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學家艾倫.萊特曼(Alan Lightman)的散文集,也是偶然看到覺得好像是自己的菜就帶回家了。正好那陣子壓力很大看什麼都累,這樣不冷不熱的行文,反而可以帶點疏離的默默的讀下去,因此度過一段平靜時間。
「偶然的宇宙」是感傷的散文,戴森在反叛的科學家中提及在弦理論有辦法透過實驗證明之前,他都無法接受這種理論。不過該怎麼說呢,他屬於那個相信科學可以證明一切的時代,是創造一九七〇、八〇年代那個相信人類即將得以理解萬事萬物氛圍的人之一。
然而五十多年過去了,看起來事情沒那麼簡單。儘管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地球殊異說,卻也都越來越無法面對一個嚴肅的問題。人類身處的這個宇宙的所有條件都太剛好了,控制宇宙膨脹速度的暗能量總量剛剛好,強核力、弱核力、電磁力和重力,一切的存在方式都如此巧妙。
現實是沒在大霹靂後立刻消逝的宇宙,原子來得及凝聚成原子,恆星、行星與無數物質得以藉此產生,然後出現許許多多不同的元素,最後出現水。這當中只要出現一丁點的變化,很小很小的變化,別說智慧生物,就連人類當前所認知的生命都不會出現在這個宇宙。
這確實就像存在某種「微調」一樣的狀態,連帶衍生出人本理論,是因為有了人類才有了宇宙。但那該怎麼說呢,不管是人本理論還是智能設計論終究無法證明,於是理論物理學家還是想辦法提出解釋,比如多重宇宙理論或弦理論。
多重宇宙理論說明一切都是機率。有很多、非常多,可能無限多的宇宙,每個宇宙的狀態都不一樣,絕大多數都沒有生命,然而在趨近無限多個的宇宙裡,總有那麼一個剛好一切都適合產生智慧生物,而這也是我們身處的這個宇宙。
弦理論最初是為了整合古典力學和量子力學,假設有比次原子粒子更小的存在,也就是單向度的能量線「弦線」。藉由不同的振動模式對應不同的基礎粒子與作用力。這實在滿難懂的,總之這些弦在七維向度裡有趨近無限多的折疊方式,每種都可能對應一個宇宙。結果到頭來,宇宙充滿了宇宙的解釋再度登場。
理想上來說,應該要像諾貝爾獎得主溫伯格說的那樣:「歷經好幾世紀,科學削弱了宗教控制,靠的並非證明上帝不存在,而是依據觀測自然世界所得,戳破上帝存在的論調。多重宇宙的概念,解釋了我們為什麼活在一個利於生存的宇宙,這個不倚仗造物恩典的解釋如果正確,會讓人們對於宗教的支持變得更少。」
但實際上誠如作者自承,當前的難處又或者說瓶頸,在於無論是多重宇宙理論還是弦理論,都無法透過實驗證明。甚至理論本身就已經很明確可以推導出結論,那就是根本不可能證明。我喜歡這篇裡那個魚想像是否存在不充滿水之世界的寓言,有點諷刺,有點荒謬,但也有點美。
到頭來當代的理論物理學家正像這些魚,他們用絕頂聰明的腦袋盡力推導可能性,同時無奈的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像前輩那樣,在有生之年明確的得到解答。他們只能持續猜測下去。我得說難怪戴森提到,這年頭不少年輕科學家都從理論物理跳到其他比較有希望的領域,比如天文學。
然而理由大概不只是分工太細太鑽覺得寂寞而已,難以獲得回報的絕望大概也是理由。畢竟費盡一生運用頂標級智力,如果換來的是一場空該怎麼辦?這也難怪作者最後要問,如果他自己現在才二十五歲,還會投入這個領域嗎?
