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沒問題，某個時代曾經存在的生活方式講起來也是很迷人。作者筆調豪爽，重度藏書宅傾向令我想起嗜書癮君子。看她如何協助舊書店經營並往返全國二手書店巡禮兼補貨的倉鼠人生非常有趣，又或者更直白的說，簡直嘆為觀止。
雖然日本有很多專精珍本書的書商，但黃麥堂並不是像托爾金的袍子作者瑞克．傑寇斯基（Rick Gekoski）經營的那種高級舊書店。也不是茉莉書店這類走質感路線的舊書店，而是古早時代那種整間屋子暗暗舊舊，裡裡外外全塞滿書的傳統舊書店。
誠如如作者所說，像我們家這種等級的普通二手書店要是商品蓋了章反而掉價。所以明明為了製作專用藏書章去上篆刻教室，並多次練習以掌握在石頭上雕刻的力道，但刻好也只能過過乾癮，一個章都不敢蓋到書上去。
倒是因為這次活動解鎖新興趣，往後藏書方向又多了藏書章、藏書票還有石材與印章介紹的書。嗯，該怎麼說呢，可以把書堆當人生興趣沈積岩考察的成就我也好幾座，笑著笑著就空間變小了。
談起舊書店多少會有些書香氣息的想像，但那是高級舊書店，本書直言傳統舊書店一言以蔽之就是臭。小小一間店塞滿舊書，到處都是磨書的灰，同時店主為了顧店通常會在店內用餐，食物的味道這種時候可不讓人舒服。加上店主和顧客的體味，整個混合起來……嗯，作者表示也許這正是不少舊書店沒有女客的原因。
不過對熱愛書籍的作者田中栞而言這不算什麼，即使整家店的書到處亂（唯一受不了的只有那種頭頂書架感覺會垮下來的）堆，但獵書實在太開心了！如何抽書而書不倒，又或者跨越無數書城自然而然成為技巧所在。
可若要說到書爆炸多帶來的意想不到災情，那肯定就是舊書店的廁所生態了！首先作者提到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每次逛書店就想大號，啊哈，這個我知道。話說人在可以快樂放鬆的空間時，副交感神經中串連大腦與消化系統的迷走神經就會開始運作並調控腸胃加速蠕動。
如果正好內容物有些份量的話，清空的「催促」便會隨之而來。同時基於演化的奧秘又或者說為了製造理由讓生物乖乖去做些必要的麻煩事 ，人類排洩時會伴隨著快感。然後人是習慣的動物，一旦有過類似的經驗，下次再進到類似空間的時候……沖水馬桶超級重要。
回到舊書店的廁所問題，就像一般愛書人常會遇到的空間問題一樣，即使是舊書店這問題也相當嚴峻。書櫃塞得嚴嚴實實（也有防盜功能，所以書籍一售出就會馬上補齊，如果不對的位置缺書那就是遭小偷啦），單排變雙排，接著擺到地上去，一排又一排，一疊又一疊，最後一路塞進廁所裡。
來到最終階段，要不是廁所塞到只能以體操員模式動作，就是根本進不去，很多店的廁所甚至默默成為倉庫。對這點作者表示，黃麥堂某個時期開在有大廁所的地方，所以廁所堆書之餘也還是有正常功能，真是太好了……天啊沒想過這種事，就算是我也不打算把書堆進廁所，有夠驚訝！
也因為這樣顧店時的如廁問題就變成非常嚴竣，更是許多舊書店沒有廁所或不外借廁所的原因，畢竟當時就連新書店都沒有這種東西嘛。也因為想上廁所會很麻煩，若不是得跑上大老遠，就是叨擾附近的店家，家在附近的話索性衝回去上，但這些都很麻煩，到頭來只好自主限制飲水……很不健康呢。
