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5日

自由的技藝:登山的受苦、涉險與自我塑造

有些書在一片嘈雜中閱讀別具趣味,也有些特別適合萬籟俱寂時一個人靜靜的看。之前讀柏娜黛.麥當勞(Bernadette McDonald)描寫波蘭登山黃金時期的攀向自由時,我對藝術家般的歐特克.克提卡印象深刻。


那是強者輩出的時代,歐特克.克提卡當時和亞捷.庫庫奇卡並列波蘭登山界兩大巨頭。身為攀岩好手的他,曾和庫庫奇卡組隊征服幾座八千公尺以上高峰。更與其他知名登山家合作,留下令人肅然起敬的攀登紀錄。同時其堅定不媚俗的登山哲學,以及充滿神秘感的行事作風,都讓這位金冰斧終身成就獎老頒不出去的登山家散發著特殊氣息。


和那時代許多波蘭登山家一樣,歐特克也出生在二戰後不久,並在因應波蘭整個國界與政局動蕩而多次搬遷的同時,在童年時代留下對自然荒野的愛和渴望。我不想在這篇心得裡一直跳針提攀向自由,但考慮到作者大概也不想讓兩書重覆太多所以選擇了互補路線,因此大概還是得提個不停吧。


總之看攀向自由時我便對歐特克陳述思緒的文字之美驚豔,讀傳記才知道原來他父親是波蘭頗有名氣的作家。身為作家兒子的他本來也有興趣想寫作,無奈卻遇上一個很糟的老師把他的自信摧殘殆盡,花了很多年復健才又又覺得自己可以寫。


另一件有趣的事是歐特克的父親儘管自己是知名作家,卻不鼓勵兒子走創作這條路,他希望兒子去念理組成為工程師。只是歐特克雖然聰明,但從小就不屑規則,只在意興趣所以成績很差,勉強進入理工科就讀也念得馬馬虎虎。


畢業後雖然找了工作卻也幹得沒興致,做沒多久便直接辭職。一方面是因為當時波蘭施行共產體制,個人基本上沒有衝刺事業的意義。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已經投入攀岩與登山,表現得相當亮眼。


當然他父親對此並不諒解,令人玩味的是父子就此事和解,竟然是因為多年後父親閱讀媒體刊出的歐特克登山記錄時,方才從兒子親筆寫下的文字描述,真正理解他的思考和執著。儘管這對父子從來都不親近,就像歐特克因為過度熱衷登山,其實也與自己子女不親近一樣,但至少他們可以透過文字明白彼此為何無法親近。


有意思的是當時的波蘭山岳俱樂部對登山者的等級其實有嚴格控管,新人要在老手帶領下逐漸升級,然後才能獨攀高難度山峰。但歐特克沒在管這個,實際上他就是各種偷爬,不但以偷爬為樂,還一路爬到斯洛維尼亞那側的塔克拉山脈。而且他的表現太傑出了,以至於波蘭山岳俱樂部直到歐特克參加遠征隊成功登頂後,才赫然發現他根本沒獲得等級認證,趕緊補發一張給他。


嗯,從此以後就不是偷爬了,感覺爽度下降。


看這本會強烈意識到,基於安全與收錢(爆)的各種登山許可與限制,對某些好手而言完全只是障礙。問題只是這些好手中的好手真的鳳毛麟角,在這些人出頭之前很難判斷,一個新人終究是過度自我膨脹的菜鳥,還是實力超群的真.超級新星。


於是到頭來為了不要讓人亂死一通規則依然重要,只是同時間要怎麼讓這些規則不反過來變成枷鎖,則是制訂規則時值得深思與研究的事。


我想歐特克後來之所以沒有染上十四座八千公尺以上高峰的收集癖,也許正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反骨的人。他不屑學校與成績,無法忍受自己需要浪費時間在沒興趣的工作上(以至於都搬到西德了還是又回波蘭,只因為無法成為每天努力工作的人)。既然如此不如主攻登山吧,順便經營走私當副業,在那時代的波蘭有那個條件讓他如此選擇,而且還真的幹得不錯。


