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激進團體掀起戰火，當整座城市陷入恐懼和死亡時，門出現了。原理不明，但總之有些門通往地球某處的另一道門，寒帶到熱帶，海灘向高原；窮國往富國，戰爭至和平。遭到死亡威脅的謝依德和娜迪亞決心逃向未知遠方，哪怕不確定生存之道，但無論世界如何紛亂，只要還能呼吸就要繼續呼吸。
莫欣．哈密（Mohsin Hamid）的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是讓我印象深刻的作品，那是用淡然語氣描述憧憬美國夢的巴基斯坦高材生，最後為何走上恐怖份子之路的故事。但印象深刻的理由不是因為非常喜歡，而是儘管覺得不錯，但還是不知道該如何看待比較好。
小說有意思也很聰明，靈巧的呈現西方社會如何有形無形的磨損有色人種移民心志，讓人最終選擇依循憤怒的指引走向暴力。這個心路歷程有說服力，還能從中感受到一絲真實氣息。可當小說讀完時，我可能稍稍理解了，卻無法認同。
當然主角實際上也不需要我認同，畢竟該作主要控訴的終究是西方社會本身，需要反省的是也是西方社會。但我一不是歐美白種人，二即使如此在過程與結果之間，故事還是跳過了之所以作出選擇的關鍵所在，而那個關鍵在我眼中理應是這個故事的重點才對。不過顯然多數讀者的意見都和我不同，於是到頭來也只能強調：不過我是這樣想的。
然而正如同上面提到，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多少帶點自傳氣息，所以故事存在一定的重量足以說服我，小說中欠缺的那個關鍵或許不真那麼重要。遺憾的是門這部作品我覺得也存在類似問題，卻因為缺乏了真實感導致故事更加空泛。
我想要認不出門的設定和劇情，是在隱喻全球化現象下的移民與難民爭議反而比較困難。現實中地理現實是最好的牆，不過在想像的世界裡，當某些門可以隨機通往遠方另一道門時，地理現實就不再那麼有效。
過往的邊界概念即使沒有大概也不可能永遠崩解，卻也在新現實初期產生瓦解現狀的效果，並直接挑戰所謂國家的定義。然而當我開始期待作者進一步紮實描繪新世界各層面變遷時，這故事始終專注於描述一對男女的戀情如何在遷徙中逐漸磨耗。
全作篇幅不長，劇情先交待這對璧人的家族史，描述她們可愛又笨拙的學習相知相守：兩個人的價值觀與宗教觀並不相同，但還在可以磨合的範圍內。在無情戰火襲來以後或許有一點吊橋效應吧，娜迪亞和謝依德的親密程度因此達到高峰，然而移民始終都不容易。
在家鄉這兩人都屬於中產階級，也許會滑落，但有些事打骨子裡不會變。但內戰毀了一切之後，成為難民的他們等同失去一切，不管去到哪裡，都得從最底下開始重新努力。這段過程讓她們吃盡苦頭，以都市居民標準他們有生活能力，但以難民標準能力就不怎麼樣了，儘管靠著年輕體壯還撐得過去，只是就挺慘烈的。
無論如何，到頭來兩人都幸運點很大，儘管泡在焦慮與壓力裡，不過從沒碰過什麼真的很慘的事。可即使如此，愛情還是逐漸磨損耗盡。她們原本就存在需要磨合的差異，愛情曾足以潤滑一切。但當謝依德被迫拋下父親痛苦不已，娜迪亞因此歉疚卻又渴望個人空間時，那些曾經可以忍受的差異現在切割出無數傷口，不致命，血卻一直流。
這對情侶先抵達克里特島，住進難民營各種艱辛。再前往倫敦，和一群移民共同佔據市中心高級豪宅，在英國政府與公眾的強烈壓力中尋找出口。最終落腳馬林，那裡讀來宜人，卻不知為何一切沒人管與世無爭，新居民慢慢建立起帶點公社性質的拓墾區。
整個閱讀過程都讓我覺得，書中描述的遷徙過程有個符合大眾想像的外型卻缺乏重量。同時關於人設塑造，作者想強調「大家都是人，穆斯林多種多樣，遠比想像中開明」的意志躍然於……電子紙上，倒也並非不好卻顯得刻意。私心覺得像葉門電影腹荷（The Burdened．2023）那種，人們在不一樣中卻又如此相同的親切反而比較觸動我。
不過反正主線繼續跑，大家用腳投票離開戰亂與貧窮地帶，全力爭取生存空間。第一世界的政府與國民則在故事視角看不見的地方持續衝突，比如主角家鄉的極端主義者在她們離開以後仍用力血洗異見者。
