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3日

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Cléo de 5 à 7.1962)

安娜.華達的法國新浪潮名作,故事描述小牌歌手克萊歐正處於人生低谷,演藝事業不上不下,不管是情人、秘書還是工作夥伴都沒人真正在乎她。雖然很為美麗自豪,但心知肚明那無法持久。更糟的是克萊歐的這個無法持久還不可思議的短,因為再兩個小時答案就要出爐……


我很喜歡這部小而別緻的電影,使用遠低於當時法國拍片行情的成本,細膩地用90分鐘拍出關於女性心境的跌宕起伏。劇中不斷使用提示時間軸的字卡來切割段落,但節奏並不因此變得零碎,反而因為每一小段時間都如此物盡其用,而為本片帶來豐富多彩的感覺。


電影開場其實有那麼點懸疑,克萊歐明顯非常焦慮,她深深害怕著某件事,以至於當從算命師口中得知死亡預告時,反應與其形容為驚愕倒不如說是我就知道。但同時間她與身邊人們的態度又存在冷熱落差,她的秘書覺得克萊歐總是小題大作,老為些小問題搞得好像天要塌下來似的。


陪她排練新歌的兩位男性詞曲創作者則把她當無知女人哄,既然傻妹不開心就搞笑哄到妳開心就好啦。彷彿這世上的擔憂分成兩種,而問都不用問就知道克萊歐的擔憂是蠢的那一種。更糟的是克萊歐甚至不敢讓情人意識到自己對死亡的焦慮,因為誰會喜歡一個陰沈的女人?能見面的時間已經夠少了,要是他以後再也不來怎麼辦?


當電影角度在克萊奧身邊轉了一圈又回到她身上時,觀眾終於得知她那些讓身邊人們翻白眼的情緒化舉動的內在理由究竟是什麼,突然又變得可以感同身受。原來字卡提示的是她癌症化驗報告完成的時間,克萊奧在等待醫學對她生命的宣判,一種會在約定時點現身的果陀。


然而即使伏筆揭曉,合理解答因此出現,但這部有意思的點正在於其實觀眾同時也還是可以理解克萊奧的秘書、詞曲創作者的想法(男友就算了,最適合他的是一根柱子)。人的同理心與體諒額度都有限,像克萊奧這麼敏感脆弱的性格,肯定常對身邊的人各種發作。


相處久了變成放羊的孩子也可以理解,但這種煩躁與輕視中,依然存在厭女氣息。更別提有時那裡面實在糾纏了太多的因素,以至於複雜到難以輕易拆解。可即使如此還是得去想,只因為我相信這是比較好的選擇,而且無論如何我堅決站在克萊奧這邊。


罹患不治之症是很難笑出來的事,焦慮、恐懼與摸不清來由的憤怒都會籠罩人心,即使只是可能照樣如此。從這角度來看,克萊奧的反應已相當溫和有禮。電影接下來關於克萊奧如何努力在報告出爐前打發時間,無法忍受日常卻也想辦法做點事來渡過日常的過程。


她去看電影(一部由安娜.卡琳娜與高達主演,描述觀點如何影響人對現實理解,隱隱和電影主線相合的有趣默片),去咖啡廳點播自己的歌,無奈的意識到好像沒什麼人在意。接著又和曾與自己同樣懷抱明星夢來到巴黎但最後沒有出頭,目前在為美術系學生當裸體模特兒的朋友小聚。


劇情一直在跑,同時也能從中感受到人處在不同位置,看見的和所思所想也會截然不同。克萊歐的形象可以是刁蠻任性的無腦歌手,也能是善良體貼不計社會地位的大方友人。


她不想太迷信,但死到臨頭任何迷信都變得很重要,別在周二穿新衣,不要打破鏡子,剛剛那個死在咖啡廳裡的男人是不是擋災了?死亡近在眼前時,就人生意義的焦慮也會變得十分強烈。


因為那不再是久久的以後未來某一天會發生的事,而是現在就得面對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但那真的有意義,又或者說,自己真心滿足現況嗎?相對的問題在於,即使不滿足又能怎樣?人無論積累了什麼,擁有的一切都會在死後消散。


或許存在終歸而言只對自己有意義,於是每當思索起永恆與那份意義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十分痛苦。在那之前更直觀的是,至少不要在自己沒準備好的時候馬上迎來終結,是的,或許永遠不會有準備好的一天,但至少別是現在!


痛苦的克萊奧最終到公園散步,遇上從阿爾及利亞戰場回法國休假的軍人。處於恐怖又充滿不義的戰場上,這個男人儘管沒那麼迫切,卻同樣感受到關於生命意義的焦慮與虛無。她們交換自己的人生故事,原來克萊奧是藝名,她的本名是法蘭西絲。

在長長的散步與沒有重點只是隨性而為的交談中,法蘭西絲內心的焦慮因為思緒焦點的轉移而被緩慢疏解,猶如巧妙的談話治療。那是感覺對了的過程,即使長遠來看這樣萍水相逢的關係能否維繫下去終究很難預測。


但無論如何在那當下法蘭西絲被接住了,感覺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在乎她,而且能和她一起面對未知的恐懼。而她這兩小時間內心的各種翻滾,要的也就是這樣而已。想和某個人連結,想在自己死後仍被以對的方式記憶。


法蘭西斯在士兵陪伴下親自到醫院準備接受檢驗報告的宣判,意料不到的是她還沒走進去,就在門口遇見準備去渡假的醫生。喔,什麼,妳的病?對啦,妳是得了癌症沒錯,但是沒什麼大不了的那種,放療兩個月就會好啦!


那瞬間法蘭西絲再度成為克萊奧,她內心的陰影一口氣掃除,之前的深沈思索與痛苦也被人生平穩的錯覺重新覆蓋。雖然病實際上還沒好,但她已經獲得療癒,曾經的痛苦會積累在她心底成為全新自己的一部分。但黑暗的日子已然結束,克萊奧重新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然後我想起電影開場買帽子的那段戲,儘管那或許有突顯克萊奧任性與淺薄的用意,不過我非常喜歡這段情節。克萊奧試了一頂又一頂的帽子,美人戴什麼都好看,同時店員也已經認出她就是那個歌手而且蠻憧憬的,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克萊奧明顯是為了轉換心情才決定買新帽子,店員的閃亮亮眼神亦徹底滿足她的虛榮心。但當她打算戴著一頂季節感微妙,可至少那當下她決定就是它了的帽子直接回家時,助理一句星期二穿新衣會衰毀了一切。


克萊奧試圖掙扎,她想直接戴那頂帽子回家,但最終為了虛無飄渺的命運流向還是選擇投降,請店家把帽子送到自己家。反正她現在已經不再喜歡那頂帽子了,之後把已經不想要的東西送人,還因此得到一張好人卡。


我喜歡這段戲的理由是它很幽微的表現出,人的心思會如何因為種種微小的理由改變,同時人又會因為怎樣的情緒嘗試去改變其他人的想法。帶來的結果可能正面也可能負面,但那種在短暫片刻裡不斷的流動和變化,複雜得如此迷人。


同時那也彷若整部電影的象徵,人們總在尋找著自己不知道要找的什麼,當以為找到的那一瞬間,卻又發現它的意義竟能如此容易的消失。


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Cléo from 5 to 7)關於一個女人如何因為生命中種種無法預期的變化,在短短兩小時內從無比焦慮變得釋然的過程。可愛、小巧、機敏,並隱微的拂過關於存在的焦慮和喜悅,不著痕跡的聰明就是指這樣的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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