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回想也許抵達美國那瞬間,看見的是倒立的自由女神像當下便已說明一切。儘管諸多細節取材自建築師馬瑟.布勞耶的生平(包括那張晚了史實近20年的金屬鋼管椅),不過整體而言本片主角拉斯洛仍是原創角色。
導演布萊迪·寇貝特(Brady Corbet)表示,他刻意讓拉斯洛的生平無法與知名建築師重疊,相信唯有與任何真實人物皆無關,才能專注探討創傷心理學與戰後建築關係的時代意義。儘管整部看完以後,我對本作在這方面是否表現良好感覺尷尬,不過總之,這是導演野心的形狀。
世人對PTSD的重視與研究正是從對納粹大屠殺受害者的關注展開,那顯示的方式不見得是全盤崩潰,很多傷痛實際隱藏在日常生活底下的某些面向,可能囤積、焦慮、也可能變得冷漠或極具攻擊性。
電影未說明拉斯洛在被關進集中營之前是怎樣的人,觀眾只認識來到美國後的他。這個男人通過檢疫入境第一件事是嫖妓,然後投靠經營裝潢和傢俱公司的親戚。接到當地富豪范布倫之子的整修書房工程,卻被富豪范布倫本人暴躁解約,然後因為生意損失和真相不明,不過電影強烈暗示為誣陷的性騷擾指控被親戚趕出去。
隨後拉斯洛和富豪范布倫間的關係構成劇情主軸,也關於移民夢碎的過程。儘管不斷強調擁有高雅的文化涵養,但范布倫乃是典型錢大氣粗的美國富翁代表。他自己無法辨別設計優劣、顯然也不在意所謂美感,是等到訪客稱讚他的新書房才急急忙忙跑去找正在做工,也因此與一對黑人父子建立情誼的拉斯洛。范斯倫表示終於發現他是天才,想委托他設計一座用來紀念自己母親的教堂-社區中心。
某方面而言到此為止的劇情都沒什麼意外性,不過也讓人感覺後勢看好。然而整部片從這座教堂 - 社區中心登場後開始變得越來越微妙,因為正是從這裡開始電影越來越無法說服我拉斯洛是天才又或者優秀的建築師,更別提他真的是粗獷派建築師嗎?
那座建築設計上有很多地方都令人感覺微妙,一座建築物,要複合教堂、圖書館還有社區活動中心,但位置選在除了離富翁家很近外,離其他地方通通遠得要命,甚至遠到從頭到尾都沒怎麼看見的社區,未免太不便民了吧?
另外有點刻版印象,不過經典的粗獷派建築對我來說,一直能啟發類似「精美蟲族建物」的想像。也因此劇中那座運用微縮攝影技巧拍攝的建築讓我怎麼看怎麼不對,哪怕大量運用清水模是粗獷派的特色之一,可整體設計卻顯得過於簡潔對稱,總覺得哪邊怪怪的。
劇中一段(理論上應該很精彩的)衝突是拉斯洛不願為預算犧牲設計,選擇放棄報酬改採下挖的工法,以讓建築得以維持原始設計高度。但這個只需要常識就會開始腦內響警鈴,那個,潮溼和排水問題如何處理?看著看著我蠻感嘆的,想出這種劇情和設計的人,小學大概不用打掃淹水校舍的地下室(附帶一提,差不多像IT電影第一集尾段決戰場景的台灣版)。
這份尷尬困擾了我在電影院裡剩下的時間,離開後的無言以對,是那種需要學點語言好描述自身感受的無言以對。然後一查發現這片引發大量有言以對的發言,讓我各種邊讀邊點頭非常開心,「建築師看電影《粗獷派建築師》:一場美麗的誤會?」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本片中種種設計之怪異。
