏡頭都令人傾心,而故事也是在此之後開始急轉直下。


隨身攜帶災難這件事在本片似乎是德古拉的被動技,他會理所當然搞爛每個抵達的地方,而且對此毫無歉意,畢竟為什麼要?無論童話故事如何書寫,人類社會總之就是對性喜破壞的特權者無限包容,並無比熱情地為之漂白。


僅剩死屍的船隻在靠岸同時帶來瘟疫,迅速散播至整座城鎮導致大量死亡。觀看本片時我一個比較不重要但很在意的想法,就是忍不住覺得八成有很多觀眾跟我一樣,覺得現在回頭看1922年版的諾斯費拉圖,也未免太多地方喜感十足,特別是奧洛克伯爵那些親力親為的旅程細節。


和致敬對象相同,克勞斯.金斯基飾演的德古拉在本片中同樣展開各種迷惑行為,比如自己一步一腳印認真搬棺材。他帶幾口棺材來,看起來就走了幾趟,完全沒用超能力作弊,顯然驅使老鼠與瘟疫的技能都對搬家沒什麼實質幫助。


(說到這個,在荒野城堡時德古拉曾經抱怨,你能想像經歷無數個世紀,每天無所事事的痛苦嗎?當時我心想,看看這座城堡髒到什麼程度,既然沒事幹,你何不打掃?不曉得是否認定打掃不該是自己的事,所以他寧可發呆,發呆到視永生為一種詛咒,但有時原因是自找的)


雖然有人類僕役,也就是搞不清楚那算不算好部屬的強納森老闆。但無論好不好用,看來德古拉都不想要瘋狂阿伯僕人,所以,呃,你就去俄國城市里加佈教吧。也許是因為幾近永生的存在對於伴侶的揀選與執念會更加深沈,某方面而言這也正是1979年版吸血鬼整部電影的精髓所在。


歷盡浩劫終於被送回故鄉的強納森已失去思考能力,就連摯愛的妻子都認不出來。讀完丈夫日記的露西理解他遭遇過什麼,並因此在吸血鬼入侵造成無數死亡時搶先辨認出真兇。當城市遭受死亡陰影打擊時,露西拚命警示眾人帶來災禍的真兇是吸血鬼德古拉,卻從頭到尾都遭到人們無視。


群眾在災難中開始放飛自我的嘉年華,凡赫辛只會一直強調妳這種說法太迷信,我們做人要科學,再想想有什麼理性的方法能真正解決問題。啊,多麼令人熟悉的風景,知曉真相的女人拚命向她的社會發表意見提出訴求,卻總被指責為理盲又濫情,畢竟她背離了當代流行的意識形態,那就絕對是錯的。


不管在1922年還是1979年,露西都只能孤軍奮鬥。德古拉侵入露西房間那段,兩人的衝突言簡意賅卻又啟人深思。1922年版的怪物諾斯費拉圖究竟為何會留置到雞啼之時沒有確切答案,1979年版同樣如此,但線索變多了。


露西堅持死亡的必然與重要,德古拉則一面暗示自己超越了死亡,所以死亡並非一切,同時卻又不無矛盾的表示無法死亡更加痛苦,雖然他即便如此也不打算去死。這就像特權階級即使苦澀地意識到當前的社會結構充滿問題,仍然不會稍微放棄個人地位、權力與財富,甚至還會為了改善個人心情問題,選擇剝奪他人的重要事物來滿足自己。


德古拉說了,缺少愛是最淒慘的痛苦。他渴望分享露西和強納森之間的那種愛,並邀請她和強納森一起成為和自己相同的存在。露西的反應是斷然拒絕,並宣稱她對強納森的愛連神都不會分享,即使強納森再也不是他自己也一樣。


後見之明來看,無論露西還是德古拉此時恐怕都心知肚明,強納森正在變成吸血鬼。或許強納森在古堡就死了,或許他在跨越邊境時已然轉化。無論答案為何,看來逃離那個幽靈之地的鑰匙都是死亡與瘋狂。


德古拉或許期待露西能基於她對丈夫的愛選擇成為「同胞」,他說了,這樣強納森會開心,而他也是。也許1979年版的德古拉想吃的是夫妻丼,而露西渴望的則是最後一搏。強納森已經是怪物了,但如果心地純潔的婦人能令吸血鬼注意不到黎明將至,那麼黎明第一道陽光將消滅他。同時儘管她無法看見那道陽光,但也許殺掉德古拉能讓強納森再度轉變。


露西藉由美色與食欲誘惑德拉古(甚至得花點功夫讓他的注意力離開陰部),並以自己的血擄獲怪物。那整個過程是場賽局,德古拉期望露西會因為恐懼死亡投降,而露西則要避免德古拉提前逃亡。雖說最後充滿掙扎,不過本片的德古拉看得出是有意識的選擇留下,他心底確實有部分是活累了。


他寂寞、孤獨、渴求同伴,卻又已經放棄有人真的願意陪在自己身邊,永遠。若要說有什麼比孤獨的活著更加痛苦,那想必是孤獨的死去,於是當露西為了強納森決定和德古拉同歸於盡時,怪物便也找到理想的歸所。沒能得到同伴,不過至少死得不寂寞。於是露西也就這麼帶著微笑死去,死前或許期盼被自己以聖餐餅封住的強納森已重新作人。


然而本片最為駭人之處其實在接下來的發展,姍姍來遲的凡赫辛終於意識到露西一直以來說的都是真的,連忙尋找木樁再次釘那已經死掉的怪物。同時吸血鬼強納森則告訴更晚來的人們,凡赫辛是殺害德古拉伯爵的兇手。於是在警察已經死光、公權力僅剩形貌的城鎮裡,人們不問是非也無視早已有人試圖攤在他們眼前的真相,稟持傳統以荒謬的方式執法。


強納森則在凡赫辛被帶走後,要求女僕將地上的聖餐餅清掃乾淨,快樂的離開妻子留下的封印圈。他要人們保存案發現場並牽馬過來,因為自己接下來有很多事要辦。是什麼事呢?不知道,唯一確定的只有,德古拉懼怕陽光,但強納森是個征服了陽光的吸血鬼,這下他還有弱點嗎? 


