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8日

靜子

關於佐野洋子起手式多半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至少我是如此。還記得這本回憶錄出版時作為宣傳主軸的厭母文學標籤,之所以讀也因為如此,但讀後的感覺卻比較開放。


靜子關於作者人生和家族的種種回憶,以及她生命無論如何繞不開的母親。閱讀時我反覆想起心理學家愛麗絲.米勒之子,馬丁.米勒談自己母親的幸福童年的真正祕密。該書儘管攤出母親的錯誤,但看到最後卻也會佩服起作者想控訴的那個人。當然靜子裡頭這位佐野シズ太太並非世界級心理學家,只是普通家庭主婦。


1938年在北京生下長女洋子的她,照作者說法是和老公一起在那裡當壞蛋殖民者。當時佐野家境十分優渥,那大概是母親一生最幸福的時光。然而在日本戰敗後,這群殖民者失去一切陷入顛沛流離。活得下來想必就該偷笑了,佐野全家先被關進集中營,好不容易登上的遣返船狀態也十分恐怖。


終於回到本土只能待在貧困鄉間,父親只能勉強找到老師工作。可想而知從中產階級夫人變成鄉下農婦的靜子心境上有多悲屈,更別提她無比重視的長子還在這段期間死了,於是靜子性格激烈的那一面便為了生活激發出來,畢竟她不再是自己年輕時心心念念想成為的中產階級夫人。


雖說當時就偏愛長子而且重男輕女,會無情甩開四歲女兒的手,讓留下陰影的女兒這輩子都不想再與母親牽手。不過在往日回憶裡,作者也記得所有孩子總想鑽進母親被窩和她一起睡,當時穿著旗袍打扮時髦和父親一同出遊的母親身影,讓作者好高興好高興。


是呀,母親靜子曾是個摩登女郎。整本書看下來,靜子她小聰明伶俐,在中學成績優秀,之所以沒往上升學大概只因為是女人。也因為這樣所以外公相當寵愛這個女兒,畢竟另一方面而言母親的家庭存在黑暗面。


靜子有一對弟妹智能障礙,書中沒寫明實際理由,考慮到時代也可能從沒認真找過原因。從作者親族往後似乎沒再出現這方面的問題看來,可能外公外婆兩邊都有導致異常的隱性基因吧。或許正因如此,外公才特別寵愛聰明的長女,並理所當然容許比較優秀的她不需要扛照顧弟妹的責任。


不過責任還是要有人扛,那就是作者眼中人非常好、好到她感覺不可思議的阿姨,也就是「靜子」的妹妹。但也是看著作者不斷反覆提及阿姨人好到不可思議(姨丈也是),我反而忍不住思考阿姨的這樣的好,會不會有部分是為了和聰明無情的姊姊競逐父母親情以及追求個人價值的方式,然後連她自己也沒發現這件事?


無論如何,都已經無法確定了,如同佐野洋子和佐野靜子作為母女的真正關係,也已經是個謎一樣。本作在日本出版時便以批判毒親出名的方式宣傳,各種介紹往往關於作者坦然宣告自己厭惡母親的心境如何在日本社會掀起波瀾。


但大概後來更激烈的作品多了,所以讀這本時反而覺得,欸,就這樣?我從不否認有些親子關係確實斷捨離更好,然而閱讀靜子時真正感受到的是,儘管作者反覆強調自己非常討厭母親,但字裡行間並不確實存在恨意。


怨氣一定是有的,還很多很多。作者母親是那種精明幹練但對小孩渾身是刺,然後又極度重男輕女的古早太太類型。以時代而言體罰很自然,更別提沒有自來水的時代挑水往往是小孩的工作。而佐野洋子作為長女,這便成為 她的責任,水沒裝滿就會被媽媽暴打,這個絕對會記上一輩子。


除此之外還有更深的心結,比如說在大連集中營時,明明外面都蘇聯兵走來走去,為什麼父母跑腿是叫她去不是叫她哥去?雖然她哥有天先性心臟病,稍微跑一下嘴都發紫,但「我是可以犧牲的那一個」這種事不免還是會記上長長久久,然後有些讓我想起了浦澤直樹的Monster。


但大概是整個社會都逼女性當油麻菜籽,所以作者沒有變成怪物,她只是老的時候寫回憶錄說自己很討厭媽媽,理由之一是她媽也很討厭她。也許是鍾愛的長子過世,作者母親陷入心理不平衡變成見不得長女好。得知道女兒成績優秀反應是幹嘛那麼高興,知道女兒想升學湧上心頭的是妳憑什麼的情緒,恐怕不只為兒子,也為了自己吧。


在只顧自己好這點她母親表現優秀,特別是這個「自己」的範圍還稍微包含到孩子的時候。話講得白一點,要作者接手照顧智能不足的叔叔阿姨,她願意嗎?實際上整本書完全沒想過這件事,某方面而言是她母親的絕情為孩子建立絕對的防波堤。