娜迪亞與謝依德光是尋找居所與資源活下去便耗盡一切力量，不得不在時代變革裡逆來順受。他們體驗歷史並看見些許全貌的碎片，自尊遭受輾磨，有些東西乾了又溼，溼了再乾，最終各自在汗水與塵土中思索內心真正渴望的活法。
人到頭來不會變，於是她們以眼下生活的新形式回頭擁抱自己的根，並讓時間治癒一切。讀者到頭來對五十年後的世界究竟變成何種形貌一無所知，反正看起來兩人在曾經化作戰場的故鄉現在呼吸得十分順暢了，苦會過去，而且苦的時候自己不在那裡就更好了……嗯，這時我難免會想，比起（成功的？）移民故事，我更想看留下來的人們經歷了什麼才有此成就。
考慮到本書篇幅我原先預設就是小品，也不真的期待厲害的虛構史詩，實際上作者顯然也刻意將關於大寫歷史的描述比例壓到最低。這寫法不是不行，但如果要這麼做，我會期待至少可以全力朝內在挖掘。有些作品令人為作者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的技巧讚嘆，遺憾的是雖然小說看起來莫欣．哈密是知道該這樣處理的，然而門在這方面的問題仍然出在作者不知道的似乎太多了一點。
本作從頭到尾都很輕盈，不管是關於現實還是心境都如此清淺，以至於事後回想這本究竟交待了什麼，我頭竟然有點痛，想不起來了呀。兩個人在相伴中逐漸磨耗的過程是本書最為動人之處，但看到結局，我想起REPLAY 重播。關於在歲月與生命磨耗中平靜道別的科幻小說，比起門到頭來是「喔」，我更喜歡REPLAY那個令人悵然許久的結尾。
當然如果對胃的話本書也可以算作恬淡自在啦，不過因為沒很對胃，所以我覺得是雷聲大雨點小，缺乏重量和真實感，又沒能透過展現足夠的詩意與省思來彌補。根本沒敢去捅移民議題與國際衝突中無數令人不安的衝突熱點，哪怕提了很多大家都能想像得到的衝突，可對於最為艱困之處的處理卻連試都沒試。
如果想看直面核心問題的衝突與掙扎，想從中追求某種更深刻的時代剖析，那這些本書都是沒有的。他有的是一對曾經深愛彼此的男女在大時代底下和平分手，至於世界到底怎樣了則一片模糊。後日談只給出一個大概是變好了吧的可能性，而且實際上什麼都沒交待。
到頭來我覺得門（Exit West）最吸引人的地方，恐怕在於它寫出了某道同溫層裡成員想看見的描述，並讓劇情往同好們期待的方向展開。無論本書讓新世界的人們感動的同時，舊世界的人們會不會大翻白眼，總之那關於某種相信，相信只要堅守包容和接納的理念、願意朝特定方向投注資源，一切就會變好。
所有隔閡、所有衝突但凡夠堅持為善都有辦法輕易解決，對，輕易，一種大家嘴上都說那很難，但擺出的都一副覺得問題可以輕易解決的姿勢。即使那關於不請自來且無法審核的爆量陌生人，以及所有國家如今都不再有物理界限這種驚世大亂局也一樣。可能覺得那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遷移，絕不會成為入侵管道。
又一次，混亂現實成就理想未來，但怎麼走過去的一片空白，而此刻我已然無法繼續這麼相信了。到最後我想起第五號屠宰場，那同樣是沒有解法，主要關於提問、嘲諷還有立場的故事，但那挖掘核心問題的探究如此深刻犀利，形成了強大的淘洗力。
理論上那應該是門這本小說的理想究極體吧，不過就像本篇心得大半時候想講的，它就是難的地方幾乎全數跳過，取巧的挑些容易的東西來寫成討喜的樣子。但想想好吧，像第五號屠宰場這樣的小說要是沒幾年就可以出一本，那還叫人怎麼活。
總之我盡力嘗試說明自己不喜歡本書的理由與個人機車程度間的關係，可這種努力寫的人是無法自行確認效果的。再講一次，不對我胃口，寫得也沒比作者以往的故事好。至少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裡還有些很踏實的創傷與經歷，但門呢？空空、泡泡，還有花花。
嘿，等你們終於變好了，逃難的我們偶爾會回來喝茶。
莫欣．哈密（Mohsin Hamid）其他作品心得：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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