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1日

金融的智慧:結合文學、歷史與哲學的哈佛畢業演講,教你掌握風險與報酬

本書內容最初是哈佛大學教授米希爾.德賽(Mihir Desai)給管理碩士班的畢業講稿,可能因為內容活潑、沒有說教感大受歡迎於是擴寫出版。撰寫目標是希望為讀者提供一個輕鬆理解金融學科基本概念的管道。


不過說是這麼說,我閱讀時覺得比較大的樂趣來源,應該是那些雜七雜八的歷史故事以及各種文學與電影分享。也因此看這本最好有心理準備會收獲大量劇透,對此類型的作品我向來抱持如果被捏到就代表自己閱讀量不足要繼續努力。然後作者捏的方式蠻有意思的,整本看下來狂被推坑也很愉快。


第一章談的是保險,而且切入點非常有趣,比如歐洲歷史曾有段時期認為一切的機運都由神意決定,早在基督教之前,羅馬女神福圖娜(Fortuna)的命運之輪想像便已深入人心。


不過隨著文明拓展,人類開始從數學角度理解機率,法國數學家帕斯卡與費馬基於賭博遊戲期望值的「點數分配問題」的信件討論,可以視作未來機率發展的起源。對常態分佈(鐘形曲線)的意識也從另一個角度帶動人類對機率的想法,相信機率可以計算而且最終而言是均值的。於是數學家拉普拉斯最後走向決定論,認為一切都由自然法則決定。


在美好或者恐怖的想像裡,這個宇宙擁有完美的和諧秩序。不過實際上這又是另一個極端,雖然當次數多到一定程度時確實會形成某種規律,但每一次事件當下的機率仍難以預測,保險的概念正是從這裡開始。


很難預測某些意外會不會發生,但納入盡可能多的計算基礎時,便能計算出某種意外有多大可能發生。當然人們不是一開始就會算,只是基於常識也能意會到這種情形存在,然後彼此……我想與其說是互助不如說是互相依靠。


最早的保險不意外與旅行相關,一躺航程漫長的生意需要很多資金,資金往往是借貸來的。為了避免一旦貨物沈海或被搶走自己就得賠到賣身當奴隸,商人往往會把貸款與保險綁在一起弄成船舶抵押契約(contract of bottomry),儘管利率會比較高,但總比人生徹底爆炸要好。


另一個互相依靠的例子則是共同海損原則,這名字聽起來很現代,但作為原形的投棄原則(rule of jettison)早在西元前一千年的羅德法裡便已存在,並獲得之後的查士丁尼法典發揚光大。規則很簡單,就是當船出事有必要拋棄部分貨物時,其他受到拯救的貨物主人要共同承擔被拋棄貨物的主人的損失。


當然除去航運之外,保險還有各式各樣的古老形式,自古以來多元喪葬社團一直存在。作者還提了一個名字看起來很威的組織叫「秘密共濟會會員獨立會(Independent of Odd Fellows-IOOF)。


儘管組織名稱看起來一副要密謀毀滅世界的感覺(?)但實際功能是為高危險工作的勞工提供失能保險,現在有福利制度與勞工保險這依然是嚴峻問題,就更別提連這都沒有的年代,互助會的存在有多重要。連帶這個組織在二十世紀初的美國,有近兩百萬會員,外帶設立一萬六千個分會。


除了失能保險外,聯合壽險也是歷史上另一個曾經非常興盛的傳統,也就是一群人合資買一張年金保單,活越久的人就能拿到越多理賠。從十八世紀到二十世紀初這一直相當興盛的傳統,據說紐約證券交易所最早位置所在的通天咖啡館(Tontine Coffee House)「外面」,這棟旁邊的房子就是用這類又名為通天契約的聯合保單集資興建的。


二十世紀初據說同類型的有效契約高達九百萬份,相當全國財產的百分之八。不過用常識來看此類契約很容易產生道德疑慮,所以現代壽險在受益人方面有著嚴格限制,同時某些保險為了避免浪費也會想辦法提高自付額(儘管如此台灣的健保還是一堆人浪費啦)。