恐怕作者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到頭來還是回到一句,爸爸也提過要幫忙照顧不過媽媽不要呀,言外之義那就和我們沒有關係了。阿姨人很好,姨丈人超級好,他們真的是太好了,做得是如此認真,所以這是他們的事。畢竟是靜子的孩子,也只能是靜子的孩子啊。


閱讀時我不覺得作者確實憎惡母親,真心充滿恨意的敘述寫起來不是這樣的。甚至如果要用以本書內容釐清怨氣的源頭,我會傾向如同作者青春時代偶然聽見,母親向來家庭訪問的老師承認自己嫉妒女兒一樣。或許作者也很佩服母親,然後苦澀的意識到自己在某些部分徹底輸給母親。


照書中描述「靜子」生活上不講求感性、缺乏文化涵養,對藝術也沒什麼興趣,不過除此之外腦袋非常靈光的人。這樣的她長大後即使基於家庭因素在婚姻市場不討喜,依然如同自己宣稱的那樣,和東大畢業的作者父親佐野利一結婚。


照作者和她妹的利嘴來看,父親就是個被心機極重、身材豐滿,並符合當時日本時尚審美觀、有張大圓臉的都會女郞騙走的鄉巴佬。可說是這麼說,再看下去會覺得這兩人實際上有夠速配,即使戰後住在東北集中營又或者回到日本都過著高壓的清貧生活,仍是標準的床頭吵床尾和。


是真的很和,指出母親懷孕時點的作者,忍不住吐槽難道父親是野獸?也說不定性愛正是這對夫妻釋放壓力的方式,在大連集中營、在遣返船、在貧困日本鄉間,如意之事太少了,而這兩人剛好擁有不用花錢的快樂方式。


他們的日常也很互補,父親好興論述喜歡呼朋引伴到家作客,母親則樂於展現賢慧形象,還擅長用簡單食材變出雅致下酒菜。看得出來靜子無論如何都死守自己作為佐野太太的尊嚴,有些片段讓我不禁想起林芙美子的浮雲。但長期抱病的父親終究在作者十九歲過世,家中共有四個小孩,最小的才7歲,接下來是靜子要養大所有人。


總個來說還好有父親餘蔭,他的摯友渡邊老師支援非常大,渡邊先生不但在靈堂上哭得死去活來,還向作者父親中學、浦高、東大、滿鐵、職場、學生,以及其他所有人脈募集助學金,好確保佐野一家的孩子都能念大學。做到這個程度著實驚人,也難怪作者和作者她妹兩個私下懷疑,渡邊老師是不是愛爸爸啊?


總之這也不可考了,無論如何光靠助學金很難維持一家大小的生活品質,靜子的奮鬥於焉展開。她靠先夫朋友安插去當母子舍監(收容無家可歸女子的宿舍),這是那種不太好幹的公務員,即使如此靜子依然養大四個小孩全送去念大學。這期間還存出一筆錢買地蓋房子,簡直不可思議的成就,作者表示買地這我可沒辦法呀!


同時母親多才多藝,非常擅長烹飪,書中不少篇幅都在描述她的拿手菜。強到讓作者表示自己光只是長年受薰陶,家常菜就絕對沒問題了。大學畢業馬上結婚被婆婆嗆沒看過女人不上烹飪學校就結婚,然後婚後還想繼續工作時,面對其實只會做天婦羅,以及放豬肉和高麗菜的壽喜燒的婆婆,作者只覺得:哼我贏定了。


廚藝之外靜子裁縫也一把罩,家中孩子的衣服全部自製,而且同一件衣服可以翻新再翻新,整件使用倒勾針縫法做出的洋裝簡直像店面商品。就連老公在世時要她去學個才藝,她選擇學插花,然後邊學邊一路考證照考到可以教人的等級,接著就在家開班授課了,有夠務實。


大學生作者:妳要提升學生美感,插出來的花都有夠醜。

媽媽:這裡是鄉下,這樣就夠了!


看著看著會佩服起這個女人,並哀憐她在摯愛的丈夫過世後,基於性需求不得不尋找對象,內心卻充滿背叛先夫的痛苦。連帶也漸漸漸可以捉摸作者心中對母親那股怨氣的形貌。與其說靜子真的虐待了洋子,倒不如說是對終其一生無法獲得隱隱佩服的母親認同而怨憤吧。


靜子並非十全十美,實際上她充滿缺點且相當庸俗,甚至在旁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婦人。然而正因為從小到大看著那樣的身影並體驗屬於自己的社會現實,所以更明白那一切都沒那麼容易。於是即使自己成為知名作家,但洋子心底仍存在希望被那般強悍的母親所愛的期盼。


但沒辦法,或許靜子就是無法溫柔的疼愛這個達成自己失落理想的女兒。如果可以也許是靜子想上大學、學習那些風雅的知識,成為可以創造什麼的人,並憑藉這份技能不依靠任何人成為中產階級。


如果可以,她也曾期望兒子做到這件事,然而到頭來做得最好的是長女。於是靜子拉不下這個臉,也沒辦法打心底為洋子高興。某方面而言洋子也忍不住想像,如果媽媽和她調換立場,她不見得能做到母親做得到的事,然而靜子若得以在新時代成長,那也許可以擁有驚人的社會成就,至少在洋子心中必定如此。