衛報的「Backlash builds: why the architecture world hates The Brutalist」則說明本片在建築史與美術設計的不嚴謹如何引發專業圈憤怒,而我最喜歡的「Why ‘The Brutalist’ Is Brutal to Watch」則以機趣口吻從建築專業出發說明本片細節如何錯誤百出(我特別喜歡那句結語「這與粗獷派建築師中迷戀的那種『偉大」』無關,而是關乎『良善』」)。
例如拉斯洛最早設計的圖書室,用的是巴黎1920-30年代的裝飾藝術(Art Deco)風格。拉斯洛同時代的建築師為求設計精準,使用的是硬質石墨筆及描圖紙,不會用什麼軟炭筆和水彩紙(我很喜歡鐵達尼號,但看到又不是傑克畫蘿絲的吐槽還是笑出來)。
教堂-社區中心明明是全片最重要的建築,結果美術設計根本沒有參考真正的粗獷派設計,卻去模仿安藤忠雄和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片名不是叫The Brutalist嗎?創作仰賴細節的精巧堆砌,錯誤會影響故事本身的說服力,錯誤不大或那不是重點也就算了。但如果小錯連綿不絕外,連關鍵點都錯得亂七八糟那簡直惡夢一場。
儘管本片導演和負責建築美術設計的Judy Becker面對採訪總侃侃而談,但在一部描述
拉斯洛與范斯倫的第二次接觸還是以失敗收場,儘管在蜜月期,也就是拉斯洛被奉為上賓感覺回到心中自己理應享有的社會地位,而范斯倫則滿足於擁有識人之才的伯樂地位時,基於同情運作人脈的成果,拉斯洛終於得以將自己也曾是集中營受害者的妻子伊莉莎白和侄女索菲婭接到美國。
但在一起火車翻覆意外發生後,考慮到接下來的輿論和賠償問題,教堂-社區中心的建築計畫被中止。拉斯洛離開轉而從事製圖師工作,直到范斯倫突然又聯絡,表示事情搞定了,那棟我們心中的偉大建築會繼續蓋下去。那之後為了進口拉斯洛指定的大理石材(一種極少見於粗獷派設計的建材,但到這邊大概是管它的了),拉斯洛和范斯倫一同前往義大利,然後在那裡范斯倫性侵拉斯洛。
對這段關係我沒多少慧根,所以與其要說是扭曲的愛,更傾向將這段性暴力視之為權力的行使。范斯倫無疑是深櫃,甚至我懷疑他兒子哈里本身就長年受自己父親性侵,並將之視作扭曲父愛的呈現並依賴這份愛。這可以解釋哈里經常過度渴望討好父親,對拉斯洛有類似吃醋的反應,甚至轉而對他妻子伊莉莎白做出暗示要性侵她的恐嚇。
而當伊莉莎白發現丈夫受害的真相,暴怒上門向范斯倫討公道時,哈里崩潰並當場將伊利莎白強行拖走的暴力行徑,幾乎有股「父親果然還是外遇,對方獲得恩寵竟還不知好歹」的味道在。連帶范斯倫女兒的反應,也像這事在他們家本即公開的秘密。
無論如何,范斯倫就這麼跑不見了,當警方進入那棟教堂-社區中心的工地搜索時,整座建築看起來就像鬼屋。而後即便電影中段時,拉斯洛曾對想移民以色列的侄女索菲婭,明確表示自己不認同錫安主義的態度。但來到片尾時當伊莉莎白決定她要離開美國時,拉斯洛也放棄了,他同意一起移民以色列。
片尾時點一躍來到1980年威尼斯雙年展(Venice Biennale),已成為大師的拉斯洛在當年度主題「過去的再現」(The Presence of the Past)上獲得崇敬與表揚。但當時的他坐在輪椅上無法言語,狀態一如當年總算被接到美國時的妻子與姪女。
索菲婭在會上為拉斯洛代言,說明社區中心真正的設計理念,還有「重點在終點,而非過程。」(It is about the destination, not the journey.)
