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美是當紅偶像,至少幾個月前還是工作滿檔的當紅偶像。她沒期待這勢頭持續到永遠,但也沒想過會結束得如此之快。同經紀公司的超人氣偶像沙霧跳樓自殺,網上隨之流傳推定是她寫的日記,聲稱自己長期受蓮美覇凌才會想死。問題很多,但源頭都是同一個,那就是蓮美根本沒欺負她,沙霧為何要這樣?
近藤史惠的小說,有個吸睛且令人好奇的開場,讓人忍不住一頁又一頁翻下去。被指控害死人的蓮美形同社會死亡,窩在租屋處每天叫外賣大吃大喝,很快胖得完全沒了以前的樣子,不過這反倒給她逃出公眾視線的機會。
當路人幾乎不可能認出她是性感偶像蓮美時,鈴木昭子終於獲得離開房間的勇氣。她沒打算重回演藝圈對此也無執著,即便經紀人不斷傳訊息要她減肥、寫扎記出版、重新上節目照樣興趣缺缺。
昭子唯一下的決心是要為蓮美「復仇」,她想查出沙霧自殺的動機、她為什麼寫下那些因為細節太過私密,只可能來自本人的假日記?微妙的是,彷彿因應她的調查行動,神秘攻擊隨之展開,租屋處被縱火、協助者遭到威脅、甚至明擺著跟蹤,究竟發生了什麼?
整本小說最大懸念自然是死者的動機,最終解答也有意思,以下劇透,是否繼續閱讀請自行斟酌。不劇透的推薦大概是雖然整體劇情不強,明明書名叫岩窟姬但根本沒有爽快的復仇情節,甚至結局還挺平淡的。不過調查與應對「敵人」的過程刺激且充滿張力,想看節奏感強烈的娛樂故事這本可以。
其實閱讀時便能發現,劇情暗示得很明顯,光看到沙霧生前租屋處不時出現年紀大的男人、經紀人會半夜接送她前往特定地點,便能猜到沙霧很可能被經紀公司「焦糖牛奶」強迫遵守潛規則。
比較不可思議的是,在讀者與書中其他角色眼中那麼明顯的事,主角竟然可以完全不知不覺,直到線索在有心人士暗示下一樣樣擺到她眼前,才終於意識到原來如此,只能說她的人設就是有股不知世事的傻氣吧。
前「同事」千穗對潛規則的事不置可否,喔,她也「配合」過,只要能獲得演出機會倒也不是無法接受,只是她就沒紅。讓我想到傑尼斯事務所喜多川強尼強暴未成年少年的新聞出來時,有個前男偶像說了,當初他沒受害,但如果和喜多川睡就能紅,那他也甘願。
權勢性侵是個很大的罩子,從願意接受到那就是性侵的空間巨大無比。但有些人能接受甚至利用這樣的規則,並不能當作這一切合理合法,又或者應任其自由延續的理由。看一件事最好要優先看看最底下的狀態是怎樣,更遑論潛規則這回事論其本質就是作弊,長久下來只會讓整個環境惡化。
知道沙霧被潛規則,甚至整個經紀公司焦糖牛奶盛行此事的蓮美,震驚的意識到原來這正是沙霧當初突然受公司力捧的真相。可無論沙霧最初接受的理由是什麼,但後來那演變成無法擺脫的連續性侵。再來也是我最在意的問題,所以沙霧的動機是什麼?