不過有意思的是雖然養兒防老的觀念深入人心,但其實如果老人有辦法經濟獨立的話,也不見得會想要和自己小孩住在一起。美國內戰的聯邦退伍士兵有優渥的養老金,以當時一般狀況而言這些老兵有高比例選擇不與家人同住。


更讓我有點心情複雜的是,某些學術研究指出在保險興起並普及之後,告發巫術的案件也變少了,所以「懲罰巫婆不只是為了她過往犯的罪……也被視為矯正怪力亂神的先決條件和防止未來災難的危險」,所以「保險興起不但減輕災禍的範圍和影響,更把不幸體驗看做是福利機制的失敗」。


但這也再次證明燒女巫某方面而言,僅是為了抒解某時代某些人對生活不如意的忿恨與痛苦。保險轉移了人類對意外恐懼的投射對象,但即使如此每當生活不如意,甚至有些不如意只是不能只顧自己高興的時候,那個會讓人們想燒女巫的社會結構卻依然存在,我覺得這才是問題所在。


當然更花邊的絕對是法國大革命之前路易十六政府推行的年金制度,總之在那個國家預算與稅制都還很混亂的時代,國王不管日常生活還是打仗需要用錢時,就常常想辦法加稅或巧立名目弄錢。


但和在光榮革命之後建立了一個現代公共財政制度雛型的英國不同,法國大概因為王權相對穩固所以持續擺爛到十八世紀末,而且整個十八世紀還幾乎都在打仗(望向七年戰爭,雖然英國也差不多啦)。


也正好就是十八世紀英國跟法國都開始紀錄人們的出生死亡,於是法國政府便將年金契約作為財政來源。參與者在開始時投入一大筆錢,類似現代的壽險說好在未來由國家定時支付參與者一筆錢。按常識來說不同年齡層的平均死亡率不同,所以年金費率應該要隨不同歲數調整才對。


但該怎麼說呢,法國政府當時做了個飛天決定:不管什麼年齡層,只要來參加都可以領取相同年金。畢竟只要參加的人夠多,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啦。先不問這樣搞究竟是因為懶還是因為覺得這是最能增加國民投保率的方法,但反正實際推下去就變成逆向選擇:老人絕對不會參加,年輕人倒是踴躍投入。


而且馬上有人開始狙擊這個政策,一群瑞士銀行家找來許多長輩特別健康的五歲女孩(嗯,蘇黎世地精的歷史源遠流長),替她們向政府購買年金契約,再把這些保單轉賣給其他投資人。該怎麼說呢,簡直就是投資證券化嘛,我看見當下覺得真是有夠先進的,包括商人為了賺錢把社會搞到爆炸這點。


實際上事情最後也真的是爆炸成法國大革命,畢竟整件事扯到在那當下這些年金契約正是當時法國政府的主要資金來源,受益人還多數都十五歲以下……我看䛑個即使1789年不爆,已經看得到以後還是會大爆炸。


更妙的是此類年金契約甚至還有一個直到現在依然有效,因為契約條文可以傳子傳孫,結果1738年的朱頂雀年金(Linotte rente)讓現在的法國政府每年都還要撥付 1.2歐的預算來支付年金。該怎麼說呢,買這種年金契約要注意物價指數調整,不然通貨膨脹很殘酷(雖說領到現在早不知道回本幾年了)。


然後作者一再強調銅臭味與人文素養並沒有衝突,其中一個例證就是討厭哲學的美國詩人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朋友嗆他(你這樣想)是因為沒讀過優秀的哲學著作,他則回嘴說現在的哲學家都太學院派(不過他喜歡皮爾士就是)。


有意思的點是史蒂文斯是相當成功的詩人,已經財富自由的他其實不需要另外找正職工作。不過即使如此他寧可拒絕哈佛大學諾頓講座教授的職位(顯然是真心討厭學院),寧可整天待在哈特福意外事故賠償公司擔任審核保單理賠事項的保險精算師。


對他而言想像力可以幫助人類以更好的方式切入並理解混亂的世界,不是害怕,而是憑藉內心的堅韌與靈性去勇敢的探索、面對紛亂卻生機勃勃的宇宙:「想像是管理無所不在的混亂,在混亂中尋找、看到事物隱藏秩序的核心工具,於是『詩和保險索賠其實也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南轅北轍』」……非常有意思。


