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隊長、士官長到普通隊員都非常傷心,於是當他們偶然遇上長得和水島一模一樣的和尚時不免開始好奇,難道水島還活著嗎?如果是,他為什麼不歸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本作是日本學者竹山道雄唯一的小說,因為本作最早是在兒童雜誌紅蜻蜓上連載的,所以理論上應該要是童書。
但實際上作者是在被邀稿後過了很久才長出靈感開始寫,同時寫出來的東西要說是兒童小說也有點微妙,但無論如何雜誌還是硬著頭皮(大概?)刊出來,至今也都收在少年少女文庫賣。以小說角度緬甸的豎琴(ビルマの竪琴)雖不難看,可也不能說很好看。
老實說我覺得電影版以更精煉的方式剪裁並重塑這則故事,對比電影從中段開始的跳躍與閃回敘事,小說主線的開場 - 部隊經歷 - 水島來信的直線敘事顯得較為單調。如果電影和小說選一個看我會比較推薦1955年版的電影(我沒看過1985年版,但一般公認1955年版更優秀),適度留白也讓意涵更為深遠。
小說的優點和,就說是失落吧,優點和失落都是更加清楚,特別是關於水島心境轉折與隊員想法的部分。那令人想起赫曼.赫塞1915年的童話短篇來自星海的消息(考慮到作者本身是德文教授,或許確實讀過也不一定),該作描述出身異星的少年,被神秘廟宇的烏鴉送往戰火之地後,也如同小王子般遇上文化衝擊。
到頭來苦於戰爭卻又無法脫離戰爭的人們,以及最大煩惱是震災後找不到足夠花朵製做喪禮花圈的人們終究無法互相理解。本作中異星的存在由對緬甸這個陌生異國的想像取代,不過大方向上仍然類似。
作者寫作當下其實跟緬甸非常不熟,只憑藉有限的書籍資料展開想像。在那個想像裡緬甸鄉民非常淳樸並崇尚佛學所以活得恬淡悠閒、與世與爭。儘管社會因此封閉原始,但相較於努力競爭結果變成侵略國、搞出一堆災難的日本,究竟孰高孰低終究難有定論。
但童話故事中單純的轉換思考,被代換至東南亞現實戰場時便顯得過度簡化問題。既忽略緬甸本身的歷史、殖民因素,也陷入線性文明進程的想像迷宮。如果有緬甸史地與文化背景作為根基去深切省思,那或許能開出美麗的花朵。
無奈既然大半描述皆基於想像,甚至被讀過英譯本的緬甸記者吐槽對緬甸人與佛學關係的描述大錯特錯,而且這錯誤非常嚴重千萬別再犯的話,那到頭來這場先射箭再畫靶的文化想像與其相對論,便因其過大且缺乏基礎的規模顯得空虛。
那只好回頭來看故事情節,我算不太介意文化挪用的讀者。既然會喜歡情節大致照搬的電影,表示主線本身不錯。然而比起直接拍出畫面創造「既成事實」的電影,要靠文字達到類似效果需要更強的說服力。這時比起索性留白的電影,小說對文化與戰場的描寫太過隨便,對角色心境又寫得太清楚反倒製造問題。
不過全書最尷尬的地方無疑是食人族的段落,總之在電影中暗示走向全員玉碎的死守山頭部隊,在小說裡是硬著頭皮續戰,但遭受英軍砲火猛攻後還是乖乖投降,也因此並未全員陣亡,反而還有不少傷兵存活下來。
連帶小說中勸降失敗的水島沒有留下捲入英軍攻勢,而是負氣跑到山洞外找個地方坐下開始彈豎琴,即使砲彈齊飛還是坐在原地一直彈,結果被流彈所傷不慎墜入山谷。因此受傷昏迷的水島被緬甸少數民族帶回部落全力養肥,目的是作為獻祭給異教神明「納特」的祭品。
這個儀式的作法是唱歌跳舞的緬甸鄉民把水島綁在火堆上烤,烤出汗水就拿饅頭(?)沾著吃。烤著烤著突然晴天霹靂陰風大作,水島一個機智在現場繼續彈奏自己此前製作的豎琴,天氣竟也神奇的平緩下來。部族為此敬畏起水島將他視作神明使者,酋長表示要把已經有點暗戀他的女兒嫁給他,讓他成為部落的一份子。
不想在緬甸以這種方式落地生根的水島,發覺部落看不起沒殺過人的人時,刻意誠實地表示自己從沒殺過人(蛤,不是去打二戰?)便讓部落以「竟然沒殺過人太丟臉了,無法讓這種人成為女婿」為由送他離開。臨走前水島還從部落公主手上獲得象徵高僧地位的手環,讓水島接下來偽裝和尚的旅程變得十分順利。
這段吐槽點多到把劇情講一次就是吐槽(所以我做了),電影也理所當然把這些詭異情節刪除。小說版本的勸降始末很腦洞,因為神奇天氣成為神使已經很扯,玄妙的部落文化與儀式更令人三條線,更不免令人疑惑所以原本貫穿本書的「緬甸佛學人生觀並不比日本功利論差,甚至更好」的主軸,不給砸了個亂七八糟嗎?
