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收錄小野不由美六篇關於這座不知名城鎮的靈異短篇單元劇,人們在住處碰上言語可以解釋卻不知道能怎麼辦的怪事,從不知所措到毛骨悚然間僅隔薄薄一層,意識到時瞬間破裂。不過正因為是破裂所以能修繕,可以挽回早已破損的某種事物,這正是如此溫柔的故事,下有劇透。
「來自後院」正是在這點上讓我非常驚豔,故事的開始普通又日常,無處可去的祥子在姑姑過世後繼承了古老長屋,舊歸舊但總歸可以住。唯一的問題是姑姑生前不知道為何在某道門前放了又重又大、幾乎占去走廊一半以上的櫃子,櫃子後方的拉門更莫名其妙總關不緊。
她依稀記得姑姑好像不准小時候的自己進去,但畢竟現在要住在這裡,還是得整理一下吧?又推又拖的把木櫃移開,進去以後意外發現並不陳舊,甚至榻榻米還是新的。但當然如果只是這樣就不會收在書名叫異譚的小說裡了,於是到了晚上那鬧得可真厲害。
裡面擺明有個什麼,大概是女的,用力想爬出來,場面超級淒厲。真的看丟鬼,嚇死人了,不知能怎麼辦,好吧,拉門變自動門勉強也算木工問題,祥子硬著頭皮翻找姑姑留下的通訊錄,拜託隅田工務店的老闆過來看看。當然人家只是工務店老闆不兼營師公業務,不過畢竟是社群關係緊密的舊市町,古老內情之類的往事多少知道一點。
於是祥子得知那大概是祖先造孽導至小妾病死在那裡的典型惡行,還有姑姑也曾想處理但大失敗,事後不久便過身。問題是再來該怎麼辦,如果是一般的靈異作品接下來大概是找個靈能力者或者和尚或者祈禱師,甚至賣藥郎總之諸如此類的業界人士,然後砰砰磅嗙PK一番?
但書名都講了是營繕師嘛,所以隅田先生雖然沒辦法,但他認識一位叫作尾端、開著營繕屋苅萱的年輕人,是他長期配合的工班之一,而且對這類古老業障滿有一套的。那之後的展開,嗯,該怎麼說呢,非常溫柔。這房間以前是什麼樣子?後來是因為怎樣的改建才鬧起來?想爬出來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無論是活人還是死者,追尋的經常是平靜與安適,也許她只是想靜靜看著窗外街景,爬出來是因為想喝水,完全能從中想像生前有多麼痛苦寂寞。生者既然意識到此事,便能以最經濟的方式改造房間,不用花太多錢的開道小窗、引流做個洗手台,便足以讓一切恢復平靜。
那結尾溫柔得讓我印象非常深刻,把房間留給過世的業,反正一個人獨居也不需要那麼大的空間。雖然如果可以不在更好,但如果沒辦法的話,可以這樣共存也能安心。作為第一則故事,這篇讓我立刻愛上這本小說。
不過最喜歡的單元果然還是「雨之鈴」,從小就有陰陽眼的七寶燒設計師兼工藝講師有扶子,繼承了祖母位於古老城鎮小巷中的老屋。某日她在傾盆大雨中聽見鈴聲,還看見傳出鈴聲的黑和服女子,因為存在太過鮮明剛開始還以為是人,但那種靜靜佇立的行動模式太過異質,所以有扶子很快發現是那個。
而且這次相遇不是一次性是規則系,對方會大雨中現身,並在每次降雨時直線前進一次。結合當地口耳相傳的往事,可以推測那個黑衣女子拜訪的家會死人,也就是她行進的「直線方向」如果正好有門的話,她就會進去送奠儀作為死亡預告。
整篇小說最好看的地方正在整理規則時那毛骨悚然卻也緊張刺激的過程。對一般人而言搬離自宅絕非簡單之事,更別提還是因為如此異質的原因。不過在鬼故事裡莫非定律都超莫非,所以有扶子很快發現依照女子行進路線,對方早晚會來到自己家門。