千穗不無尖刻的說了,焦糖牛奶旗下女藝人流傳一種說法,公司裡有個公主,只有她不用接客。她曾以為那是指沙霧,但試探了蓮美才發現,啊,原來公主是蓮美。至於蓮美不用接客的理由,在小說裡只有推測,只能從劇情提及的蛛絲馬跡推敲,以下也是我所理解的故事。
在蓮美走紅前,焦糖牛奶旗下的藝人與模特兒都沒多大知名度,是家普通的小型經紀公司。蓮美也不是公司捧紅的,她是接了雜誌泳裝照工作後偶然爆紅,也是焦糖牛奶第一個真正的熱門藝人。
我想蓮美之所以沒被要求賣身,是因為她不需要跟人睡工作就源源不絕。既然如此便無需以潛規則為跳板想辦法走紅,不如把陪睡這籌碼保留起來直到有人提出無法拒絕的高昂價碼,又或者等到蓮美不再當紅以後這招再拿出來用。
但公司大概也是從蓮美身上感受到有當紅藝人真好,開始希望旗下出現更多當紅藝人。不過運氣無法操縱,焦糖牛肉也沒有足夠的專業,結果選擇的不是自我精進而是鑽研剝削之道轉型妓院,積極要求藝人去潛規則以換取更多工作機會。沙霧正是因為願意配合才得到公司力捧,也因其外型姣好人氣超越蓮美,成為公司第一把交椅。
前董事長青木自稱無法接受這些事,全是五年前他身體出問題後,公司被不擇手段的菊池搶走才變成這樣,但究竟是否如此誰知道?同時無論蓮美是否受到特殊待遇,這個公主身分都只是暫時的。
之後在蓮美社會死亡的狀況下,經紀人星野小姐還如此狂扣她回歸演藝圈,或許正是公司在想至少要榨最後一波,掉價賣也是賣,至少有賣到。就別提最後階段的邀約,我猜實際上目標都是至少要把人釣出來控制再說了吧。
和蓮美當「朋友」的沙霧肯定一早就知道「公主」身分,她的動機也因此成為整個故事的核心謎團。是因為境遇差異太大才恨到想毀了蓮美,又或者覺得她早晚也會被逼去賣,這也算是種保護?
小說提前下了伏筆,曾同屬焦糖牛奶卻不紅的千穗討厭蓮美,事發前兩人也不算朋友。可是千穗卻願意在昭子身處谷底時甘冒風險大力協助,即便那說不定多少帶點自我滿足,還是令蓮美感覺溫暖。
作者努力想描繪複雜糾結、連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感。所以沙霧大概也一樣吧?她喜歡卻也憎恨蓮美,現在的生存方式太痛苦了,當初為了紅覺得犧牲是可以接受的,也許抱著只要紅了就不用再繼續這種事的期待。
結果紅是紅了,可賣身這回事只要人家覺得妳可以買,妳就得繼續賣下去,不然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可能被帶著惡意毀掉。那些男人不會覺得沙霧有權拒絕,只會覺得她自以為是、拿翹,活該受到懲罰,要把這女人踩回去,必得讓她屈服。
沙霧因此決定玉石俱焚,這是在東京獨居的她想得出來的唯一一個挽回自尊的手段,又或者說當時的她已經被逼到這種程度了。同時她還想用自己的死一併帶走蓮美,沙霧並未扭曲到希望蓮美跟自己一樣慘,可她肯定受不了蓮美的不知不覺,更希望能戳破蓮美快樂悠游其中的那個粉紅大泡泡。
於是她跳樓、寫假日記,再一點一點餵資料給自己的受害者,讓本名鈴木昭子的蓮美主動去尋找「沙霧之死」的真相。那甚至令人好奇,沙霧自殺前半年焦糖牛奶就被警方立案調查的事,消息是否正由她這邊洩出去。同時沙霧雖然要報復公司,卻也寧可讓世人相信自己是被覇凌才自殺,絕不希望大眾認定她是被迫賣身才自殺。