第二章談「風險」,作者切入的角度是無數關於婚姻選擇的文學著作,看作者用這個(其實不意外)的角度解讀珍.奧斯汀的作品非常有趣。不過其實還有更多篇幅關於其他文學作品,但因為多半沒讀過所以只能看作者講,不過講得實在太有趣了,以後有機會也是想慢慢把這些作品找來讀。


這篇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現在有一種主流說法,是談論金融(經濟學)因為過度引入物理科學也就是布朗運動、量子力學等概念學科,不斷追求建模結果反倒迷失方向,變得和真實社會越來越脫節。


但作者並不支持這樣的論點,正好相反他舉出二十世紀初巴黎數學家路易.巴瑟里爾(Louis Bachelier)透過研究股票波動,提早愛因斯坦五年推導出數學式來描述隨機運動。遺憾的是當時股價並不被高級數學家放在眼裡,所以巴瑟里爾的研究沒能受到重視,正好相反,幾位知名數學家甚至指責沒有錯的數學式有錯,最後讓巴瑟里爾沒沒無聞的含恨而終。


所以說不是金融與經濟學界模仿物理學,順序應該是人們透過研究複雜難解的社會現象(在這裡是巴黎證券交易所)理解了布朗運動,在此之上又可以再往前帶出量子力學,那並非模仿而是相通。1997年美國經濟學家舒爾斯和默頓,賴以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選擇權定價公式,有部分貢獻便來自於巴瑟里爾的研究:


大盤無法改變,分散投資能提供不少幫助,同時選擇權可以讓人們以更少的成本追逐市場上的機會,但當然前提是沒有為了省錢結果忘記或者沒用的狀況(中世紀英格蘭也有開放農地open field的規則,也就是農奴耕種的田地隨機分散在主人莊園中,這裡一塊那裡一塊,用經濟眼光來看超沒效率很浪費,但卻是確保不會一無所獲的救命索)。


當然在AI已經衝出場的現在,相關問題變得更大更混沌,唯一不變之處大概是活著就要戰吧。亞里斯多德講的那個故事,也就是古希臘哲學家泰利斯因為太窮所以鄉民嘲笑哲學沒用處,為了糾正印象他決定也要發財一次給人們看看。


方法就是當預測到當年橄欖會豐收時,他馬上提前和榨油坊支付那當下相對便宜很多的訂金保留使用榨油坊的權利,等收成季來臨人人搶著要找榨油坊榨油時再高價釋出。亞里斯多德對這故事下的評語是哲學家如果想發財很容易,只是他們並不關心這件事。


不,但,那個,很關心但還是很窮的哲學家其實也是有的 ~(望向皮爾斯)當然另一個現在看起來很微妙的故事是,聯邦快遞老闆剛創業時在某星期五遇到資金缺口,一家燃料供應商要求立刻清償二萬四千美元的貨款。


當時銀行只有五千美元的聯邦快遞老闆Fred Smith決定,嗯,把那五千塊全部領出來去拉斯維加斯玩二十一點,最後贏回三萬兩千元,因為「這有什麼差?要是沒錢付燃料公司,我們(的飛機)也一樣飛不起來啊!」


一定會死和可能會死,必須要選可能會的那個,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儘管以公司治理角度這故事有那麼點讓人想講歹路不可行,但最後仍然是債主不喜歡的英雄故事吧。


只是也正是這個故事點出了作者接下來想講的「選擇的困難」,因為選擇太多反倒難以選擇甚至害怕選擇這個,推到極端就成為梅爾維爾筆下的「抄寫員巴托比」或索爾.貝婁筆下的抓住這一天。我覺得這兩部小說都被作者講述得非常有意思也啟人深思,風險需要謹慎應對,但太過謹慎跟沒有應對往往是一樣的。


分散投資可以導出基本資產定價模型,也就是把一定比例的資產分散到高報酬高風險與低報酬低風險的投資組合裡。生活裡的人也是這樣,有些人脈可以帶來許多潛在利益,但當朋友出事時這些人也會跑得比什麼都快。相對的也有些人或許沒有什麼賺錢消息,卻是可以依靠的忠實朋友。