說來很奇妙,但也許洋子和靜子就是這樣嫉妒彼此、互相討厭,誰也不讓誰,最後成了本能的厭惡和噁心。當然靜子還有一個兒子,不是很有能力但也還過得去,然而後來靜子卻被自己的媳婦趕出家門。


作者因為和母親處不好,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母親對媳婦的抱怨全是靜子自己難搞。要到後來弟弟酒駕出了事,她才真正明白原來弟媳即便沒有精神問題,也是個難搞到瘋狂的人。然而到那時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靜子成了洋子的責任,她們不得不尷尬的待在同一個屋簷下。


同樣強勢的人突然要樣共處,甚至年紀都有了誰還跟妳磨合,這段時間的衝突大概正是洋子對自己無法愛母親的罪惡感源頭。是呀,說到頭來這本書給我的感覺是,如果說洋子真的有恨什麼,那恨的其實是無法愛母親的自己。那為什麼沒辦法愛呢?一定是因為我大逆不道的厭惡自己母親呀。


源頭若要再上溯,大概真的就是洋子始終沒能得到靜子認同,畢竟無論如何偽裝,洋子其實都很認同靜子。這恐怕也是為什麼靜子得了阿茲海默症後,洋子的怨氣緩緩淡去的理由。因為她曾經佩服的那個女人消失了,母親所有才幹隨著記憶一同在她腦海深處稀釋。


洋子說自己是因為恨才把自己手邊能動用的錢,全數投注在送母親去僅收26人的高級療養院,並強調她以外的人懂不了為什麼這種作法是恨意的展現。我則在想這個恨,可能指的是洋子這輩子都想向靜子證明自己是值得她驕傲的女兒,而在靜子人生的最後、正是在她什麼都不知道以後,洋子終於能逼她接受自己的恩賞。


看吧,就是我,也唯獨我,妳現在能倚靠的只有這個從來都不討妳喜歡的長女了,弟弟多一根又怎樣,妹妹會撒嬌很得寵又怎樣,現在我才是最好的孩子。只是我也忍不住想,如果這都不算愛……這本回憶錄裡,洋子一邊心情複雜的感嘆靜子已經什麼都不記得,卻又無比深情的不斷跟母親撒嬌。


那就像是企圖討取一輩子遺憾得不到的愛,對此什麼都忘記的靜子也不會反抗,她就是靜靜的接納女兒對愛的渴求。不管聊天還是睡在一起,是呀,曾經那麼討厭母親的洋子,現在甚至可以跟她一起睡了。


書末導讀提及佐野洋子的獨子廣瀨弦和她前夫詩人谷川俊太郎的訪談提及,「洋子的母親其實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可在『靜子』裡被洋子塑造成魔鬼,最後母女倆達到和解的橋段也是虛構出來的,結果很好看,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然而會覺得靜子(シズコさん)裡的靜子是魔鬼的感性也令我驚訝,這觀點感覺有些厭女了。連帶我也忍不住好奇這兩個男人,是真的有好好瞭解過佐野洋子與她母親的關係及其演變嗎?還是說到頭來,他們其實只理解佐野洋子與她母親和他們互動時展現的面貌?


關於這則故事若想要稍微觸及真實,或許該問的是佐野洋子的妹妹、弟弟和阿姨(還在的話)。可惜她們不是藝文界名人沒有話語權,結果洋子寫下的文字就這麼被代言,並粗暴的成為某種既成事實,讀者卻很難確定文本以外的真相(想想有趣的是愛麗絲.米勒還在世的同輩親戚,其實也都不覺得她有被父母虐待過,但她本人對此言之鑿鑿)。


好吧,我還是喜歡洋子那句「將本性全部曝露出來就是有個性嗎?」的吐槽,不知道權利伴隨義務只會我我我的人在她眼中非常可笑。也正是這樣的她,才會自虐地相信沒辦法愛母親的女兒,得不到媽媽的愛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可以多不希望是這樣的關係,然而無論如何就是這樣了,我們都做不到對真正的彼此溫柔。


可至少洋子可以書寫屬於自己的真實,甚至是真正的真實,只有她能寫的真實,特別是在自己也出現失智症狀,正在逐漸遺失記憶的當下。有些事如果她不寫,這世上就不會有人知道了。就像她那個四歲過世的弟弟忠史,因為死太早下面的弟弟妹妹都不知道他了,這世上還記得這孩子的只有當年負責照顧他的自己。


同時在滿鐵工作時參與田野調查,共同編撰得獎作「中國農村習俗調查」(作者很後來才得知此事,花了十萬圓買回來,到那時相關人士也差不多都過世了)、在同學間綽號是剃刀的父親,現在也只有她記得了。正因此如,整本書最重要的當然還是……如果她不寫,這世上又有誰知道曾經存在過靜子這樣厲害的平凡女性呢?


對吧,媽媽,這真的哪裡來的我討厭母親呀。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 積木之家心得


AP連結:靜子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回到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