但選擇怎樣的山來登又是另一回事,對歐特克而言收集十四座八千公尺以上高峰並非全無意義。但在時間與金錢有限的狀況下,他寧可去選那些更好玩也更美的路線,比如被譽為世紀之攀的加舒布魯四號峰西壁,還有那個曾經嚇跑他合作隊伍的川口塔峰。


也是在這裡他的價值觀與主流社會錯開了,對歐特克來說只有最有趣、最困難,同時又不失於瘋狂的路線才值得攀爬。孤傲的年輕時代他甚至認為,許多八千公尺以上高峰的傳統路線並沒有真正被完登。


因為組團架一堆繩索上去的爬法,根本不算爬一座山。當然隨著年齡增長變得更成熟圓融以後,他否定了自己過去這種觀點,意識到那其實也只是訂出一個更加困難的標準勾勒鄙視鍊而已,連帶整本書裡其實一直可以看見這種兩難。


歐特克.克堤卡是超級優秀的傳奇登山家,所以他不需要用完攀十四座八千公尺以上高峰的紀錄來證明自己。實際上他光靠那些極高難度且富創造性的成就,便已在以歐美為主的全世界獲得極高聲望。


可即使如此,人還是很難不去比較,我忍不住覺得自稱要「不跟隨主流價值觀」這回事,其實都是在努力成為理想中的自己。那很難做到,人還是會不斷因為社會評價搖擺,以為自己超脫了,結果隔個幾天又摔回去也是常有的事。


就像歐特克仍然會因為自己沒去登頂K2是否不對而掙扎,當年沒能在加舒布魯四號峰登頂更是心痛。同時因為挑戰高難度路線的安全問題導致攀登不斷失敗時,也會對自己當年度一事無成感到痛苦。更別提即使不登高山了,但快五十歲時他依然喜歡以超高難度的攀岩技巧來驚嚇年輕人。


虛榮啊虛榮,那有時變成是在比較誰更出世。但怎麼說呢,另一個重點則在於,無論如何歐特克都身體力行的做出選擇了。他以自己的人生、用他爬過或者不爬的路線來自我證明,這個人確實奮力精進並實踐他自己的登山藝術。


我覺得對這個心境的描繪也是整本書最美的地方,那些社會價值觀的鍊子其實都還是掛在身上的,但他盡力無視,在每一次自我挑戰中拼命去無視,而後來也彷彿真的可以當作那些鍊子不存在了。因為他的靈魂已在高山險崖的極限中重新鍛造,心靈因此變得澄淨平和,那無疑是在存活的邊緣學習如何接受死亡。


在這樣的境界裡,閱讀他的攀登紀錄成為享受。小組夥伴在難以下降的峭壁上因為高山症陷入瘋狂,只好想辦法陪著對方繼續爬。整片的冰坡,垂直懸崖,外傾岩壁,靠著有限的岩釘向上爬。心裡知道那些確保點可能都沒有用,但那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挑戰曾被認為無法登頂的加舒布魯四號峰西側路線,以最精簡的裝備展開一段極其嚴酷的旅程。食物全部消耗一空,瓦斯用完了無法融冰,接下來得渴上幾十個小時,但為了活命也為了攻頂還是要爬。


一路上都有不明存在的第三人陪伴,或者惡意或者善意。那個差兩百五十公尺就可以登頂,但毅然決然轉身離開,只因為和同伴無聲的意識到去走那一段就絕對會死的瞬間實在扣人心弦。即使本人再怎麼討厭世紀之攀這個榮譽,但那真的非常非常美。


對攀岩技能要求極高的川口塔峰,無數冰塔、黃金岩柱,地形實在太過純粹美麗,卻也因此可以理解為什麼會想去那裡。第一次去遇上化冰整片山壁變流水瀑布。第二次去和日本登山家山口昇等人組團,全程溝通不良,對方看著峭壁直接以技術不夠拒絕再往上。到第三次才找到對的搭檔,然後成功爬過想走的路,看見想看的風景。


從這些艱險的登山體驗中可以看見登山家自許的生命意義是什麼,有些登山家像朱瑞克.庫庫奇卡,擅長以苦行來追求創造。不過歐特克喜歡的則是攀登帶來的智力、技巧與體能考驗,克服一個又一個關卡會帶來喜悅與成就感。那也許是只有自己懂的強大,但走過的路線與聳立的高峰將持續保留登山家的創造成果。