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騎牆,但也有很多事是有牆就騎也不錯。所以不管是資產分配還是比例分配交叉比較好,不過只要想到即使是性格很機車的亞里斯多德(欸)仍然同意最高等級的人脈,咳,我是說讚美無條件的愛為最高等級的愛,這讓我又想起鋼之鍊金術師的結局,突然間有些感傷啦 ~(苦笑)


第三章主題是「價值」,主要篇幅都用在探討聖經馬太福音裡,耶穌講述的「塔倫與才能」的故事。talent這字最早是重量單位(約二十七公斤),再慢慢變成貨幣單位也就是塔倫。至於可以換算成現在的多少錢沒有定論,從一千美元到五十萬美元都有人講,總之才能這詞的起源與金錢緊密連結。


故事是這樣的,有個要外出旅行的主人把自己八塔倫的財產交給三個僕人保管,並按照他們的能力分別託管五塔倫、二塔倫與一塔倫。當他回來以後發現拿到五塔倫和二塔倫的僕人都透過買賣把財產翻倍,便愉快的誇獎並允許他們進入上帝的國度。


不過對於因為太害怕賠錢所以只把一塔倫埋在土裡,然後現在原封不動交還的僕人被上帝(欸,對,上帝)斥責沒能勇敢投資。上帝將一塔倫拿走交給已經有十塔倫的僕人,表示「因為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還把這個僕人丟到暗黑且令人咬牙哭泣之地。


老實說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這故事有那麼點供三小,但畢竟它是聖經故事所以幾千年來人們努力賦與其正面意義。不要浪費才能、不要放棄機會,基督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對吧?但誠如作者所述,不應該把這故事拿來當作苛責非富人的武器,而該把寓言視作一種自我鞭策的動力。


是否已經盡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去追求理想,是否已經徹底發揮出自己的潛能?而且目標甚至不只追求個人在世時的財富享受,而是更加偏向終極價值(terminal values)的概念,也就是自己死了以後依舊得以留存於世的意義和成就。書中提及漢彌爾頓即使眼盲也堅持書寫,以及約翰生博士無比焦慮自己這輩子不會有成就的描述都蠻令人汗顏的。


但有時又無法不感慨的承認,過大的夢想會帶來更多的失落與痛苦。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即使如此做夢依然必要,而且重點應該是要不以傷人的方式追求個人成就,並期待能為整個社會創造更大的利益去努力。


知道自己有極限,但即使如此也腳踏實地的努力,同時也幫助後面走上來的人一同前進,我想只要心態正確並懂得自我調適便能降低痛苦。不是說這很簡單,但總比無法只顧自己爽就在那裡哭鬧翻滾的傷害人要好多了。


作者也提出了超額報酬的概念,也就是真正的成功不是賺到應有的報酬,而是不斷、長期獲取超出預期的報酬。但作者也再三強調,當前金融業界甚至整個社會文化,都讓自詡為菁英的人們把自己的成功與回報歸類為超額報酬,並認為這是個人善用才能獲得的成果。


但以金融專業而言到底眼前發生的是純粹的機率,還是真正的超額報酬難有定論,找一百個人來丟銅板,假設技術都一樣也絕對有人可以連續十次丟出同一面。所以即使連續十年都打敗大盤也可能只是運氣,然而:「金融界更容易把單純的運氣誤以為是個人實力,碰上糟糕的成績則說是意外」。


結果就是很多投資經理人的薪資,既沒有反應其承擔的風險也無法與其實力對等,讓一切變成獎勵運氣,嚴重惡化貧富不均,更讓某些人覺得那一切全是自己應得的,忽略了一切的重點在於運氣。結果到頭來塔倫真正指的是什麼,人能否以無愧己心的方式獲取超額報酬?無論如何,我想立志成為這樣的人總是好的。


第四章談的是「委託與代理問題」,首先舉的例子就是我超喜歡的歌舞劇電影金牌製作人(The Producers),故事描述主角群想靠製作一齣保證會草草下場的超級爛戲來詐騙投資者的錢,結果竟然因為票房太好導致演出無以為繼(因為都被虧空了嘛),最後只好去坐牢的經典名作。


不用說這章談的自然是現代商業經營與各行專業都很複雜,人們很難凡事親力親為,更不太可能全部自己養一組,所以委託和代理其他專業人士便成為不得不然接著理所當然的選擇。從醫生、律師、會計師到專業經理人等等都是,那再來的問題是,如何確保這些人可以信任?