書之所以會那麼多主要還是因為對舊書店而言，不停上架新貨有其必要。畢竟以顧客立場如果一家店的書每次去都是那幾本，久而久之就不會想再去了。不斷變動的店才會讓人願意勤奮上門……好吧，我是說以前會勤奮上門，現在只要想到每次去都會遭受攻擊，就會自主規制拉長拜訪時間。雖然偶爾靈機一動跑過去，真的補到找很久的絕版書時內心之花開滿原野難以言喻啦。
舊書店的貨源只靠人偶爾拿書去賣其實撐不起來，所以進貨方式還有到府收貨、在垃圾堆撿、靠收廢紙換衛生紙的回收車全部載過來（！）先不提某次撿回泡水書，結果不停更換電話簿廢紙夾進去吸水，再用厚重書籍壓平的方式搶救，整整一星期的工結果只讓原價260日圓的書變成1000日圓，連作者自己都自嘲有夠廉價勞工。
不過書中最常出現的進貨方式，果然還是到同業書店掃貨。買低賣高是自古以來常見的獲利手法，雖然太常這麼幹人家也會白眼，可能還會拒賣，但基本上把書相回自家賺價差仍是讓人欲罷不能的選項（但一開業同行就衝進去把人家用來吸客的「特惠商品」眼明手快的買走也真的是，嗯）。
這讓我想到卜洛克的雅賊羅登拔系列，也遇過幾個書探就是專門做這種工作，只不過對方瞄準的多半是普通舊書店低價銷售，但其實有珍本書潛力的書。在本書描繪的時代那主要要靠舊書商的嗅覺，也要認知自家店什麼東西最好賣。
高級單行本這個可遇不可求，比較好銷的還是文庫本。首先檢視價格、書況、有無污損、出版時間、作家暢銷程度、是否為代表作，甚至色情書刊有無沾到不明液體等（作者踩雷經驗談囧），再配合大腦迅速跑過家中書店庫存狀況，然後在極短速度內判定一本書是否值得收購。
同時漫畫也是相當好銷的類型，標準則主要是看是否為近期出版，越新越好。如果是已經出過各種版本的漫畫，反而首刷不值錢，而是版本越新越有賣相，不過刷次和版本在書被封起來的狀況下就只能憑外表盲猜了，有時也是運氣運氣的。得說這點和台灣現在某些群體莫名其妙，連沒有贈品也講究首刷的情形截然相反。
作者表示她進貨還是會失手，這方面還是老公獵書眼光比較準，甚至會因此被碎念。不過就算這樣她老公還是會有特別求她去買的情況，這不免會令 人好奇所以是要買什麼呢？答案是，BL，好賣得很，需要經常進貨。
看到我笑出來，不過可以理解。
更歡樂的是當作者工作或者進行研究無法協助時，沒問題，我們不是還有女兒嗎？就這樣，還是小學生的作者女兒阿梓，拿著消費五萬以上才會有的會員金卡，拿出無數大鈔扛著二十多本書到櫃枱結帳。不愧是舊書店女兒，臨危不亂的氣勢太詭異了，別人書店自然也一看就知道狀況。
說到這個，本書譯者應該不是阿宅，所以上面提到的BL漫是翻成同性戀小說。但從前後文來判斷我想是指BL沒錯。畢竟少女漫畫固然是少女漫畫，但少年漫畫可都翻成了少男漫畫。
儘管作者對老讓才國小的女兒到處去買有一堆性愛描寫的BL小說感到排斥，但跟老公抗議說至少等到國中再說（欸 XD）結果老公的反應是有關係嗎？反正又不是法蘭斯書院的書（フランス書院，知名色情小說書系）。只能說相較於其他覺得這對夫妻心臟真大顆的友人，作者老公是完全沒差派，作者則是感覺有點微妙，但算了反正也沒精力管派。
至於為什麼會沒精力則是因為，作者是一個完全為書燃燒的人。整部古本屋女主人（古本屋の女房）有大半篇幅，都關於作者帶著自家長女或長子征戰全國舊書店的經過。而且內容已達匪夷所思的程度，比如作為孕婦還是到處扛文庫，推著嬰兒與全部用品到處瘋狂掃貨。等到小孩大一點後……不，行程沒有變得輕鬆，因為進入小野獸狀態的兒童根本不受控。