不過即使喜歡挑戰,歐特克仍是個對危險訊號非常敏感的人。這讓他成為少數至今仍然存活的波蘭黃金時代登山家,同時也為自己從來沒有隊友在攀登時死去感到自豪。但如同歐特克自承的,他並沒有拒絕冒險,其實老了以後回顧自己的攀登生涯,他有時還會驚訝自己最後能平安存活。


但該怎麼說呢,冒險並不代表盲進,所以歐特克和波蘭傳奇登山家朱瑞克.庫庫奇卡的關係才會那麼有趣。我忘不了當兩人搭檔攀爬加舒布魯爾一號峰時,在七千兩百多公尺的地方,歐特克的冰爪掉了,而庫庫奇卡對此的反應是叫他自己下山。歐特克表示,蛤,這裡是七千兩百公尺,你叫只有一隻冰爪的我自己下山?庫庫奇卡對此表示肯定。

 
抓狂的歐特克決定那個狀況自己往下比兩個人往上還危險,只好硬著頭皮繼續爬。還好再出發沒多久庫庫奇卡就撿回了歐特克掉落的冰爪,但如同書裡提到的,這件事已經昭示兩人思考模式的截然不同。歐特克更在意的是攀登路線的難度與創造,庫庫奇卡則渴望朝向最高山峰締造偉大紀錄。歐特克不願意付出生命為代價,而庫庫奇卡將一切都交給上帝。


當歐特克和庫庫奇卡搭檔時,擅長動腦的歐特克可以制衡那份衝動,加舒布魯爾一號二號峰縱走與布羅德峰三連峰縱走都兼具創意與紀錄成就。但在兩人拆夥之後,庫庫奇卡的同伴就不見得有辦法制衡他了。在歐特克回憶中庫庫奇卡的體能十分卓越,只要適應了八千公尺以上高峰,便能在那個高度維持非常非常久。


但問題是他的同伴不見得有辦法撐那麼久,結果就是同伴體能已經開始不行了,但庫庫奇卡還在衝刺,結果自然是無數死亡。書裡描述了一股相當有趣的情緒,歐特克可以忍受朱瑞克以冷血的方式衝康自己,但無法容忍他對其他搭檔的安危也如此麻木,麻木到在兩年內失去三個夥伴。


這某方面突顯出強大的自信,他是最厲害的,所以有辦法接下朱瑞克拖著隊友不斷向前突擊的挑戰,還能讓這個挑戰變得非常有趣。但歐特克無法接受朱瑞克這樣「凌虐」別人,這說真的也有那麼點鄙視鍊的味道在裡面。這種關懷其實建基於競爭心理,然而因為這是正向的發揮,於是成為所謂的能力越強,責任越大。


歐特克對朱瑞克生氣的點,也許其實是氣朱瑞克沒有做到能力越強,責任越大,而是只顧著前進以爭取榮耀。當然提到這個不免要來探討一下,歐特克這個曾經的搭檔是怎麼思考朱瑞克那種不惜一切代價的推進。他否認理由是因為自卑,因為波蘭登山家在八零年代中期已經能取得不錯的裝備,還反過來覺得西歐人都帶太重。


波蘭歷史的民族主義?不,朱瑞克大概沒那麼愛國(爆)不過波蘭登山者確實有屬於自己的自豪,而朱瑞克在這當中更是心懷波蘭的騎士榮譽傳統(這讓我不禁想到以書寫波蘭歷史小說,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亨利克.顯克維奇的小說)。那和愛國有點不太一樣,而是種更自我的、類似武士道的精神追求。只許前進不許後退,將一切交托給上帝,用盡力量維護某種英勇偉大的精神,令使其得以延續。


而當這一切又搭配庫庫奇卡天生對危險比較麻木的特質,又或者講好聽一點是心臟超大顆。關於這點歐特克講得滿有趣的,他覺得多數登山家、特別是優秀的登山家,即使不願承認,但骨子裡都有類似的自私、冷血與麻木。誠如作者引述的俄羅斯舞者米哈伊爾.巴瑞辛尼可夫名言,藝術家的生活其實比較輕鬆,受苦的主要是藝術家身邊的人。