這是個非常複雜的問題,本書也分析了各式各樣利益衝突的場合。就像對短期投資人而言發放股利更有利,但對長期投資者與經營者而言把盈餘拿來進一步投資方為長遠之道。這裡面倒也很難說誰是壞人,因為投資也可能失敗,不如乾脆花一花至少馬上成為收益,所以確實很難講。


同時授權也是有技巧的,有時結果不好並不是受委託人或代理人水準不足,而是授權者一切抓得死死的妨礙了對方發揮。這可能是不夠信任,也可能是因為利益衝突導致不自覺的發生「我是為你好」。從這點到正面協助之間確實存在空間,如何釐清現狀做出最恰當的選擇……果然是一輩子的事。


作者話鋒一轉轉向沈重的問題,那就是如何做自己的問題。所謂做自己就是成為自己人生的主人,而不是變成某種不管是家人、社會還是政治運動的代理人。只是我會覺得這又是另一個很容易崩壞的概念。


因為這年頭喊著要成為真正的自己,結果淨幹蠢事甚至傷人害己之事的例子也很多。所以我認同作者提出不要成為代理人而要成為自己人生主人的想法很好,但如怎麼不歪掉果然還是需要更寬廣明晰的思考吧。


第五章從愛情角度來看企業合併,好吧標題其實是反過來的,但我想讀者的角度多半是這樣吧?選擇愛情還是麵包是個古典問題,作者用了N首流行歌說明事無正解,反而只有一波又一波的流行與個人選擇。


再來我超級喜歡作者對佛羅倫斯「嫁妝基金(Dowry Fund)/嫁妝之山(Monte delle doti)」的介紹,婚姻對貴族與富豪世家而言一直都是結盟及利益的結合,實際上談毒品經濟的毒家企業,也曾經用義大利中世紀家族如何透過衡量婚嫁選擇,來說明如何追求最好最廣的結盟效果。


十五、十六世紀佛羅倫斯婚嫁的重要禮俗,乃是女方要付給男方厚重的嫁妝。當時因為瘟疫影響適婚女性遠多於男性,結果嫁妝行情也跟著水漲船高。要是錢不夠就結不了婚,那如果連進修道院的「捐獻」都不夠,恐怕就得淪落風塵了,那就是對女性如此嚴竣的時代。


結果就是男方也擔心會結個虧損的婚姻,害怕拿不到夠肥的嫁妝,更害怕女方家族無法付清費用(實際上有案例是過了好幾年才付清嫁妝)。以此為前提,加上佛羅倫斯當時和米蘭、盧卡打仗導致政府財政不穩,於是佛羅倫斯政府在1425年成立嫁妝之山。


規則是讓公民從女兒五歲開始以固定利率借款給政府,十年後女兒結婚時可以把金額連同利息一次領出來(成為名副其實的成年(到期)收益yield to maturity),而且這筆錢會由政府直接付給新郞。這樣政府可以籌措戰爭經費,有女兒的父親不用擔心女兒長大時付不出嫁妝,同時男方也可以確保獲得說好的嫁妝。


當然用現代眼光來看,自己也有女兒的作者表示,還好現在要存的是教育基金而不是什麼鬼嫁妝基金了。總之雖然看起來很棒,但剛開始竟然只有兩個(傻)爸爸參加,看樣子區區11%的利率不夠吸引人,同時女兒夭折照樣不還錢在那個嬰幼兒高死亡率的時代也讓人深感不划算。


無奈佛羅倫斯政府實在太需要錢,所以1433年修改規定,女兒夭折可以拿回本金,利率也拉到21%。漸漸的嫁妝之山成為受歡迎的制度,更是十五世紀佛羅倫斯重要的融資管道,明明人口才五萬多人,一百多年下來竟然開了近兩萬個帳戶。雖然最後證明這個制度計算上還是有問題所以不夠牢靠,卻也成功確保佛羅倫斯這座都市繼續維持政治實力。