儘管書末附錄提到確實有日軍在緬甸被當地人「視作神明」,但那到底什麼情況,是否誇大與其中有無溝通造成的落差等因素都足堪質疑,更別提小說寫得可不只那程度而已。
然而整本看下來最尷尬的或許是讀到後記時作者提及,他沒去過緬甸,不過曾前往臺灣旅遊並印象深刻,特別是熱帶水果好好吃。所以本作中的南國風情實際上是在寫臺灣,連帶故事裡的部落描寫,也來自他對臺灣原住民豪爽作為的印象……已經是吐槽就輸了,感覺有很多嚴肅的事需要討論呢,竹山先生。
連帶還可以意識到,對當年的日本知識份子而言,台灣和緬甸是差不多的地方。無論有無實際遊歷過,因此產生的一知半解或不知不解,都顯現出對地者文化想像和理解上的粗糙與恣意。那甚至無法說妄尊自大,因為描繪方式是如此的誠懇甚至帶有善意,更突顯出鴻溝之巨大。到頭來只能感嘆想像的接觸很甜美,現實是烤人肉吃饅頭。
雖然想說還是回到小說,但實際上我一直都在談小說,總之如上所述原作中水島的心境轉折和與部隊分開後的際遇多少都帶點匪夷所思。逃離食人部落後因為看見日軍屍首,逐漸陷入PTSD最終選擇出家的過程也寫得十分流水。
1947年到48年間連載的小說,就日本對整個亞洲造成的苦難並不帶多少反省,對二戰期間緬甸平民的驚人死傷亦不置一詞。儘管不知書中提及的因為涉及戰爭,所以連載一開始並不順利而是被冰了一陣子這事有何影響。不過實際上也沒提到有被要求改稿,而且後記亦坦承最初的寫作目的是因為聽到「歸國日軍的英勇事蹟」想記錄這樣的故事。
為什麼他們必須去,為什麼他們會平白無故的死在異國,為什麼我們葬送了那麼多優秀可愛的孩子?答案如此清晰,卻始終缺乏指責,最接近回應的是對書中一位踏實中年士兵的描述,他認真沈默的在社會裡做自己的工作,被國家徵召時便上了戰場,戰後再被責難國家走向災難之過程,您的寡言也推了一把。
但這些人是社會運作的根基,真正應該要責難的是那些擁有文化資本「說得出口」,但到頭來什麼都沒辦到的人。然而那是誰呢?沒有寫,多麼空洞虛無的指責,眼前有場沒人負責的巨大人禍,最終小說還是回歸悲傷與感嘆。
作者原本想把故事背景設定在中國,不過至少還有這樣的故事在中國基本不可能成立的常識,特別是認為兩邊大概沒什麼共通歌詞可以交流這樣。我認同這故事在中國不可能成立,但共通歌曲這個倒不一定,比如至少還有送別(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但反正經過考量故事背景最終放到當時大家都很不熟的緬甸。
當然現在多少比較熟了,翁山蘇姬和羅興亞人,近年打得難分難解的內戰,以及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該怎麼說呢,當一個國家的歷史或現代可以洽喬治.歐威爾時,那無論如何都不太妙,作者想像中恬淡美好的緬甸與其現實歷史的差距相當慘烈。
然而故事最為兇險之處其實在,既然緬甸落後原始但至少純樸和平的文化不能形容為「低等」,那以文化相對論的角度來看,就是日本的軍國主義、帝國殖民政策與對外侵略也不能稱之為「糟糕」。沒有對錯僅是生存方式的選項,而且除了原始與侵略外彷彿生存於世沒有其他選項,如此粉飾太平式的辯證別說批判了,倒不如說只是哭喊自己很慘很難過。
小說真正著重的只有日本士兵不得不參戰並死在異國的苦澀,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甚至不被在意。作者竹山道雄沒有真正意義的上過戰場,書中極其少量針對戰事的描寫亦不具真實感,讀來既像童軍露營也像學校健行,比較辛苦的那種,但仍不是戰爭。
整本書寫得最傳神的地方,其實是被留下之人心中的傷痛與感嘆。比如書中提到當時一高(第一高等学校 (舊制)/東京第一高等學校)全校學生都收到徵兵令,當學生即將入伍離開時,人們會合唱寮歌都の空來送別學生。那段時期學校總是迴響著這首曲子,整段描述感傷又無比傳神得令人印象深刻。
作者本人擔任過第一高等学校的教授,所以這段感嘆肯定出自其親身經歷。因為很好奇查了一下,這首歌的全名似乎叫都の空に東風吹きて。參照其他討論作者確實在書中稱這首曲子為都の空,可能是當時校內人士都用簡稱,所以對當時的人們而言講都の空就大家都知道了。台版跟著翻成首都的天空,並形容這首是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的校歌,不過日本學校的寮歌和台灣所認知的校歌定義上有些許不同就是。
這段劇情連同後記作者表示看到葬滿年輕學生兵的墳地,想到裡頭可能連一片遺骨甚至一縷遺髮都沒有時的悲傷。以及本作面世後作者常會收到的疑問甚至期待,像是書中的水島是不是其實是我認識的誰誰誰?畢竟,他們的經歷看來總有其相似之處,又或者人們期待那是事實。
閱讀至此,我意識到水島正是那些沒能歸來、就此永遠失蹤的日本士兵象徵。在想像中那些被掂記著的人們並未死去,只是在巨大的悲傷中走上另一條路。他們留在緬甸甚至整個戰區,埋葬路邊那些曾是同伴的荒涼枯骨,追尋入世道理之外的可能性,而且活著,然後我想起了時空攔截(Jacob's Ladder.1990)。這其實是撫慰生者的故事,正因為知道是幻想,所以人們心甘情願受到感動,畢竟至少那不傷自己人。
相較去蕪存菁並寓意深遠的電影版,緬甸的豎琴(ビルマの竪琴)並不是優秀的小說,比較偏向彰顯時代需求卻也停留在那個時代的作品。就和俘虜的原作類似,如果不是非常非常好奇的話並不特別推薦。不過閱讀的理由多種多樣,有時就是非得讀一次吧。
1955年版電影心得:緬甸的豎琴(ビルマの竪琴.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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