登山家對冒險的接受度遠比一般人大,同時對自己忽略家人的行為也比較不會良心不安。歐特克兩段婚姻都以離婚收場,總在重要時刻缺席,子女長大以後才算比較認識他。儘管本人自稱年紀大了以後開始更在乎對家庭的責任,但前妻表示體感完全沒有差別。顯然如果有的話,也只存在於登山家的腦子裡。


歐特克拆夥時其實沒和朱瑞克決裂,是後來再次搭檔爬馬納斯盧峰時,受不了朱瑞克對夥伴安全的忽視才憤而離開。當時看著滿山積雪,歐特克馬上知道真爬就死定了,不過朱瑞克與另外兩位登山家卻選擇讓同伴繫著安全繩然後人工引發雪崩的作法。簡直瘋狂得不可思議,做了幾次以後連朱瑞克都知道這樣搞下去不行,最後乖乖放棄。


那之後歐特克對朱瑞克充滿憤怒,但大概也不擅長表達吧,所以他把話留在心底生悶氣。他還是會為朱瑞克一次又一次的新紀錄感到高興,但還是有個什麼斷了。直到後來聽聞朱瑞克在洛子峰墜落的消息才開始後悔,如果他早點明確的把意見向朱瑞克表達清楚,是不是有些結果會不一樣?又或者朱瑞克仍會一無所懼的勇往直前?


庫庫奇卡的價值觀是很大眾的,他喜歡名聲也渴望成就,而且到後來行動越來越極端。但我很喜歡書中提到,無論如何歐特克都不願因為自己活下來,而朱瑞克是那個死掉的人,就表示他是對的、他贏了,因為那也許只是創造的方式不同而已。


歐特克說了,「朱瑞克不像我一樣癡迷於技術難度,反而會迴避。他熱衷的是在海拔最高的死亡地帶活下來。」那也存在著某種純粹的美,即使朱瑞克已經無法替自己辯護了,也沒有不戰勝這種事。也許歐特克寧可跟朱瑞克就這麼一直辯下去,只因為這兩種價值觀之爭沒有正確解答也不會有贏家,只會不斷的一邊改變彼此一邊對抗下去。


我讀這段時忍不住哭了出來,既為無法實現的遺憾,也為那份對友人意志的尊重,更為永恆難解的價值之爭與注定會結束的關係而感傷。登山家嘛,書裡也有一長串的死者,先不提為什麼有那麼多波蘭登山家都死於車禍,書中對故人離去的描述簡單有力的觸動了我。


在山上白目的人很容易死,但並不是很有實力又小心的人就不會死,該死時人總之是會死的。這當中在安娜普納峰被落石砸中過世的英國傳奇登山家亞歷克斯.麥金泰爾之死,是歐特克最深沈的遺憾。其實歐特克一路走來也接受了很多死訊,合作過的人也許會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死在某座山上,而在那個資訊不流通的時代,知道時往往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但在本書裡麥金泰爾的死是很特別的,書中沒像對名動天下的朱瑞克.庫庫奇卡的死那樣認真探討。但那股突兀的惆悵,以及對內在情感描述上的刻意忽略反而很觸動我。我忍不住覺得,可能是因為麥金泰爾是歐特克唯一心服口服的登山家,也或許他是登山這條路上歐特克唯一接受能與自己比肩的人。


麥金泰爾和歐特克是同類型的登山家,追求性靈與技術難度帶來的美,能從中感受到強烈的樂趣,又擁有足夠實力展開高難度挑戰。書中的形容是登山的靈魂伴侶,有點俗氣但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歐特克是專攻高技術難度而且著重攀岩的登山家,這自然會影響他挑選登山路線的標準。而重點在於這與傳統登山界,甚至近來的商業登山界那種紀錄蒐集癖是完全相反的作風。


但並非每個人都可以忽視紀錄,所以歐特克不那麼容易找到同伴。畢竟他的同伴得要可以應付他渴望的難度,同時又能接受這個路線不怎麼便於拿來向社會大眾甚至登山界同好「說嘴」。


