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著陳明章配樂,看了葉門導演Amr Gamal改編自真人真事的電影。2019年已有一女二子的夫妻正抱著頭燒,負擔不起房租的他們被迫搬家,還得出售心愛書籍貼補家用。更大的問題是太太又懷孕了,養不起,夫妻倆只好邊看支持早期墮胎的伊斯蘭教士演講影片,邊尋找願意動墮胎手術的醫生,但那是葉門,她們找不到。
看這部片時比起作為故事背景的葉門風情,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我們相似得如此驚人。共通的人性在文化截然不同的社會裡,依然促使個體不斷做出類似的互動與決定,全球化的影響在葉門(前)中產階級生活上照樣存在強烈的影響。
從片中看得出來,這家人在葉門內戰前家境小康,丈夫在國家電視台擔任不錯的職位,儘管要養三個孩子有點吃緊,但不妨礙他們租狀況不錯的房子、購買大量昂貴書籍,三名子女成長上該有的一樣不缺。
但內戰後一切都變了,首先政府開始拖欠薪資,公務員不轉職的話,只能死撐在那裡等不知何時才匯的薪水。大家有空經過銀行就去問一下,但答案總令人失望。你那機關等三個月,我這機關五個月,還有已經七個月的呢,政府真有錢的話也是那邊優先啊。
學校老師沒拿到薪水很不開心,大概除了高官與軍人,整個國家上下多的是領不到薪水的人,即使如此學費還是不能欠的,現實問題。菜市場什麼都貴,現在吃得起的只有澱粉和更多的澱粉。
原本不錯的房子現在租不起了,只好改住糟糕得可怕的房子。小孩個個皺起眉頭說不喜歡,為什麼要搬家?但其實沒得選,至少買點貼紙或圖畫之類的裝飾品回去掩飾一下吧,嗯,選便宜的。
爸爸不爽起來便狂抱怨,當初只說生兩個啊,幹嘛生到三個,第四個妳趕快想辦法處理掉啦,講的好像弄出人命只是一個人的事。太太為墮胎感到不安,先生就狂刷YOUTUBE上支持早期墮胎的宗教演說。看吧人家教長也說早期墮胎沒關係,不違反教義啦別想太多,影片妳要再看一次嗎?
扣掉還在肚子裡的不算,一家五口完全沒收入不行,丈夫借了台車經營計程巴士,想辦法賺點錢貼補家用,偶爾同情一下錢不夠的老奶奶。收入馬馬虎虎,路上不小心招惹到軍人的話,對方直接逼車夾車的話,事後還得想辦法跟朋友借錢修車。為了尊嚴強調這不是給是借絕對會還錢,但雙方都心知肚明何年何月呢?
回岳母家吃飯,遇見擔任軍人在此時此刻出手大方的妹夫,感覺各種尷尬。看得出來內戰前軍人在葉門是不被中產階級尊重的工作,過往在太太娘家他這個國家電視台專業人士的地位,遠高於作為軍人的妹夫。
但內戰後兩人地位完全翻轉,妹夫現在不但薪水穩定而且如魚得水,變成很有辦法的人。家族聚會上的互動說明大家都已經默默適應這個新情勢,就只有男主一人還徒勞無功的企圖維持他的優勢地位。可面對妹夫那種「我是給你面子」的大度應對,只令他更加相形見絀。
友人建議他轉職民間電視台,但他不要,在民間電視台工作的人不拍馬屁沒前途,他可幹不來這種事。弟弟建議他到自己認識的外商公司面試,可以直接領美金喲。但他也不要,去了一定被人酸是靠關係,太丟臉了。面子比肚子重要(反正胎兒是在太太肚子裡嘛),別擔心他一點問題都沒有,家裡還過得去,政府很快就會發薪水了。
是嗎?政府連供電供水都不穩定,停電是家常便飯,下樓提水再爬回家裡自然是男人的工作。何況那裡是葉門,不可能讓老婆晚上出門排隊去提水,那可是男人雄競的世界,慢了就提不到水,可能還得PK。本片呈現出的男性困境與尊嚴問題如此似曾相識,那女人的呢?
太太問妹妹她有沒有墮胎的人脈,結果妹妹回孩子是真主的恩賜,借錢度小月可以,幫忙找人墮胎免談,這太危險太容易出事。再說了,妳那個朋友穆妮不是婦產科醫生嗎?找她幫忙啊!