有意思的是這個制度也確保了選型婚配(assortative mating)也就是絕對的門當戶對,只有同階層的人會彼此嫁娶,講難聽是一灘死水,但卻也確保了當時佛羅倫斯當權派統治上的絕對穩固。


往後羅斯柴爾德家族也是從娶了一位協助貴族金融交易的宮廷代理人的女兒開始,實際上羅斯柴爾德家族非常重視家族內的聯姻,1820年起進行了二十多次,徹底將財富保留在家族內部。而且這不是什麼古代之事,現代泰國商業菁英還是美國的豪門婚姻也都一樣可以看見類似作風,嗯,這是幸運精子的故事。


至於真正的企業併購,美國線上和時代華納的災難性合併是一個很經典的例子。剛開始一切很美好,美國線上擁有兩千萬個用戶加上擅長經營網際網路,而時代華納則擁有許多珍貴的IP與影片版權。兩邊若能互補,肯定能共創美好的將來,如果能互補的話啦。


結果興沖沖一頭熱的結果,時代華納沒有徹底調查美國線上,完全沒發現這家公司因為績效至上和帳面數字好看,結果有做假帳的習慣(但其實惠普也吃過一樣的虧,花110億美金買下軟體開發商AUTONOMY,結果發現它價值甚至不足十億美元)。


同時原本預期的綜效(synergies)也想得太美,兩家體質、概念、制度與習慣都完全不同的公司,根本就很難馬上結合更別提配合。如果一家大一家小還可以開輾就好,但一樣大的公司要合併就會非常困難。


更何況原本美國線上以為會是由自己來主導合併,結果合併一過當時科技股就大崩盤,反而變成由時代華納來主導合併。最後美國線上和時代華納在這場合併裡從頭到尾都繼續處於獨立狀態,也做不到整併總部與各個部門。實際上它們就連電子郵件系統都整合不起來,看到這點我簡直笑出來。


到頭來只顧著追求巨大合併的偉業,卻沒想過之後管理問題的主導者也是某種災難製造機。愛迪生說過沒有執行的願景就只是幻象。然後不只是企業併構案,這世上多上的是這種不知道要怎麼執行的願景,一堆沒有腳的鬼故事。


當然也不是沒有成功的併購案啦,通用汽車在二十世紀初期已經與費雪車體長期合作。當汽車車身在1910至1920年代間從外層包覆金屬的木造車體,轉變為開放式全金屬車體再到封閉式金屬車體時,通用汽車決心把費雪車體的產能全部吃下來,簽訂了十年、包含價格保證條款的獨家採購契約,並買下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但問題是因為價格是以製造、運輸成本再加上17.5%的利潤來算,所以成本越高費雪車體利潤就越高,完全沒有降低成本的誘因。這對開始期望費雪可以到自家裝配現場開工廠的通用汽車來說完全不划算,到1926年時通用汽車終於決定乾脆徹底併購。


但這過程依作者分析並沒有脫褲子放屁多繞一段路,反而是達成階段性任務。因為當通用汽車需要費雪車體全部改做金屬車體時,就等於費雪車體必須蓋新廠,所以必須要有保證收購契約才能讓彼此互相信任,確保之後通用汽車不會被漫天要價,費雪車體也不會陷入被通用汽車惡搞的窘境(望向鴻海)。


不過合作十年後雙方已經關係緊密,而且當初的契約也變得不合時宜,但這不是因為當初簽約時很蠢,而是現狀已經改變了那就必須調整。既然那個時點封閉式金屬車體的需求非常大,維持費雪車體獨立經營對通用汽車而言不再存在經濟效益,既然如此乾脆併購更有利。


這算是正面的例子,但反例又來了,福特汽車和凡士通輪胎也是從二十世紀初期開始就非常緊密合作(愛迪生、凡士通、福特與博物學家約翰.巴勒斯四個人時常往來,號稱四個流浪漢(Four Vagabonds),在1910到1920之間每年都會來一次豪華大露營,偶爾還會有美國總統參加)。