我喜歡這篇裡那股極度感傷無奈的感覺,理論物理學裡的多重宇宙、弦理論和暗物質的細節其實非常難懂,這篇也只是抓取浮光掠影簡單談談。可即便身處完全不同的狀態,關於人生意義的焦慮仍舊如此共通,於是這篇以十分感傷的方式觸動了我,關於那些終究不會有正解的一切。
「瞬息的宇宙」談的是熱力學第二定律,也關於時間之箭,關於宇宙中萬事萬物註定將會消逝的永恆,以及即使如此仍期待世間存在真正恆常不變之物的渴望。那尺度極度龐大,然而欲望卻又如此渺小卑微。
如同叔本華說的,人能行其所欲,卻不能欲其所欲(A man do what he want,but not want what he wants.)。也如同作者感嘆的,面對這一切人只能自己轉念,嘗試去看須臾一瞬本身的美,然後接受自己在宇宙裡真實的地位,以及等在前方的盡頭。
「靈性的宇宙」是作者身為一個科學家與無神論者,對宗教的存在意義與可能性展開思索。如他強調的,在經過幾百年與社會現實的磨合,泛基督教體系已經推導出許多能與科學論點磨合的理論,不管那叫自然神論、內在論還是干涉論。
如其所云,有很多優秀的科學家仍是信徒,這群人自有一套調合現實與自己專業的邏輯,相信有一更加美妙優雅的靈性邏輯包覆人類所知的科學律。科學家慣於選擇「良置問題(the well-posed promblem)」,也就是陳述得清晰、精確到足以保證有解答的命題作為學術研究的前提。
但這世上不只科學存在混沌,整個人類社會與人類所能感受的宇宙中,也存在巨大難解甚至本即無法期待解答的混沌。思考這一切如同思索生命、宇宙與萬事萬物的意義,不為得到正解,而是因為期望能從中找到心靈的平靜。即使不信仰宗教的人仍倚靠信念,也需要思考應該成為怎樣的自己。
作者最終從他也無法證明科學的核心信條為真,來同理信仰宗教的選擇,非常四平八穩的結論。當然這篇雖然沒有明示,但看得出是對理查.道金斯近年批判宗教引發的論戰的表態,主要認為他全盤否定宗教與宗教感受的的態度太極端,並舉出一大堆信仰宗教的歷史名人如林肯、甘地或曼德拉,以證明信教者並非無法思考之人。
然而關於這點,我會覺得比起有神論者與無神論者間,即使用詞激烈但仍然無傷大雅的和平爭論,也許所有人都應該集中力量針對那些真正造成危害的問題所在。無論基督教還是伊斯蘭教的基本教義派,對都有制度性的壓迫女性充滿熱誠並激極實行,荒謬的還有光譜一端試圖禁止學校教授演化論,另一端則企圖覺得應該否認生理性別存在。
我認為當今世道的一大問題來源是信仰行為中最糟糕的那個面向,這時候舉出優秀的歷史名人來為宗教護航,不免令人質疑是迴避了真正的爭點所在,也就是某些以信仰為名的惡行正如何為世人帶來苦難。
我想關於宗教與所有運作起來像宗教,都講求超驗與聖典的理論和運動的最大爭議在於,人應該要認知到自己在信仰什麼,並在意識此事的同時也僅守個人信仰的界限,不應將之用來當作限制自由、施行反智教育、傷害他人生命身體安全的標準。追求靈性是個人自由,那跟逼別人和自己一起瘋狂通靈可是兩回事。
「對稱的宇宙」是可愛的小品,自然界本身是對稱的,無論是物理現象、生物構造還是數學算式,打從宇宙存在之初便已然成為標準的標準。這一切關乎於「能量原理」,自然界的變化會逐步去最小化正在消耗的能量。珠形物體會不斷向下,因為那更靠近地心,重力能較高處更低。
雪花呈六目形是因為每一水分子裡兩個氫原子和氧原子形成的那種角度,可以將水分子的總電能降到最低。土星呈圓形是因為球體將動力能的總量最小化,於是對稱的宇宙就是懶惰的宇宙。
蜂巢無論外形如何,每個巢室總是六邊形。其實工蜂壓建築蜂巢時總是齊頭並進,自然需要能將所有巢室併攏在一起的形狀,不過等邊三角形、正方形和六邊形都可以達到能相依於平坦表面不留間隔的效果,所以為什麼是六邊形?
是的,沒錯,因為六邊形方格的總周長最小,最省蜂蠟、最省蜂蜜、最省工,自然也是能量最小化。西元前36年羅馬學者馬可士.泰倫提斯.法羅如此推想,而這個蜂巢推測在1999年由美國數學家湯瑪斯.海爾斯證實。
閱讀這段時我不免想像,也許在億萬年的演化中也曾經存在等邊三角形、正方形甚至更多形狀的蜂巢,非常勇敢的展現自我。然而這些品種的古蜂都死光了,它們在豐饒中逐漸累死。活下來的是最務實的、反覆築起六角形的巢室,養著那些偽裝自己存在有其意義但其實不幹事的懶散同胞的工蜂。而那些懶蟲可能還會嘲笑認真的工蜂既愚蠢又過於循規蹈矩,不懂三角型、正方型、不規則型蜂巢的獨特之美。
好吧,我扯多了。無論如何形狀越對稱的花越吸引蜜蜂,可能是因為那最方便蜜蜂大腦的視覺系統處理。而人類也同樣受到對稱之物吸引,因為,諸君,宇宙是節能的,即使我們為了在這節能宇宙裡活久一點,非得多多重訓和進行有氧運動才行。