從太太與她妹妹的聊天內容可知,太太求學階段是兩人間比較會念書的那個,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也被公認嫁得比較好。從太太有醫生同學來看,這表示她就算沒朋友那麼會念書,而且家底深厚可以向上栽培,肯定也曾正經的接受不錯的教育。
但身處的社會讓高不成又無法低就的她,只剩家庭主婦這個選項。畢竟正經的工作都屬於男人,而不正經的工作比如賣淫或當商店店員,她又不能幹。能怎麼辦呢?丈夫說了,誰都知道那些商店老闆安的是什麼心眼,去那裡工作跟賣淫沒兩樣,店員都是他後宮啦!
於是在葉門,一個好女人沒強到成為高級白領,就只剩家庭主婦這選項,畢竟當壞女人的人生太恐怖了。但醫生朋友這條路也行不通,其實懷第三胎時這對夫妻就想墮胎了,但妹妹妳也知道的,穆妮非常虔誠,她當時直接拒絕。
只是那時候以她們家境還能咬牙撐下來,可眼下這境況絕對不可能了,她們家絕對養不起四個小孩。看得出如果可以太太想生,只是理性上她知道生的話,等著的是拖死全家的爆炸未來。丈夫還按月領薪水時養三個就很辛苦了,何況現在收入宛若鏡花水月。
看看那個不受歡迎的老三在家中的處境,丈夫有事沒事就在孩子面前直接抱怨這兒子很多餘,是沒人期待本該墮掉的小孩。都是妳拖太久沒處理才會搞成這樣,連帶也不意外上面兩個哥哥姊姊都瘦瘦的,就老三身材圓滾滾,顯然從小壓力山大。
可問題在於他們就是找不到醫生願意幫忙墮胎,太太厚著臉皮懇求陌生的婦產科醫生,但對方原本慈善的面容總在聽見要求後劈變。對方內心對墮胎這事到底怎麼想是一回事,但在葉門墮胎被抓包的話,醫生可吃不完兜著走。所以答覆總是不可能,妳滾,別再來了。
丈夫很不開心,妳到底跟醫生講了什麼,為什麼被拒絕?結果面對太太肚子裡就是卸不掉的那顆球,先生竟然爆怒打人。搞出人命是兩個人的事,到頭來卻變成女方的錯,為什麼妳要懷孕?為什麼妳搞不定醫生讓對方願意協助墮胎?為什麼妳該死的要這樣想方設法增加我的麻煩?
到底有受過教育,丈夫冷靜下來也知道自己不對回頭拚命道歉,但太太整個抓狂爆怒,你竟然打我,打我?眾所皆知家暴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但離婚的機率依然趨近於零,生計問題。
到頭來夫妻兩人還是只能聯手去情緒勒索太太朋友,那位遵守保守教義,不願施行墮胎手術的穆妮醫生。相較簡單披個頭巾就了事的太太,穆妮醫生在公眾場合都穿著全身式布卡罩袍,只在純女性空間才脫下罩袍。
但也正是在這男女區別嚴格的社會裡,反倒還留有讓女性成為婦產科醫生的空間,穿著布卡的婦產科醫生,如此弔詭讓人無奈的「好事」。該怎麼說呢,社會規則總關於各式各樣的規制,這是人與人互動並形成組織後必然也必須的結果,問題在於那是怎樣的規制?
有些規制女人限定,無論那是戴頭巾、穿罩袍,或者接受這世上不該有純女性空間,有意見是妳該滾出去。某些時候我不禁絕望,到頭來不管進步還是保守,竟有志一同向女人推出不如乖乖待在家裡的選項。我以為交織性正要用在這種地方,結果原來是用來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又或者就轉念啊,對因為經濟壓力不得不墮胎的女人,給她看早期墮胎不會下地獄的網路影片。儘管社會是有系統的污名化墮胎的女人,但男人有需要時那一切都可以轉彎,妳有對健康的顧慮?妳害怕動墮胎手術?吃老子巴掌啦,我以後不愛妳喔。至於對於基於宗教理念不願意施行墮胎手術的女人?情緒勒索她,請她救救朋友這條命。
我支持女人有墮胎的權力,但問題在於如果她就是覺得不該墮胎並為此痛苦該怎麼辦?快樂轉念,事情似乎總是妳何不轉念,不要再被父權社會規制,勇敢的做自己,儘管那往往是指以倡議者喜歡的方式做自己,不管左邊右邊全都一個樣。
正在發生的痛苦?又如果每個人都痛苦最後沒有醫生願意動手術呢?那會變成另一種恐怖,人與人總是互相踩踏的,踩踏的理由有時甚至是良心與道德。穆妮嚴正的拒絕眼巴巴看著她的朋友夫妻,醫院的護士則打蛇隨棍上,原來她的副業正是私下替人墮胎,醫院正是方便她接觸潛在客戶的好場所。
太棒了,主角夫妻當然馬上預約,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等待約定時間到來,美好的到府墮胎,在自己家裡解決心頭大患。但顯然穆妮醫生是知道護士這門地下生意,她只是此前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放生摯友這事她終究沒辦法做,所以當天親自殺過來阻止密醫療程:妳忘記妳有貧血?妳不是可以在自己家裡搞墮胎的體質,妳會死!