兩家企業直到1970年都關係緊密,即使1988年凡士通被日本的普利斯通收購後依然如此。但1990年代末面對福特休旅車「探險家」頻頻發生高速翻滾意外,死亡人數高達兩百人的時候,兩家企業沒有一起解決問題,而是互相推卸責任且醜話說盡,就這麼慘烈的結束百年合作關係。


微妙的是當時福特的董事長小威廉.克萊.福特正好是福特和凡士通的曾孫,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總之還是幸運的精子吧。


第六章主題是「債務」,換個角度來看則是「槓桿」。先不提邊沁現在還會以骨架形式,參與倫敦大學的職員大會擔任出席不投票教員,總之他曾經和亞當斯密吵過該不該限制貸款利率。亞當斯密主張應該以5%為上限,邊沁則不爽到索性直接嗆我就是高利貸的辯護人。


不過很正常的,這種時候我還是推騎牆派啦(欸)限制太嚴格會阻礙經濟發展,但都不限制的話就會變成活人生吃,不管怎麼想還是平均一下比較好。有意思的是關於公司的債務其實也是這樣,完全不借錢的公司反而沒有發展性,當然欠到太誇張絕對會倒閉,正解應該是適度舉債以換取擴張與課稅優惠會更好。


但實際上怎樣才是最好還是很個案的事情,作者就選擇離群索居寫作的歐威爾,與每次創作都是瘋狂大型投資計畫的傑夫.昆斯做為兩種極端的代表。那是截然不同形式的創作模式,而且都獲得了驚人成功,嘛,凡事沒有一定。


第七章講的是「破產」,然後描述了羅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的故事。他是十八世紀的北美大富豪,傾力支持美國獨立戰爭,是唯二在獨立宣言、邦聯條例與美國憲法這三份文件都有簽名的人,被華盛頓稱為革命金融家。


他是那時代的摩根與老洛克菲勒,在緊要關頭不但投身家用個人信用擔保獨派軍米供應,簽了他名字的借據甚至可以當錢來用,成功資助華盛頓打贏1781年的約克鎮戰役,並被任命為第一任財政總監,還設立了美國第一個中央銀行「北美銀行」。


他原本會是美國第一任財政部長的,先不提這會對漢彌爾頓這部音樂劇造成什麼影響,總之事情沒這麼發生是因為他當時拒絕華盛頓,表示他再來的目標是把錢賺回來。他剛開始是成功的,不但成立美國有史以來最大的土地信託公司「北美土地公司」,擁有六百多萬英畝土地,外帶紐約西部大片土地,就連後來的哥倫比亞特區都有四成土地是他的。


遺憾的是1790年代他過於巨大的槓桿因為幾個合夥人詐欺而崩壞,身負巨額債務不得不跑路,再來自費坐牢三年。1801年出獄後他平淡的活了五年,最後在費城過世。但該怎麼說呢,正因為他的死讓當時的美國人舉國震驚,意識到即使是這麼有錢的人都可能陷入如此悲慘的境地,最終促成破產法在1800年通過。


某方面而言是待在牢裡的莫里斯讓人們意識到破產法存在的必要與意義,在那之前欠債卻無力償還被視為道德污點,不但得入獄還要沒收財產、甚至可能遭受酷刑甚至處死。所以某方面而言儘管莫里斯的處境令人不勝唏噓,但他的不幸卻反倒促發人們的想像力與同理心。


失敗也可以是新的開始。


接下來作者對美國航空破產這個經典案例的介紹也非常有意思,2000年擔任美國航空執行長的傑拉德.亞畢,拒絕比照美國其他航空公司那樣,以破產為手段降低勞工的薪資、福利與退休金,以追求更好的競爭力。

正好相反,他希望能在不降低勞工福利的條件下,達成重振公司的目標。他努力到2010年時,在董事長湯姆.荷頓和董事會壓力下辭職,並成為當時媒體輿論口中品德商人的典範。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2011年接手操盤的荷頓面臨的是股價爆跌、飛機製造商擔心公司倒閉拒絕購買新飛機的提案,其他航空公司也開始對自己與美國航空的聯營航線協議有疑,就連信用卡公司都考慮不繼續為其提供購票服務。


