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30日

金色大人

今年台灣第二本恒川光太郎的作品,讓我都忍不住開起玩笑說,不曉得這是春天歸來還是迴光返照,但總之能出一本是一本,看,都看!和背景設在現代,雖然蟲蟲滿地卻還是寫得異常乾淨又如夢似幻的滅絕之園不同,同時存在科奇幻元素的金色大人背景設在古代日本,有著作者擅長的鄉野奇譚元素。


故事發生在幕府時代,美麗女子遙香來到遊廓,接受稱覇當地的妓院信濃屋老闆熊悟朗面試。身懷分辨謊言與殺氣異能的熊悟朗一眼看出女子不單純,她也明快的道出來意。但這只是更大故事的一部分,那關於來自月亮的金色大人、盤踞深山不知該說是天堂還是地獄的鬼宮殿,還有人們一代又一代牽起的奇異緣分與因果報應……


這本小說不管是時代還是視角都常常切換,包括那位金色大人在內,沒有一個角色知道故事的全貌。但故事也正是這點迷人,讀者跟隨著作者不斷在同一件事的前前後後穿梭往返,慢慢的把金色大人與鬼宮殿的來歷,還有牽涉其中的人們彼此的關係與因緣連結起來。


這種謎團慢慢揭曉的感覺本身就很吸引人,恆川光太郎擅長的那種不急不徐平靜述說的敘事口吻,又讓這些情節與其說張力十足,倒不如說是悠然綿長。我很喜歡這種淡淡看著故事的感覺,更別提在這段冒險或者旅途當中,總穿插著美麗的意向,還有充滿魅力又挺能勾起玄妙想像的鄉野奇譚。


當然這些鄉野奇譚的真相無疑是本作重點,其實只要稍微讀一點情節很快便能意會到,金色大人肯定是來自外星的機械人之類的存在。別說我劇透,日版小說書名都直接叫「金色機械」了,根本算明示,看得出來作者也沒打算藏。


而且終歸來說金色大人的來歷根本不是故事重點,重點是那延續兩百多年人與人之間的悲歡離合。我看著外星人最後的血脈如何跨過絕望建立起事業,但同時間那個事業又如何的在遺忘之中,漸漸扭曲成恐怖的剝削結構。


從男人比如熊悟朗的角度來看,鬼宮殿的存在沒什麼不好,有實力的男人可以盡情發揮所長並享受生活。但從女人像是紅葉視角來看,那就是個卑劣無情的狹小世界,女人在其中不過是賣笑玩物。大家都得咬著牙小心不要發瘋、不要惹怒什麼的活下去。什麼公主下凡啊,不就是用膩了以後再賣到外頭的妓院嗎?


我特別喜歡書中對幻冬這種不知該說是狐狸,還是壓力過大導致幻覺的妖怪描寫。在冬夜中被提起的怪談巧妙的創造出讓人微微發毛的氛圍,可儘管那些敘述淒絕唯美得可以,但當意識到是怎樣冷酷的制度催生出這種東西時,更深層的恐怖也隨之而來。這正是作者的拿手絕活,我就是想看這樣的恒川光太郎。


當然劇情雖然圍繞著鬼宮殿,但並不止於宮殿,外頭也還有無數故事。身為醫生之女,擁有能讓人平靜死去異能的遙香,也經歷了屬於她的苦澀與掙扎。當她意外發現自己其實是父母慘遭不明人士殺害的流民之女時,調查身世的過程也揭露出更多往事並建立新的關係,比如和同心柴本嚴信以及更重要的金色大人。


可能是被重啟過一次的關係吧,儘管因為奇異外表與強大性能被奉若神明,但金色大人表面看似淡定,骨子裡卻挺迷茫且不知所措。幫助主人建立鬼宮殿的過程是她美好的回憶,但絕對服從於特定家系的金大人在鬼宮殿逐漸扭曲之後,對此依舊想也不想的無視。


結果這套明明由女子建立卻比什麼都更貫徹父權制度的規則,到頭來反噬了金色機械想要守護的事物,甚至摧毀了其實沒有問題,卻因為不適合那套規則而喪失人生動力的主人。這過程讓她變得更加迷茫,最終對人類個體而言極之漫長的兩百多年歲月,還不足以讓正在產生自我意識的金色大人得到智慧,卻已經因為人世間的悲歡離合讓她期盼解脫降臨。


然後也不曉得為什麼,最近看到的機器人總會看到很鏘的情節,厭世機器人就不用說了,我原本以為金色大人會從頭正經到尾的。結果金色大人在成為遙香助手以後,理所當然的潛伏在她家,要不裝成佛像要不躲在天花板或地板下,讓人感覺萬分尷尬。遙香表示沒關係妳可以走了,金色大人表示好我走了,但會在妳看不見的地方繼續接受聲控喔。


遙香表示:我家的金色大人為啥那麼鏘!


這之後的釘孤枝(欸)金色大人的花魁模式也是讓我整個笑翻,而且理直氣狀的表示打扮成這樣,是因為你說只能一個女人來啊(怎樣,我很守規則吧)……嗯,意外非常萌。


不過雖然有這麼可愛的段落,但整本書的調性還是挺讓我感傷的。金色大人和遙香最終了結整個因果關係的過程,充滿了花開花落般的感慨。那不是對正義的實現,而比較像一種終歸面要對的斷捨離。


看到最後我不免覺得這部小說是一個關於追尋自由的故事,在故事裡不管是人類還是機械,往往都渴求某種類似出口或解脫的可能性。只不過那份自由究竟算不算幸福是一回事,即使覺得那就是幸福,卻也不見得可以長遠。


但即使如此人還是得為了自己或者所愛之人,不斷去追逐自由並試著保護這份自由,由此而生的紛爭與因果便是本書之所以迷人的理由。在這故事裡沒有角色知道全部的事,只有讀者才能知曉金色大人(金色機械)這整個故事的全貌,對,儘管只是一部分,但勉強也可稱之為全貌了。


也正因如此,身為知曉許多事的旁觀者,當看著童話故事在一切紛擾都塵埃落定以後,終究輕盈乾淨的真正成為童話的瞬間,那種惆悵、感傷卻又莫名感覺圓滿的複雜情緒,讓我不禁感嘆的想這正是閱讀的樂趣啊。



恒川光太郎相關作品心得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回到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