到頭來是穆妮軟化,她選擇為了女性情誼壓下內心信仰,痛苦的祈禱之後在醫院替太太動手術,說好的流產。但診療單資料對不上,院方審核的醫生不給過怎麼辦?好吧,精明的護士再次出現,單子給我,晚上那位醫生比較寬鬆,不過你知道的,總該展現誠意人家才能鬆。
最終一切順利「解決」,肚子現在乾淨了,夫妻倆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但背負的重量卻大不相同。因為孩子就不在男人肚子裡,即使再怎麼講好聽話說要兩人一起承擔,但男方就是不可能對創傷與內疚感同身受,甚至遺忘得有夠迅速。
對女人而言這件事卻可能成為終生揮之不去的傷痛,即將結婚的穆妮為了幫助朋友,不得不違背信仰,殺死一部分的自己。太太則必須承受她可能從此失去這位朋友的悲傷與焦慮。或許隨著時間過去她們都會漸漸走出這些痛苦,這會變成不再那麼重要的事。
或許很多很多年以後身為葉門女人的她們,也會像法國曾經發生的那樣全體站出來支持墮胎權。儘管當下看起來這依然遙遠得令人如此苦澀,畢竟這目前仍是一個女人想在菜市場買到東西,就得有丈夫陪同的國家。當然是男人的攤販只和男人講話,女人不透過丈夫連晚餐要用的材料都買不到,儘管飯是她要煮。
社會性別是如此緊密根基於生理性別,但如果妳疑惑問一句何不用社會建構個子宮來看看,得到的答案可能是,對呀,可以從子宮人身上移植一個,那就建構出來了。生理性別不存在,一切都是社會建構出來的,如同搶劫、殺人還有醫學專業。
二十一世紀是價值紛亂的時代,然而縱觀人類歷史,或許其實一直以來都如此紛亂。理念衝突與現實折磨不斷產生甚至並不新穎的悲痛和苦難,到頭來彷彿只有失智方才能真正轉念。人世很複雜,弱弱相殘挖下去的結果越來越看不清。
更糟的是妳知道這是因為主角一家終究算是中產階級才有得掙扎,如果她們不是……這裡面沒有皆大歡喜的完美選項,就是不可能提出足以解決全部問題的答案。有時妳以為問題在於要選什麼踩,結果事到臨頭才發現自己只有被踩的份。人類社會總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選踩女人,到頭來只能當個不停尖叫別踩上來的瘋婆子卡珊德拉,然後叫破喉嚨也沒人理,反正習慣以後那就不是問題了。
腹荷(المرهقون)描述葉門一對陷入貧窮的前中產階級夫妻,努力突破社會現實墮胎的故事。對我而言本片最大看點除了葉門風情外,更在於那截然不同的社會文化當中,依然如此熟悉的思考邏輯與社會現象。
觀影時可以發現很多事都有著跨越文化存在的類似成因,也正是這些相似之處,格外昭顯性別歧視的本質。相似的壓迫不斷變幻形貌反覆出現,而有些人甚至稱此為進步。以為很遠的事比想像近,看似比較平權的社會骨子裡依舊如此傳統。
完美的和諧與平衡並不存在,在這資源有限的世界,人無法不在矛盾中追求當下最好的可能性。為了作為一個人活下去而奮戰,會痛但期待至少盡量不死一個人的撐過去,除非您是堅持非為胎兒逼死女人不可的基本教義派。到頭來怕的是人們太過習以為常,竟當作問題已經全部解決,還要人吞下房間裡的大象。
最後,開頭講了,我當初為了陳明章的配樂決定入場,結果整部電影結束,我在STAFF表上看見陳明章的名字時才想起來,配樂,什麼配樂?比較不丟臉的講法,是講配樂自然的融入劇情中毫不搶戲。
但實際上對不起我就是朵長在枯樹上的木耳,對音樂的敏銳度在普通與絕望之間的無垠荒漠裡流浪。整部片我唯一有意識到的配樂就是搭STAFF表的那首,而且現在也忘記了,木耳是我,我就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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