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1日

台灣黑電影(2005)

記得以前在某個專門談國片和港片的部落格,看過關於台灣1980年代一堆神奇(?)電影的介紹,雖然好奇但這些作品不容易找到,後來便默默成為腦海背景的一部分。幾年前趁文化部和紐約經典電影資料館推出臺灣黑電影專題線上影展,我決定看,都看,紀錄片也看。


由導演侯季然執導,楊元鈴監製的本片由一連串訪談組成,本身沒有強烈的觀點和張力,比較偏向盡力對混沌過往的摸索與解釋。根據本片介紹,這個名為「社會寫實片」的電影類型濫觴是1979年的「踏錯的第一步」,該片改編自(後來發現事實各種飛天的)回憶錄,以黑幫、監獄和犯罪題材引發轟動。


隔年王菊金執導、陸小芬主演的「上海社會檔案」確立暴力 + 血腥 + 女性裸露等類型元素,也為這股流行確立基本風格。雖說這類型的電影並非此時才突然在台灣影壇冒出來,1970年代便時不時出現以社會事件為背景的電影,但社會寫實片特殊的點在於那是場激烈的爆發。


現在回頭看1980年代的台灣社會,無論國內政治、經濟還是國際局勢的變動都十分劇烈。而在當時台灣電影產業儘管從業者不少,但整體聲勢也已來到強弩之末。在這樣的時代,重口味電影成為業界吸引觀眾不得不下的猛藥,並大量推出使用類似元素的複製品。但畢竟是戒嚴即使死後也依然陰魂不散四處造孽的時代,於是儘管名為社會寫實片,但這些作品不能提及台灣的社會現實。


除了踏錯的第一步之外,這次影展中的電影明明都是台灣出品,但故事背景卻是上海、香港和日本。那種明顯的去台灣化一方面是為了賣版權,另一方面當然也是因為當時的政治制度就是不鼓勵甚至禁止關注台灣現實。特別是社會寫實片這種涉及犯罪與色情的類型,更是最好別與台灣現實扯上關係,以免對台灣政體的批判和質疑會跟著房間裡的大象一起彈出來。


不過當然,同時間罵中國體制可以喲,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只能說就是那個解嚴解除前夕的怪異風景吧。至於現在的國民黨反過來罵中國體制變成不行,但要怎麼惡搞台灣體制都可以就……放過台灣好不好這群人。


回到「台灣黑電影」來,如果說觀賞類型片貝是一種讓觀眾藉由反覆欣賞相同劇情公式來實踐文化儀式,並從中獲取滿足和療癒的過程。那對1980年代的台灣觀眾而言,這些並不見得真的寫實的號稱寫實片,都以某種方式讓人們得以抒發那些受到壓抑的情緒。


那關於體制外的力量、對女體的渴望與剝削,憑個人意志不惜一切代價對抗權威等等。觀眾看著主角先在電影中遭受凌虐,接著又憑籍自身力量展開對抗並取得勝利。即便這勝利非常虛無飄渺,即使如此依然是勝利,對比起沒有出口的現實著實好上太多。


其中最有意思的點在於,社會寫實片作為一種存在公式的電影類型,每個創作者如何在既定的元素中展現個人特色及觀點,並令作品得以從市場脫潁而出便是另一個觀賞重點。像這次影展選出的五部片都有各自的看點,「踏錯的第一步」以儘可能寫實又殘酷的方式,描繪邊緣人所看見的風景(儘管後來發現原著根本是幻想系自傳是另一個故事)。


「瘋狂女煞星」作為強暴復仇片的典型,因為其精闢、質樸但強捍的批判而有著超越時代的力量,「上海社會檔案」充滿放到現在依舊亮眼的技巧與深度。「女性的復仇」以無厘頭情節描繪一則充滿娛樂性,在性別意義上卻又存在值得思考之處的故事,殘虐、獵奇與裸露畫面也令人印象深刻。


「女忍者」老實說實在白爛到極點,完全是勉強找個能過關的理由大行賣肉之實的片子。但那種賣肉賣暴力卻又一本正經在下流的衝勁,在讓人大笑原來台灣也拍過抗日劇的同時,其中的CLUT感也令人難忘。


這些作品雖說粗糙卻又存在令人難以忽視的亮點,全是當年創作者在侷限中集體激發出的光輝。哪怕整體而言在這類型底下的大多數電影稱不上是優秀,卻仍是台灣社會曾經的一個切面,並從足體現出集體的焦慮與渴望。而在那之上某些優秀之作展現出的深度,更讓人看到商業與創作間激盪起來的可能性。


不過就和好萊塢早期的犯罪類型電影基本上極受審查制度侷限,最後成了同年代所有類型片發展最畸形的一支相同。台灣的社會寫實片據本片表述,其實從1981年票房就開始下滑,逼得電影公司只好想辦法猛上加猛結果導致惡性循環。


不過訪談最終還是提到一個重點,社會寫實片這個風潮太過粗製濫造又天馬行空固然是個問題,但更大的問題是國民黨政府並不樂見此類型蓬勃發展,所以很快便出手控制。好萊塢二十世紀前半葉的犯罪電影起碼還有個十幾二十幾年的時間表現,但台灣的社會寫實片前後頂多六七年吧?


如果這類型能繼續發展下去,也許台灣會發展出像8、90年代港片那樣華麗的娛樂作品也說不定,但無論如何這都不屬於我們的世界線。就像台灣這幾年才又重新開始試著把重大社會事件拍成電影或影集一樣,或許全都與曾經的鉗制相關。


現在回頭看台灣黑電影的潮起潮落是一則有意思的泡沫故事。那應該是個鑲嵌在時代裡的故事,我想大概也是一則要更瞭解當時的台灣䄇會與電影產業生態,才有辦法完整敘述的故事。


不過台灣黑電影不是那麼有野心的紀錄片,它比較偏向單純拍攝一些人追憶、簡單分析那時代與這些電影的故事。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本片能做為某種起點,往後可以看見更完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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