但麥金泰爾可以,同時歐特克更對麥金泰爾身上那些自己沒有的優點深感欽佩。他那總是靈機一動帶著喜悅與幸運的創造力,真的是很人格特質的東西,我想要吸引孤傲的人就得這樣吧(然後我想起橡皮擦計劃裡提到,知名天才心理學家阿莫斯.特沃斯基年輕時代,是如何受後來成為以色列國寶級詩人的達麗亞.拉維科維奇吸引)。


歐特克與瑞士知名登山家羅瑞坦也合作過非常多次,羅瑞坦是能吃苦、技術優秀而且充滿奇妙幽默感的人,和歐特克也相當合拍。那種明明天氣大好什麼問題都沒有,但兩個人互看一眼就轉身離開山的默契真的很迷人。


但即使如此他們也曾在山上翻桌過,而且那種彼此都知道對方很強,所以放生對方也很果斷、自己也吃得下人家放生這點,就習慣登山團隊是命運共同體這種概念的讀者而言,實在覺得蠻精神衝擊的(話說歐特克很氣朱瑞克企圖放生自己,但後來回顧日記,其實他自己也放生過人家 W)。


但當然覺得應該沒關係就放生,等發現苗頭不對開始驚慌失措回去找人也是很萌的。很不應該,可是萌了就萌了。但會搞到放生其實就是在山上吵架了,歐特克和瑞士登山家羅瑞坦和托萊一起挑戰卓奧友峰西南壁時就各種不對盤。如同歐特克講的,此前此後他們關係都很好,但就是那一次在山上怎樣都不對勁。


他氣羅瑞坦和托萊故意講他不擅長的瑞士腔法語根本在排擠他,對該㩦帶多少裝備也吵,歐特克覺得羅瑞坦為了要輕量化行李安全設備帶太少了。外帶覺得山況不妙不該爬的歐特克拒絕前進,而羅瑞坦和托萊硬上結果還是退下這個也是,反正各式各樣的小問題都讓那次登山的回憶充滿毛絮。


羅瑞達後來意外死在阿爾卑斯山,歐特克聽到當下也震驚錯愕。但跟麥金泰爾那種和青春歲月一起閃閃發光的深刻回憶還是有點不同,當然也許是兩人合作的次數少到沒來及得吵架啦。可該怎麼說,這不是也許不會啊的問題,而是實際上就是沒發生過,命運令使其連發生的機會都沒有。


另一件有趣的事是,歐特克早年曾與另外三位波蘭登山家組團攀爬7017公尺的阿徹奇奧奇峰北壁,雖然高度未達八千公尺,但路線難度非常高。隊上有一位成員是經濟學家艾莉卡.貝德納茲,在上世紀七零年代即以男人自居。


儘管現代的跨運支持者可能會很高興的搖旗吹喊,但從書中描述的細節來看,很明顯她跨的理由是要強調自己和男人一樣強。講白了就是她不喜歡當時社會對女性的歧視與刻版印象,所以索性以男人自居。於是當整個登山團隊在下山途中險些遇難集體崩潰時,當貝德納茲哭泣,歐特克的評語是她從男性轉變為女性。


「我該同情這個女人呢?還是祈禱她重拾內心的性別認同,化身超人回來?」該怎麼說呢,結果到頭來勇敢向上時就是男人,哭泣時就變回女人?這裡頭無關乎性別不安,有的是想成為理想自己的女人,但因為身處的環境讓她感覺只有成為男人才能成為理想的自己,於是只好自稱為男人。


但實際上她既是因為那時代的女性是如此受到壓抑與剝奪而跨,也因為厭女而跨,正如同當代許多跨男選擇跨性別的理由一樣。當然即使如此我想部分跨運支持者也還是會很高興的搖旗吶喊,因為演變至此,這確實已經成為一個非常厭女的社會運動。


當然登山是很挑戰體力的事,歐特克後來也逐漸退出八千公尺以上高山的攀登,轉而投入經營(以當初走私行當起家的)進出口貿易,並繼續攀登中低海拔的山以及挑戰高難度攀岩路線。波蘭的登山界現在雖然沒有像當年那樣瘋狂追逐八千公尺以上的死亡世界,但攀岩仍然相當受到重視與擁護。


