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5日

滅絕之園

草祭後睽違十年終於再次見到的恒川光太郎台版。該怎麼說呢,我得承認這位作家的小說向來不屬傑作,但故事中美麗的意象描寫與非常乾淨孤獨的氛圍還是很吸引我,台灣能再出版他的作品真是太好了但總覺得不會再出了哀傷


故事描述,在黑心企業工作的上班族鈴上誠一某天被電車上的陌生女子吸引,一個衝動跟下車結果來到如月車站……開玩笑的,他到達的是異世界的中央車站。那是宛如溫馨奇幻繪本的美好世界,所有人都非常和善,隨便爬個山都能賺進天文數字。於是那怕一開始還急著想回東京,但鈴上很快便進入安居樂業模式,結婚生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但事情當然沒有那麼單純,因為在鈴上進入樂園的同時,人類社會卻面臨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災難。天際出現異相、地上出現詭異生物普尼,無數的生命與物種消逝,許多人生方向被迫扭曲。若想拯救眼前這個悲慘的世界,衝鋒者必得想辦法接觸鈴上誠一,想辦法讓他放棄幸福生活不可……


很乾淨也很輕盈的外星災變系故事,雖然文案上形容是反烏托邦,但我覺得劇情比較偏向幻覺或者認知差異路線,然後心得會劇透。當小說第一章鈴上開始收到日本政府和妻子寄來的信時,大概就可以猜到他的認知與現實絕對有偏差,而且問題還大到世界末日等級。


之後透過轉換視角描寫往後也將成為傳奇的、少女聖子與少年理劍在地球災變前後的經歷與行動,進一步說明隨著天際異變出現的宛若活動霉菌的生物普尼,如何破壞人類社會。而人類又是如何在這樣的災變當中憑藉努力,一步步克服現況然後攻略思維的異界與未知體。


老實說對比近來日本政府在對抗武漢肺炎時的荒腔走板,小說裡官方的種種應變簡直堪稱真正不可能發生的幻覺英明神武。這部分開個特攝腦看感覺就會比較能接受,至少透過心靈能力操控怪物群的情節看起來真的挺怪獸片的,連帶也透過視角切換和快速帶過劇情等技巧,迴避掉許多需要紮實設定與描寫的情節。


但反正作家強項不在那邊技巧性迴避我可以接受,而且讀來娛樂性不差。儘管處理得很輕盈,但看著角色以壓抑的口吻描述種種變化以及發生在他們生命中的喜與悲時,心情常受到牽引。然後隨著故事裡的時間流逝與世事變化,看著那些關於情勢流轉的敘述更會靜靜的感嘆起來。


是啊,儘管出乎意料是個科幻故事(因為以前看過的大多偏向日本現代鄉村風情的奇幻嘛),但滅絕之園給我的感覺仍是如此恒川光太郎本色。我喜歡角色眼中普林災變後的日本那種在蠕動的白色世界裡,有點寂寞、有點感傷的寧靜。而儘管思維的異界是想描寫一個純粹的樂園,但整體讀來仍舊令我感覺平靜、寂寞甚至蒼涼。


不過即使如此異界仍不是所謂不好的地方,問題只是就個人而言重要的是什麼而已。對鈴上誠一來說不管是前往異界的之前還是之後,現實世界一直都像煉獄,所以對他而言唯一的天堂只存在於幻境之中。但對能夠在現實中找到追求目標與成就感的人,思維的異界無論再怎麼美好也只能是牢籠。


於是故事的結尾也就變得很有意思,儘管乍看之下像是開放性結局,要解釋成是回到異界或者死後重聚都可以。但我是覺得劇情中其實從沒明確讓鈴上看見自己妻女死去(醒醒吧,你沒有老婆小孩,換個角度來看就是只要夢還不醒就有喔),再加上如果思維的異界確實是鈴上的意念萬能的話,那只要他還不放棄,那他所期望的一切也不會真的死去。


於是整部小說最令人玩味的地方正在於此,儘管衝鋒者靠著AI策劃與心理戰術,成功「說服」鈴上他的樂園已經完蛋。可在那之後當迎接他的現實是如此冰冷不堪時,未知體盡其所能使其存活的理由自然變得很明顯,是懂得人性與人類社會弱點的未知生命呢。只要鈴上在痛苦的盡頭再度決定逃避現實,而且這回逃避到連絕望都放棄全心祈求樂園的回歸時,那原本以為已經結束的世界危機會立刻重返,而且攻略難度還會比之前更高。


第二輪究竟會是鈴上先自然死亡,還是未知體先催毀地球生態系呢?


於是滅絕之園(滅びの園)不免讓人想到一些老生常談,如果我們讓某些人活得不像人,那些人便很可能會養成報復社會的生存模式。從全人類的角度來看小說中的對與錯似乎十分明顯,但站在人性的角度來看價值判斷卻又灰色得可以。有些事運作上看起來非常合理沒什麼問題,但帶來的結果卻是悲劇。


對於成為加害者幫手享盡好處的受害者,究竟該如何價值判斷本身就是無數篇論文的源頭。而更尷尬的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這麼簡單的道理,混合上人性理所然的義憤時,弱弱相殘的故事也將因此永遠持續下去。有時不免感嘆人類的善意總是太少,而惡意又常常太多,結果知道該做什麼卻老沒做好。



讀者難以苛責只願守護個人樂園的鈴上,卻也能同情對其施加報復的受害者,更能理解偉大英雄那種理所當然的殘酷有其必要。可最終無情攻略與應報思想卻只換來短暫勝利,並因為事後處理不當而在結局帶來更加可怖的末日。


儘管沒有奇異生物也沒有次元炮這種花俏武器,但類似的事在人類歷史上反覆發生過無數次。在經歷了那麼多的悲歡離合後,就和小說裡的發展一樣,人類似乎沒怎麼省思與成長,總在轉瞬間理直氣壯的又掉入相似的陷阱。


這世上每個人都同時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遵循著一套讓許多人失去希望的社會體制。如果不提煉更多智慧嘗試加以改變的話,那可能不需要未知體,光現在進行式的災難,便已足夠讓人類面臨社會崩解的未來。連帶小說的結局也彷若某種隱諱的警語,當因情勢所逼失去希望之人再度伸手朝向天際時,更深沈的惡夢將會降臨。


儘管整體而言是有那麼點不上不下,不過我喜歡這個帶著意外性,又用不刻意也不怎麼說教的方式提點社會議題的結局,以及在那一瞬間令人聯想起的諸多思緒與無奈,這其實蠻厲害的呢。


然後我也喜歡書裡偶爾一瞬間會讓人感覺美的意象、寧靜孤獨的出世氛圍,還有極之風格化的刻意情節。那怕有時難免覺得某些段落寫得好動畫,可是我也喜歡日本動畫的美學啊。


所以……嗯,我對滅絕之園是淡淡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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