某方面而言都遭到摧殘的兩人中,范斯倫一如他膚淺的品味,是比較好理解的那個。他是深櫃,始終為自己的出身、性向與文化涵養自卑,這顯現在他得倚靠他人的讚許才能辨認設計優劣,也顯現在他與拉斯洛共處時,總是反覆強調彼此的主僕與恩澤關係,並荒謬的在看不出高度的對談後,說他喜歡這段交流帶來的知性。
范斯倫想透過自己作為(號稱)伯樂挖掘出的建築師,打造偉大、美麗且永垂不朽的建築,以彰顯個人的優越性。可當拉斯洛的設計開始獲得眾人欣賞,而建物也正逐漸完工時,范斯倫漸漸不好了。因為他開始意識到,最終這棟建築會成就的乃是建築師拉斯洛本人,在想像中那將充滿璀璨榮光。
至於范斯倫?可能只在剪綵當天重要。屆時主從地位將被推翻,而自卑轉自大的范斯倫恐怕連平起平坐都無法忍受。這股情緒破壞了他的良知與內在平衡,並在醉酒後爆發。於是范斯倫選擇以自己所知最為羞辱的方式、那個他不願面對且不見容於當時社會的真實自我,來展現個人權力並渲洩性欲,也就是趁著拉斯洛醉到無力反抗時性侵他。
在那之後范倫斯佯裝無事,而拉斯洛恐怕羞恥到不願提起,直到伊莉莎白發現並戳破一切前,兩人都一直裝死。但也是東窗事發後,范斯倫無法承受自身性向與犯罪行為遭揭露後的污名化,最終逃出世人目光也就是電影鏡頭之外,觀眾不會再看到他。
至於拉斯洛?我想戰爭創傷影響了他在本片的許多言行,和當時多數白人不同他對底層非裔父子親切,還救了一隻貓。人非完人,他偶爾上上色情劇院,不管嫖妓還是性剝削演出,總之在這方面他不自制。同時他也透過海洛英逃避現實並染上毒癮,在家中脾氣暴躁,並就個人建築設計展現強烈的自戀傾向。
上面引用的文章批評片中拉斯洛過於執著於建物永存,不符合粗獷派追求建築快速且可替換的精神。並指出畢業於包浩斯學院的拉斯洛也完全踐踏學院精神,他不但沒有建構透過討論與衝突形塑設計的團隊文化,反而封閉孤傲缺乏合作精神。
這一方面可歸咎於劇組考據不精(畢竟整部片這方面亂七八糟),但另一方面作為觀眾,我也可以接受這是一個人經歷戰爭創傷後產生的變化。無論戰前的拉斯洛是個怎樣的人、懷抱何種建築理念,戰後的拉斯洛都轉而追求銘刻自身的可能性,並變得孤傲且難以相處。
這說不定也是為什麼劇中他完全沒有與故友或在地 / 移民文化圈知識份子互動的跡象,即使二戰後移民美國的歐洲藝術家並非絕無僅有。拉斯洛顯然有些自我放逐,更在每一次失敗之後變得更加封閉。
拉斯洛蓋教堂這段劇情,取材自建築師馬瑟.布勞耶(Marcel Breuer)本人的經歷,他在1950年接受本篤會委托,在明尼蘇達州設計聖約翰修道院教堂(St. John's Abbey Church),那如今已成經典範例。
當年馬瑟.布勞耶和委托方也是來來回回,期間他的身分、信仰與設計亦曾多次遭受質疑,這段過程後來由當年建築委員會中的一名修士Hilary Thimmesh寫成Marcel Breuer and a Committee of Twelve Plan a Church: A Monastic Memoir一書,紀念這段雙方彼此諜對諜,咳,我是說優秀建築師和宗教官僚體制互動的、人與人之間磋商的委託過程。
除此之外,拉斯洛與范斯倫的互動與他們的目標,也令我聯想到法蘭克.洛伊.萊特(Frank Lloyd Wright)的落水山莊(Fallingwater)。實不相瞞從小時候第一次看見那座建築的照片開始,我就有個小小夢想是希望有天能住在裡面。儘管隨著成長逐漸意識到這比較趨近於妄想,但算了反正夢裡什麼都有,我繼續做著快樂的夢,直到某天讀到落水山莊完工不久就開始漏水。