書中提及波蘭年輕一輩的登山家在一九九零年代以後,幾乎不知道歐特克以前有去喜馬拉雅山。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都知道歐特克,因為他在攀岩領域非常有名。該怎麼說呢,年輕人不知道你過去的偉大成就,因為他們只知道你現在的偉大成就,這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書中花了不少篇幅描述歐特克離開八千公尺以上高山後的攀岩生活(讓人覺得波蘭黃金時代的登山家沒有又一個死在馬路上,果然也是運氣),其中徒手獨攀難度極高的「中國大君」岩壁一段的描述非常療癒。實際上截至成書當下,仍沒有再度徒手獨攀中國大君的紀錄。


但話又說回來,歐特克與其伙夥創下的八千公尺以上高山路線,被重攀的次數也極其稀少,顯然大多數人還是對大眾也可以理解的紀錄有興趣多了。連帶整本自由的技藝:登山的受苦、涉險與自我塑造(Art of Freedom : The Life and Climbs of Voytek Kurtyka)的核心其實也正在於,歐特克如何透過自己挑選出的那些高難度路線,來重新鍛造個人心智、提升性靈與面對世界的力量。


因為在說服世人之前首先要能讓自己滿足,也惟有完成那些足以感覺到自己有所創造的路線(但跟有沒有登頂是兩回事),才能真正獲得心靈上的平靜。然而該怎麼說呢,弔詭之事也正在於此,因為歐特克儘管沒有那些吸引大眾目光的紀錄,卻仍然因為那些頂尖登山社群重視的成就而受到推崇與 肯定。


光是一個沒有登頂的世紀之攀,就已經比什麼都還要讓人感覺到聖杯的存在。一般登山者互嗆是要不然去拿一座金冰斧獎回來時,人家是金冰斧獎主辦單位想方設法盧了好幾年,才總算把終身成就獎頒出去,不然每年都被幹譙怎麼還沒給。


於是我不由得促狹的笑了,有時人可以看似那麼的把名氣當浮雲,是因為他已經非常有名,或至少有名到足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了。就這點來看,歐特克要的不是社會大眾的推崇,他要的是優秀登山者、以及所有自詡為優秀登山者之人的推崇,而他也確實得到了。


有時不媚俗的意思在於因為是俗去貼他,所以當然不需要媚俗。但我不虛榮這件事,難道不是另一種虛榮嗎?歐特克清楚意識到這個矛盾,所以他與時任金冰斧獎委員會主席卓曼多夫斯基,兩人間不斷反覆的邀約與拒絕就變得越來越令他尷尬。


接受獎項好像就輸了,畢竟他可是當面嗆過梅斯納爾「我喜歡你做的事,但是我不理解你說的話……你說我從來沒和他人競爭……是其他人在和我競爭……可是你卻會說,我,梅斯納爾,是第一個做到的人。」但堅持打死不領獎,感覺彷彿又變成另一種過度標榜自己的執著,歐特克也不想陷入這種陷阱。


他還是會受影響,但努力不受影響,因為仍持續想成為更理想的自己。我覺得這種掙扎很美。一般人不會有如此奢侈的煩惱,但知道有人在煩惱這些還是很感動。無論如何歐特克.克堤卡終於在2016年同意接受金冰斧獎的終生成就獎,他確實也努力的把這個獎項的光榮回饋給當年曾經一起攀登的夥伴。


這做得很漂亮,也許人得要先有高度才能那麼漂亮,但也是有人充滿高度但從來不怎麼漂亮的,所以,嗯,那讓人欽佩。我很喜歡這部傳記的理由正在於,我在裡面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而那一切的痛苦與卓越,激勵出我心中許多自認有意思的思考。


那些關於攀登的描述很美,但我不確定這跟喜歡讀「登山故事」這回事有多大關係。但也許可以用更開拓的角度來思考這件事,不是對登山有沒有興趣,而是,對於思索受苦的藝術有沒有興趣,我覺得啦。


延伸閱讀:

攀向自由:波蘭冰峰戰士們的一頁鐵血史詩


AP連結:自由的技藝:登山的受苦、涉險與自我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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