「龐然的宇宙」描述人類如何苦心竭力掌握宇宙中萬事萬物的尺寸,但當得知某些遠得要命行星實際到底有多遠時,又發現那長度大得荒謬。可即使如此人還是想要知道,我喜歡那一連串人類理解世界的歷史。
從西元前二十五世紀的伊拉克基爾庫克泥板,紀錄了約一萬英畝的地景。西元前三世紀,亞歷山卓圖書館管理員埃拉托斯特尼(Eratosthenes),得知亞歷山卓正南方的希尼鎮正午時,太陽即在人的頭頂上方,接著又透過亞歷山大正午太陽影子算出太陽偏離垂直線7.2度,也就是五十分之一個圓角度差。
那麼希尼鎮和亞力山卓間的距離乘五十,也正是地球的總周長了對吧?這段路駱駝要走五十天,駱駝一天腳程約570英里,那麼地球總周長就是兩萬八千五百英里,應該吧?嗯,應該吧,這數字和現代測量差不到百分之十五,考慮到是用駱駝腳程來算,簡直是說明人類創意如何無限並與其生活經驗緊密連結的壯舉。
至於太陽系規模的計算要到1672年,由法國天文學家尚.理查由地球上兩處觀測點,即巴黎和法屬圭亞那的開雲(Cayenne),所見的火星位置變動來計算出地球到火星的距離,並依此推測地球到太陽的距離是一億英里。幾年後牛頓藉由方程式推算出地球到最近恆星的距離是十兆英里。
1912年哈佛大學的天文學家海莉耶塔.麗維特(Henrietta Leavitt)藉由觀測光度會隨著週期時間產生變化,光度越大週期越長的造父變星。再利用其週期推算其應有光度,再由其在天空看起來實際有多亮來推斷出該恆星與地球距離。
這些造父變星被一個個觀測並標示出來,成為宇宙大道上的里程表,幾年後天文學家測量出銀河系的規模,而因為那實在太大,所以新的測量單位「光年」隨之誕生,現在人類已知銀河系的直徑有十萬光年。同時除了銀河系則還有其他星系,在龐然的宇宙裡散發著點點星光。
宇宙仍在變得更大,所有的一切終將會變得更遠,就像地球所能觀測的星座終有一天會完全變成另一種樣貌。人類正在尋找適合地球生物居住的系列行星,但仍無法知曉宇宙中是否存在其他智慧生物,更無法知曉在彼此的文明破滅前是否有可能接觸彼此。即使如此依然活著,在這巨大的世界裡活著,多麼的弔詭。
「合律的宇宙」關於人性的矛盾,人類竭盡所能企圖建立能將一切收納其中的秩序與理論,卻又不想真的被秩序與理論徹底收編。這其實也是反烏托邦故事的永恆命題,不過在這篇散文中,作者令使其暫時對壘的是科學家努力解釋一切的企圖,以及哲學和文學中那些無法輕易釐清的糾葛與詮釋世界的角度。
明明打算理解一切,卻又期望保留蠻荒的可能性,非常老生常談。
「無形的宇宙」談人類感知的變化與極限,我讀的時候忍不住在心裡開玩笑,這實在很像繞著圈的談有圖有真相。理論上眼見為憑仍是當今社會廣受認可的要求,不過實際上現代藝術仍持續畫出一大堆需要更多前提才能理解的作品。
而在AI時代所謂的圖、照片和影片,都再也不代表真相,一切都全可能是假貨。但話又說回來,這也是一個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利用話術擺弄便可以顛覆現實的時代。當然這本散文集舉的例子都非常踏實,充滿偉大的科學發現與傑出思想,所以那些人們難以感知的東西就會是,傅科擺、電磁波與不可見光。
近代物理學呈現出的是一種體感無法理解的世界觀,如同十九世紀小說平面國描述住在二維空間裡的人,無論如何無法理解三維概念,夏蟲不可語冰。時間也並非絕對,實際上一切都取決於事件觀測者的相對運動。
只是該怎麼說呢,拿這當理由要求延長自己的測驗時間或縮短田徑紀錄還是不行的。終歸而言人類作為生物的一種,註定受到肉體限制,人可以習慣不同的生活形式、變更吸收資訊與面對生活的方式和態度,但無法改變的是迷戀與執著於某事某物的渴望。
當初會想讀偶然的宇宙(The Accidental Universe:The World You Thought You Knew),是因為想知道當代的物理學家如何看待最新的學界發展。不過實際開讀發現這本比較像在科普肉末裡的些許思索,而且到頭來總覺得作者老把事情寫得很相對。不是不可以,但整本都這樣看下來不免煩躁。
當然可能作者的性格本來就很中庸和平,但還是得說不沾鍋有點無聊。我期望看到見強烈大膽,或至少更直接果斷的觀點。偏偏整本書其實相當有意識的迴避尖銳話題,結論也都相當安全,唯一直接做出的批判方向也微妙。
於是儘管身段優雅,豆知識分享也吸引人,更不是完全沒看見我原本想找的東西,但整體而言不算合拍。不過就像噗首提到的,想必正是那種全然保持距離的寫法,才讓我持續讀下去,得已度過一段平靜思索且並非無所得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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