嗯,好吧,這我無法,又或者說這樣的豪宅一般人扛不起。落水山莊是匹茲堡富豪艾德加.考夫曼(Edgar j. Kaufman),在萊特因為工作和私生活都充滿問題而債台高築,外帶現代主義後輩建築師正崛起並推飛前浪之際,主動關注這位建築師、合作並大力贊助的成果。
有趣的是本片也有那麼一丁點影子的,某段時間考夫曼之子、也是知名建築史教授艾德加.考夫曼二世,曾對外宣稱父親最初是靠作為萊特學生的自己引薦才結識萊特。不過根據比較新的研究,最初主動找上萊特並無比賞識這位藝術家的是考夫曼爸爸,兒子能當萊特學生也是爸爸安排的。
當時考夫曼向萊特提出兩個委托,分別是辦公室和渡假別墅,後者便是未來的落水山莊。最初作為業主考夫曼只想要有棟可以觀賞瀑布美景的房子,不過如同大家現在都知道的,萊特表示看瀑布太小家子氣了,要就直接蓋一棟建在瀑布上的房子。
不過說是這麼說,實際上萊特接了這工作後就開始呈現躺平狀態,拖了好陣子直到考夫曼發飆電話通知準備上門驗收成果,他老人家才終於坐到桌子前,開始在滿室學生前畫他的驚天設計。不到三小時,三張描圖紙完成(再講一次,描圖紙謝謝),分別是落水山莊的底層、二樓和三樓
至於考夫曼本來預算3萬5千鎂,後來一路飆升到15萬5千鎂(1930年代的鎂),嗯,萊特說了,金錢就是力量,有錢的業主就該住在氣派房子裡,這是富豪向世人展示身分地位的最佳方法。嗯,說得好,就比如雇一個很會幫忙花錢還不給介入的建築師,總之文化非常昂貴,無條件挺藝術家的金主更昂貴。
當考夫曼擔心房子這樣蓋會不會倒時,萊特聽完抱怨翻臉大暴怒,業主自此乖乖閉嘴。在承包商覺得萊特設計不可行時,是業主力挺建築師到最後,頂多讓承包商偷加幾條鋼筋,剩下部分還是依原設計蓋。就連考夫曼不得不尷尬告知喜歡紅色的萊特說自己真的不喜歡這種顏色時,萊特讓房子裡外到處紅,然後告訴業主,別擔心,你早晚會習慣。
不過該怎麼說呢,承包商是對的,就像上面提到的,落水山莊從1936年落成開始就各種花式漏水,每年修繕所費不貲,考夫曼甚至戲稱它為「蔓延的黴菌」。我猜想這位商場鉅子之所以能忍人所不忍能,肯定是因為這棟房子終究太美麗,美到足以成為人類的驕傲,擁有這棟房子確實無價。
於是無論如何漏水發黴,考夫曼家族繼續無比堅毅的在那座別墅渡假將近30年,而且整個過程都持續砸錢維護(儘管不是只有光明的一面,考夫曼的妻子1952年在此飲彈自盡,所以,呃,對,落水山莊也是一棟兇宅)。
考夫曼家族後來在1964年將落水山莊捐贈給西賓州保護協會(WPC),同時持續負擔維護費用直到1980年,對守護大師之作稱得上鞠躬盡瘁。到了1994年WPC找結構公司來勘查建物,發現屋況比原本預期更加不妙。甚至當年營造工人在業主支持下,瞞著萊特偷偷在混凝土裡增加鋼筋的作法反而救了這棟房子,不然照萊特原本的設計,落水山莊早該垮了。
整棟建築結構病入膏肓,不過該怎麼說呢,它真的很美,太美,所以到頭來在2001年透過國家與民間聯手集資1150萬鎂來救它(還有拆了那個不知道為什麼只高27公分的特規馬桶)。
落水山莊的故事說明當一座建築美到極致時,即使多年後屋況很嘔吐甚至根本危樓,專家依然會輕描淡寫表示,這不過是七十年後結構出了些問題,走在實驗邊緣必得負擔一定的風險,萊特依舊是大師(不過還是要平衡報導,萊特設計的舊帝國飯店撐過了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