不知來歷,沒有緣由,總之就是會撞進自家的路衝魔,再來的問題是何時會下大雨?這篇的最終解法不令人意外,也就是改造門口轉換動線,不過整個過程超級緊張的所以看得時候真是聚精會神。當然如果是日本人的話肯定會多一個毛感,那就是這樣的存在會不會有天來到自宅附近呢?不過對台灣讀者而言就,嗯,太平洋是無敵的。
本書其他四篇也都很有意思,比如「柵欄之外」就毛點拉滿,因為「不符標準」被家人放生的單親媽媽麻美,離婚後帶著女兒回到故鄉,卻被父母扔去親戚家的鬼屋,還得自己付房租呢。從不知道是鬼屋到發現就是鬼屋的過程毛爆,更恐怖的是被自己母親遺棄然後死在車庫裡的孩子,或許會害死麻美的女兒。
不過雖然撞鬼過程很恐怖,也曾造成危險,不過那孩子大概不是真的心懷惡意,而是至今仍渴望逃出那個黑暗之地吧。故事最終也是選擇共存而非驅除,為車庫打造一個透光且能從內部開啟的新門,既省錢,又能滿足需求,真的溫柔。
當然本書也不是每個故事都這麼柔和,「天花板裡」關於天花板不斷傳來異常聲音的典型套路,最後發現可能是祖先殺害的河童作崇。最後把麻煩的東西放回原處,並打造雙層天花板那種「好吧要踩就安心踩吧聽不見就不存在」的處理讓我忍不住笑出來,但事情有時就是這樣吧。
「異形之人」則是感傷的故事,和「天花板裡」一樣,不斷看見或聽見理論上不存在的東西,在現代果然很容易被判定為精神失常。剛搬到爸爸家鄉的真菜香,就因為不斷、不斷在家裡看見恐怖的老爺爺,被身邊所有人懷疑是否因為生活變動導致罹患精神疾病。
一定要強調的是,打開櫃子裡面有個老爺爺這真的超超超恐怖的!不過這畢竟是靈異小說,所以大腦當然沒問題,有問題的是房子。後來發現老爺爺其實是房子的前住戶,因為被家人虐待到死所以至今仍對「青少年」充滿恐懼。
對方特別想躲真菜香,結果反而卻一直被她找到,一老一少就這樣不停把彼此嚇個半死,根本超級孽緣。同時這篇也是全書唯一沒把處理方式講明白的故事。只能從主角隱約看見的推測,啊,應該是把躲起來的爺爺直接整箱搬出去,該怎麼說呢,總算可以離開了。
「滿潮的水井」描述搬進祖母遺留老宅的麻里子,看著丈夫整理庭園,整理整理著水井旁邊的小祠堂拆了,祖母講不能用的井水也裝了泵浦,直接拿來灌溉院子裡的植物。雖說省下的水費還挺可觀的,但過陣子之後植物卻不斷死亡……
這篇裡斷肢想在主角洗澡時爬進浴室那段最恐怖了,而且後來還認證那個東西保證「不好」,簡直毛到極點。發現院子裡的植物枯死是因為井水是半鹹水時,我一邊恍然大悟但也是忍不住笑出來,冷熱交雜心情複雜,不過總個來說不舒服的點還是滿不舒服的,地下水脈的流動真是複雜。
不知為何,營繕師異譚(営繕かるかや怪異譚)的氛圍會讓我稍微想起小說古都。也許是因為故事發生的背景城鎮本身都很古老,而且在地社群關係封閉又戒律滿滿,只不過營繕師異譚裡頭沒多少祭典,倒是存在滿滿鬼故事。
作為單元劇每篇的公式是搬進房子的人們遇上怪事,然後有些在地老班底會隨機出現,誠懇樸實的隈田工務店的老闆、有陰陽眼的堂原園藝師傅、和尚秦,然後他們總會連結上營繕屋苅萱老闆尾端,而尾端也總能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轉化原本恐怖到極點的事,讓彷彿窒息的空間重新獲得新的流動。
跟把人嚇到吱吱叫的殘穢比起來,營繕師系列和平很多,毛點依然不少而且有時很厲害,不過整體非常溫柔。雖說無理的惡意仍然存在,但在本書中那一切都是可以應對並化解的,總個來說是遺憾不會消失但可以療癒的故事。
AP連結:營繕師異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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