這結局令人毛骨悚然,其所暗示和隱喻的社會現實十分駭人。荷索表示他企圖在本片展現資本主義社會的脆弱,也確實表現出來了,劇中荒誕的寂靜死亡氛圍,甚至讓我聯想起COVID-19時期的世界。然而在此之上,這部電影到頭來最強烈展現出來的,我想是父權與暴力的強韌及永恆,某方面而言那甚至預言了21世紀初期這個價值混亂的時代。


德古拉象徵的是古老的壓迫與掠奪模式,而這樣明目張膽的作法來到二十世紀已成昨日黃花,依然強大、恐怖、殺得死人甚至是很多人,仍然持續在這世上許多地方造成禍害,但在第一世界已是稟持理想之人得以打倒的對象。


露西是那個站出來對抗德古拉的人,她嘗試尋找同伴但沒人願意聽,即使如此她也願意犧牲自己對抗邪惡,拒絕成為特權結構的一部分,並企圖從那種邪惡中守護自己深愛的男人。她確實成功打倒德古拉,然而她想守護的、原本的「好人」強納森則在領略過特權美好後慘敗。他沒能掙扎成功,反而以全新甚至更強大的姿態,透過謊言、威嚇、性別與階級成為新一代的怪物。


人類社會有時連德古拉這樣的存在都難以辨別,更遑論強納森這樣的升級版。最終在本片裡女權成功打倒古老的邪惡,然而邪惡卻透過不斷轉換形貌與手段,在新世代藉由女性的死亡獲得重生和自由。看著電影裡叫破喉嚨都無人理會、有時甚至像個同妻的露西我產生強烈的共鳴。


這就是我這三年來看著臺灣社會到全世界,對於跨運、代孕、性侵、賣淫等女性議題,以及那所有被號稱不存在的系統性歧視的感受。如此無奈、氣憤而絕望,A的未來正是B的未來這句話,有時意思是一個活了,另一個就死了。在本片那是吸血鬼與奮力戰鬥的女人,而在現實則是噁男與奮力戰鬥的女性,更不堪的是總有一小撮人樂於嘲笑她自我犧牲的拯救。


並不是非要讓女性很威猛或者獲得勝利才叫宣揚女性主義(相對則是,至少要有夠份量的戲份吧),有時無情的揭露某些事實也可以。殘忍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如何敘述,是不懷好意的貶抑、莫名可恥的讚揚,還是冰冷尖銳的批判?這中間存在灰色地帶,然而這部電影裡真正的問題或許在決定要看什麼。


我想要看一些現實的描述,並非快樂的肯定不堪狀態,而是拒絕粉飾太平並尖銳直指真相的故事。以此為基點有時是勇氣十足的傳達理想,有時是冷酷無情的素描。或許看起來很痛苦,更不是人們期待世界應該已經成為的樣子,卻能讓人看見真實社會的一隅並為之省思。


露西早在強納森出發前就已經夢見未來,那既是預知,也是對於社會現實的覺悟。她說救贖來自我們自己的力量,任何無從想像的事物皆無法阻止她。即使知道自己無法完全成功,卻依然遵循愛和信念勇敢為善。也許很多年後人們將會重新發現她,並再次思索整件事的意義,以及這回究竟該怎麼辦。或許這一次還是會失敗,總是在失敗,但活著本即如此。


要如何努力讓世人意識到強納森是吸血鬼,又要怎麼殺他呢?


我得說韋納.荷索這部吸血鬼(Nosferatu the Vampyre)並不符合大眾意義上的精彩,反而有種私人意謂上的精雕細琢。它以非常唯美的方式重塑導演理想中的1922年版諾斯費拉圖(那個光影與色彩真的很傑出),從生命意義的角度解構社會本質,並透過相近的質疑展現截然不同的核心價值。


生活關於精神上最重要的是什麼,以及最終無法放手的究竟為何。在片中無數角色做出各種選擇,這些決定整體加總起來,還是難以阻止甚至促成社會的崩解與沈淪。那理應不是人們會喜歡的結果,然而每個人都推了一把的過程卻經常滿舒服的。在想像中大家都希望露西能早點被看見,現實中卻是人人搶當強納森,又或者更糟,人們依然崇拜並渴望復活德古拉。


這總是讓我非常絕望,一切如此艱困且細碎,怎麼講都是沒有用的,而妳開始思索究竟是否還要繼續講下去,畢竟那真的很不討喜。可是我也在想,或許說到頭來人終究無法選擇最重要的是什麼,因為無論如何就是那樣。持續書寫,持續對抗,或許總有一天終究能好好被看見,我早就已經跟你說過了。


原著小說心得:德古拉

韋納.荷索電影:

天譴(Aguirre, The Wrath of God.1972)

陸上行舟(Fitzcarraldo.1982) 

夢的重擔(Burden of Dreams .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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