畢竟公司裡要夠熟的才知道公主是誰,沙霧有機會被誤認是那個公主。為此她才有必要拖按她標準始終沒被弄髒的蓮美下水,先行讓蓮美失去話語權,好避免未來大眾可以輕易發現蓮美才是公司裡唯一沒賣過身的公主,否則沙霧不甘心。搞不好還覺得雖然蓮美的事業會毀掉,但至少不會被強迫去賣啊,這說不定也是一種拯救,我猜沙霧或許多少扭曲的如此想過吧。
沙霧讓自己的人生徹底崩壞,同時也搞砸了蓮美的生活與職涯,不管怎麼說那惡意絕對都多過善意,而最終她還一副我也很可憐的態度期望原諒,不免令我覺得這人實在很自私。到頭來只能說沙霧運氣很好,碰上的是蓮美這樣灑脫又堅強的人。
在尋覓真相的過程中冷靜思考過的昭子,看破演藝圈與偶像這行的浮華與荒謬,也因此失去繼續當藝人的執念與期待。並不是說假如沒發生這件事,她照樣不想繼續演藝人生,而是既然已經發生,那也沒了回歸那個圈子的熱情。
同時昭子也極度善良,儘管明知沙霧不可能沒有惡意,卻難過又遺憾的自責是她的不知不覺才把沙霧逼到這種程度。當得知沙霧跳樓後其實沒死(雖然實在是有點凹但算了),而是幾乎全身癱瘓只剩下右手能動時,她扼然卻也為重視的好友至少還活著而釋然。大概是看沙霧那樣活著太沈重了吧,所以昭子果斷的放下一切。
也因此我得說「岩窟姬」這書名實在雷聲大雨點小,說好要為「蓮美」復仇,結果看起來字典裡復仇的定義和人家不太一樣。那如果說岩窟姬指的其實是沙霧本人,結果到頭來她最全力搞的是蓮美,真正把她害那麼慘的人可預期的未來境遇,和她付出的代價相比其實計算起來還滿滄桑的,想想黃子佼我就覺得沙霧根本跑錯方向。
回到蓮美這邊,對沙霧的經紀人佐原、蓮美自己的經紀人星見,老闆菊地,還有那些出資製作節目的大公司高階主管,那群在沙霧十五、六歲時就對她下手的變態,蓮美最終的應對是攤牌、批判,記下其卑劣嘴臉與噁爛價值觀,但同時也全程冷處理。
只能說若按這標準,基督山伯爵大概從來沒回過巴黎。當然那是有理由的,蓮美缺乏自保的能力,作者也沒寫出一個即使是這樣的她,依然可以華麗復仇的故事。故事中一直很強調昭子天生的疏離性格,於是對自己所受的苦到頭來也就任其流逝了。
大概也因為昭子是這樣的性格,沙霧的哥哥早瀨才會頂著色情按摩店經營者的身分,跳出來替妹妹擦屁股。剛開始其實會擔心早瀨的貼心關懷與協助,以及其引介的保鑣齋木會不會全是惡勢力佯裝友善的算計。
不過好吧看小說這頁數大概也沒篇幅玩那麼多花樣,所以發現原來真的都是好人時,雖不免吐槽有夠幸運不過也還可以啦,最終也證明背後全有關係,不是平白無故的協助。
讀完以後我覺得本作最強的地方是故事節奏的拿捏,以沙霧之死與其動機之謎為引子,蓮美嘗試調查並在逐漸接近真相的同時,受到那些潛規則關係人士的襲擊。不斷伴隨新資訊而來的危機為故事帶來強大張力,儘管會邊看邊吐槽細節處理上不夠周延,可不斷出現的新轉折依然吸引我追逐進度。
哪怕看到最後覺得不盡完美但也還行,如同上面已經提過的,除了把人物關係全部串起來,外帶對沙霧動機的處理算是細緻外,整本小說對惡人與受害者,又或者身兼惡人與受害者的人,處理上都偏向中規中矩打安全牌。針對演藝圈生態的批判和嘲諷也偏向老生常談,要說永遠都需要的芭樂是也沒錯,但很芭樂這事就是很芭樂。
是不差,但享受主要集中在閱讀過程,真的讀完後多少還是感受到中規中矩的空虛感。正面來看至少有享受到,最期待的部分處理得不令人驚豔但也勉強及格,書不厚又節奏極快,一下就讀完,推薦給想在快節奏中追求刺激與懸疑感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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