附帶一提負責這次修繕的Robert Silman Associates表示他們整修過七棟萊特建築,嗯,一方面是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另一方面就是萊特設計真的很特規。現存的萊特建築中大概有240座是私人住宅,前陣子有朋友因為裝修住宅遇上種種鳥事崩潰時,我半開玩笑的安慰她,至少妳不是住在萊特設計的房子裡。
房價通常在一到二千萬台票的萊特之家,以台灣房市標準價碼不算驚人。不過伴隨房子而來的往往包括地役權,以確保屋主必須以完全維持建物原貌的方式修繕和維護。而維持原貌的範圍可能包括磚塊、傢俱還有花園裡的樹,想在牆上鑽個洞都沒那麼簡單,也很難有任何獨斷改造。更別提修繕常需要大量特規材料,比如特殊瓦片、混凝土磚、木柴、漆料。
不用說特規就是很貴,有多貴?貴到普通保險公司聽到萊特的名號就會瞬間跑光,屋主通常得去找專業在藝術品這般高級方向的保險公司承保。必不可少的自然還有,嗯,對,漏水,總之就是會落水。買屋時即使已有心理準備,但到最後心臟不夠大顆、錢包不夠硬還是不行,因為維護費也許是房價好幾倍,然後付出好幾倍後還根本看不到盡頭。
可該怎麼說呢,重點正在於美足以震撼人心。若說聖約翰修士教堂是天才建築師一次克服差異的努力過程,落水山莊是天才建築師如何欺負業主的凱旋經驗(喂)那粗獷派建築師顯然是不屑重述這些成功故事的電影。
甚或相反,某方面而言,我覺得這是一部想批判觀眾的電影,嘲諷你們竟敢期望一部包括真正粗獷派建築在內的王道磅礡史詩大片。正如同拉斯洛本人也在片中設計了一棟不知道為什麼,企圖讓普通美東鄉民在上教堂逛圖書館參加社區活動時日夜體驗集中營感覺的巨大建物。
電影中盤以後劇情逐漸變得發散破碎,或許這也是拉斯洛心理狀態的顯現。他似乎逐漸把未來全然寄托在這座教堂-社區中心上,這棟建築在他理想中變得巨大,因為扭曲所以更加巨大,即使在他離開美國前往以色列之後這場破碎的合作也依然繼續下去。
拉斯若曾經拒絕以色列的建國理念,堅持要在美國生活下去,但最終他還是屈服於家庭與民族連結搬到以色列,在那裡成為大師,然後持續完成他理想中的作品。然而到頭來他已不再言語,他究竟在想什麼已不重要,一切轉由侄女代言。
而也是到了這個時候觀眾終於得知,教堂-社區中心那詭異的設計,其實是為了重現拉斯洛本人二戰期間在集中營裡的體驗,並渴望打造一條讓他穿越隔離前往妻子所在之處的通道。
這設計普遍被認定倫理上令人非議,首先建築師企圖在設計中強加個人經歷與情感,卻不考慮建築本身的實際用途與使用者體驗。再來紀念與追悼悲劇事件、特別是納粹大屠殺這樣的巨大悲劇向來非常敏感,而拉斯洛的所謂天才設計,實際更像迷失於創傷故強迫使用者以一種近乎消費的方式,在日常中消磨那份理應受到尊敬並慎重記憶的痛苦。
整件事至此變得清明卻也荒謬起來,范斯倫贊助這座教堂-社區中心,是為了提升自己的社會聲譽,但他找來的建築師卻像仗著業主反正不懂,趁機進行一場極度昂貴的個人心理治療。然而也正因為業主糟糕程度遠超想像,所以拉斯洛非但沒能自我救贖,反而再次遭受嚴重創傷,徹底粉碎的自尊心恐怕往後再也沒能回復。
整個過程彷若以色列建國後種種作為,正對大屠殺逐漸造成蓋台效應的結果。拉斯洛作為大屠殺倖存者沈浸在自身傷痛中,其最終無法為自己的經歷與成就發言,而是由原本政治立場不同的姪女以一句重點在終點而非過程總結。
更荒謬的是電影用來為拉斯洛製作金身的這場1980年威尼斯雙年展「過去的再現」雖然確實舉辦過,但那場史實上的同名展覽非但沒有歌頌粗獷派,實際上粗獷派在那場展覽裡反而在精神上被正崛起的後現代主義建築學派丟進垃圾桶。我也看不出這樣180度相反的借用有展現什麼巧妙的效果,只想問這部的考據究竟怎麼了?