女兒阿梓從小聽話乖巧，只要買少女漫畫或靈異小說，或者滿足她逛大創的需求就可以。兒子阿定則是上秒說好下秒不見蹤影的自走砲，老在最麻煩的時機喊我要上廁所。如果是一般人光想到麻煩程度可能就在家躺平了，但本書作者最厲害的點在於無論如何絕不放棄逛舊書店的機會。
烈日蒸烤下推著可以放進兩大紙袋四十本文庫書的菜籃，拿著全國舊書店地圖不斷不斷不斷的尋找舊書店。掌握可以瀏覽掃貨的時間，既購入想要的書，也不斷為自家舊書店補貨。真要講的話寫得非常流水帳，但讀來卻很有親切感。
畢竟就算沒那麼激烈但類似經歷也有一些，所以當看見別人用上如此驚人的狂熱巡禮時，便忍不住覺得真是太有意思了。畢竟逛舊書店的一大樂趣正在於，時不時會遇上「原來這個世上有這本書，感覺好棒」的時刻。
作者本身從事漢字與中文相關的專業校對工作，對關於書、語言和文法的書和活動特別熱情。看她不斷提及買下什麼書（甚至全集）、價格多少都很有意思。儘管那些書因為太專門所以往往聽都沒聽過，唯一手頭上也有的是曼古埃爾的閱讀地圖，但也因為這樣反而很有趣吧。
有點好奇丸木砂土的世界艶笑藝術到底寫了什麼，一搜感覺就是很厲害的書，作者入手價五千日圓（至於缺的雜誌期數……這個我真的不敢囧）。另外也可以從作者描述中感受日本社會的文化底蘊，那展現在各式各樣的同好與研究會活動，大多數都還算常見，但「句逗點研究會」這個真是硬派 ~（苦笑）
總個來說就是狂熱到這個程度太驚人了，看著看著不禁心想跟她相比，我只是個普通愛好者而已。還好不只是我，因為查資料時看見日亞心得有人寫下類似「我也經營舊書店，但看到她這樣還是嚇到了」的意見，嗯，果然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啊！
作為特級藏書倉鼠，作者老家應該是有些餘裕，所以還為她留下一個房間充作書庫任她堆書，即使是婚後也可以繼續使用。原本父親過世後面臨必須清理的壓力，不得不咬牙將許多書賣掉，還有……丟掉她的小學課本之類的東西！？
別問我，我也不懂，這隻倉鼠實力堅強。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還有，當初之所以必須清理可能是老家要處理房子的原故，但看樣子這問題後來解決，結果又有書庫讓她堆了。於是接下來作者展開的行動，對，沒錯，前往之前賣書的店家，一本一本盡可能把書再買回來，用四倍的價格！（一臉尷尬的老闆表示：）
老實說閱讀時我不斷為作者之狂氣感到震驚，同時從她的敘述也讓我看見感覺上很不日本刻版印象的日本家庭。什麼優雅什麼禮節什麼乾淨似乎都與她家保持距離，她老公照描述在經營舊書店時期，對個人衛生不算講究，所以總是髒髒臭臭的。
而作者本人既然費盡千辛萬苦拖怪趕路逛書店，無論如何人自然不可能清爽，如有必要便用反正帶著小孩當藉口就在路邊吃東西……嗯，痴迷就是這樣吧。
連帶讀著讀著，我深刻體會作者第一任丈夫在婚後三年的分手理由，為什麼是「雖然我也喜歡書，但不像妳那麼愛書店」。剛開始看見這句話會笑出來，看到後面漸漸感到驚訝，多麼輕描淡寫的沈重，並不免好奇作者現任丈夫如何與她這樣凡事以書為尊的生活形式共處。
這點看到書末就懂了，答案恐怕是有一個更加堅固的世界而且徹底縮在裡面吧。事情是這樣的，作者某日突然意識到，老公到底多久沒給生活費了呢？答案是久遠到她想不起來。為此質問先生時，答覆是「在這方面我確實承受妳許多情義，不過妳終於叫了出來，我想也是該重新思考的時候了。」