荷頓果斷宣佈破產,好與勞工重新談判壓低人力成本。為此氣憤的工會打算強化談判實力,偷偷找全美航空談合併時,美國航空已經因為人力成本壓低在營運上獲得良好成功。


結果最後宣佈合併時,美國航空在合併案中獲得百分之七十二的的占比,也就是成為得以主導合併案的那邊。只不過因此與勞工關係變得十分惡劣的荷頓也去職了,新執行長將由全美航空公司執行長擔任,之後美國航空徹底浴火重生,股價也一飛沖天。


作者將這決定比傾阿迦曼農是否依眾神要求,犧牲自己女兒伊菲格尼亞的的神話我覺得很有意思。以勞工的角度來看亞畢是好人,但換個角度來看他當時只是不做困難的決策死拖活拖的爛到去。但相對的荷頓的評價從不同角度來看也就只是反過來而已,究竟什麼才是正確解答甚至依立場不同而有不一樣的答案。


破產可以拯救一個人,也可能是不負責任者逃避責任的管道,結果到頭來人只能不斷在困難的決定中做選擇。我也很喜歡作者用歐里比得斯(Euripides)的赫庫芭來描述這份艱難,曾為特洛伊女王的她在成為奴隸後依舊努力保持平靜,但她發現自己托付孩子的朋友波利米斯托國王竟然殺了他時,她選擇用利刃刺瞎朋友雙眼再殺了他兩個孩子。


「我認為這不是因為她是壞人,而是因為她正是個好人,才會看重那份深厚的友誼 ,才會在道德生活上珍惜友誼。這齣戲所說的是就算是個好人,也會因為某些自己無法防止的事情遭遇道德毀滅,所以才會令人如此不安。


當好人就是要對世界抱持開放態度,充分體認到在某些自己無法控制的極端狀況下自己可能遭受毀滅,可那不完全是她的過錯。


我認為這對道德生活揭示出某種重要訊息,這是對於某種闇昧無明的體認,而且願意承認我們對它無法掌控。這樣的基礎比較像是植物,而不是寶石,是一種相當脆弱的東西,之所以特別美麗正與它的脆弱不可分割。」


沒人喜歡成為壞人,但有時這樣想的人卻無法成為好人,因為這些不想做困難決定的人,到頭來讓事情變得更糟糕。好人有時必得艱難的做出決定以真正解決問題,即使在解決問題的同時會被指責為壞人,但溫吞擺爛甚至變成無視真正困難與苦難,只期望別人都為自己理念犧牲的大愛好好,顯然是更糟糕的選項。


決定很困難,但該怎麼說呢,早晚是要做決定的吧。


第八章談的是金融在當代的負面形象,這章也是引用很多感覺非常有趣的文學小說,整體讀下來我覺得一切關於節制、謙遜與自知之明。人性偏好把成功歸因於自己而非際遇,而在金融業中這種歸因謬誤(attributiion errors)十分普遍,好結果是因為自己很優秀,壞成果是運氣不好,那所以然後呢?


或許不是因為金融業很容易吸引到混蛋,而是因為這個行業的運作機制會不斷刺激人們成為一個糟糕的人。從源頭開始改變整個價值觀很困難,作者最終也只能建議人們反求諸己,正面去發揮想像力,不要成為一個糟糕的人。


金融的智慧:結合文學、歷史與哲學的哈佛畢業演講,教你掌握風險與報酬(The Wisdom of Finance: Discovering Humanity in the World of Risk and Return)與其要說有什麼醍醐灌頂的效果,倒不如說是各種雜七雜八的案例、歷史與文學分享,搭配簡單的金融概念讓人感覺非常有趣。


雖然就專業部分講得非常淺,但那些觸類旁通的觀點才是這本書最有意思的地方。連帶我想這本的寫作目標,其實是期望能讓人們藉由思考努力成為更好的人,但總值得不斷的嘗試:即使那真的很困難,卻不是不做的理由。


AP連結:金融的智慧:結合文學、歷史與哲學的哈佛畢業演講,教你掌握風險與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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