到頭來粗獷派建築師(The Brutalist.2024)是一部精神很分裂的電影,他弄出糟糕且各種出包的建築設計、關鍵點錯到尷尬萬分的歷史考據,還有一個以其經歷來說在美國發展過程挺微妙的建築師生平,以進行導演所謂對人類創傷心理與戰後建築文化及時代關係的深入探討,蛤?異世界的嗎?
同時故事本身似乎又企圖說服觀眾,拉斯洛是該受到同情、可憐、充滿創傷,在美國不受重視反而遭到傷害的天才移民。雖然他的建築設計可能有其自溺的一面,但無論如何天才值得世人憐惜,還是希望觀眾同情並在心中支持他,批判在劇中讓他不幸的一切,因為這世界錯得太多。
這讓本片有些陷入Catch-22的困境,要想支持拉斯洛以及本片企圖達成的批判,觀眾首先得丟掉自己對現實的理解。然而當觀眾丟掉自己對現實的理解,卻也失去大半繼續支持拉斯洛與本片企圖達成的批判的理由,因為已不再能辨別劇中導致這些不幸狀態的種種結構因素了。
思索至此,我驀然又想起電影開頭拉斯洛下船以後,儘管整部作品中他看起來都深愛妻子,然而他第一件事仍是嫖妓這回事。這個安排最終成為尾段拉斯洛遭到性侵時的對位,或許也是整部電影唯一的有力隱喻。
觀眾永遠不會知道那些娼妓的來歷與生平,不曉得她們有什麼生命故事,因為那不重要。可以知道的只有當主角需要時她們在那裡待價而沽,破在那裡的不是美國夢,是人類的夢。
性交易與性侵間的差異有時僅存在一線之隔,而眾所皆知性侵是權力的展現,購買他人身體也是。不管那是指性交易還是代理孕母,拿刀叉吃人肉依然是暴力。遺憾的是朝三暮四如此普遍,於是女性受害不過是習以為常的背景,而男性受害乃是史詩鉅作。
從此角度出發,粗獷派建築師這部電影關於如果一個男人認為女人可以買,那麼他也是可以買的男人,而且總之會被買,並在事件結束後失去話語權。畢竟他沒什麼好抱怨的,終歸而言男人在世上仍享有特權,總是有女人會幫忙講話、為之建構尊榮地位,反正重要的只有終點。
好吧,我有點酸,不過尚且無法結束。因為本片最終還涉及主演拉斯洛的演員安德林.布洛迪(Adrien Brody)用AI調整口音以符合匈牙利腔。對此我沒什麼情緒,意思是無論怎樣的護航來到這裡皆已無法改變我的評價。啊,還有,在那個威尼斯雙年展上號稱拉斯洛生平設計回顧的內容也是AI做的,除了依然沒一個設計是粗獷派建築外,還醜到讓人滿頭問號。
到頭來這也是本片最讓我遺憾的地方,作為普通觀眾我期盼的,也不過是如果其他部分都無法成為資產,那至少希望電影能做到在命題上即便專家碎念,至少一般人還是可以覺得哇這好厲害或超級漂亮,然後願意在除此之外的部分都願意適度點無視的程度。
然而布勞耶的設計絕美,萊特的設計絕美,這也突顯粗獷派建築師最大的問題正在於明明故事說服力理應來自劇中建築設計是否震撼人心,惟其並非如此,遠遠。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