簡言之，她老公的生活更以書為尊，而且這個家是作者在養，家務是她做，小孩也是她帶。對此田中栞女士大翻白眼，養小孩是自己的義務也就算了，但老公好歹要想辦法養自己吧？
舊書店的收益究竟如何，一問才發現扣除店租雜費二十六萬多後，收益一毛不剩，簡直是種做白工的興趣。啊，不過網路業務逐漸成長，只要再等三年應該就……所以我要繼續自己養三年家嗎！？
茲此因此把實體店面收起來成為必然選擇，改租更便宜的倉庫然後繼續從事網路業務，剩下的錢拿來貼補家用更實在。但說是這麼說，結果與房東解約的過程變成惡夢一場，完全是日本惡房東的經典鬼故事。
首先房東要求把房子恢復原狀，但又避不見面不願意講清楚，到底對他來說什麼叫恢復原狀。隨隨便便丟了一百二十多萬的工程估價單出來，作者老公竟然也不去比價就想這樣認帳，最後變成直接把當初的四百萬押金扣掉一半當兩清。
作者雖然不爽但覺得這惡緣趕快切掉也就算了，結果房東竟然又來索取租屋期間的整修費，講好的全部十萬變成一年十萬，所以是十萬又十萬。這要求完全不合理，但當作者已經轉入戰鬥模式要抗爭到底時，卻發現她老公竟然擅自付款……嗯，這當下她不只房東、房屋業者想斷捨離，就連老公都想一起丟掉算了！
看到這邊真的會大嘆一口氣，覺得這散漫程度實在不容小覷。誠如作者所言，對方就是看準自家老公性格只要敢要就有錢拿，才敢如此這般軟土深掘。作者儘管對藏書與書店巡禮非常狂熱，但身為一個社會人她該盡的責任都有完成。小孩是她拉大的，家用是她付，家務是她忙，連老公都是她養，那麼除此之外的部分全部做自己確實沒人能嘴。
實際上店租解約的事到頭來也是她抱著「不把這件事處理掉，離婚也不會心安」的想法，出面嗆聲要房屋業者之後只能找自己談。而她老公只在簽委任書時嘴了一句「好沒面子」而已。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和作者結婚是她老公人生最大的幸運欸，不愧是結婚不要戒指要丸善書架的女人。
總個來說閱讀本書讓我想起很多以往逛舊書店的回憶，而且不是茉莉書店這類的，而是最早最早那種往往沒有冷氣的傳統舊書店。除此之外也想到要找什麼時，會在露天拍賣上看見的全國各地舊書店賣家。
儘管國情不同，但我默默覺得這份熱情可能不會有很大的差異。突然又想起我也曾經遇到舊書店老闆一臉興奮的和我分享，他剛從屏東垃圾堆撿回來的日治時期殘缺女校畢業紀念冊。
古本屋女主人除了可以旁觀令人嘆為觀止的倉鼠事蹟，以及舊書店日常經驗談外，給我的最大感觸莫過於深刻體認到也是有這樣的生存方式。那是有著相似之處卻又截然不同的生命經驗，並在閱讀過程中不斷透過字裡行間生動的情緒引發共鳴與驚奇。
這年頭關於舊書店的創作很多，儘管不是走高雅路線，多半也還是滿雅致小品這樣的感覺。相較之下讀到這本關於廁所、味道、同業競爭而且根本沒賺到多少錢的作品，還是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儘管無論如何這樣的生活不能算輕鬆，但就像拿來拖書的菜籃壞了反正就是換一個繼續前進，全力全開的人生總之令人敬佩。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