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9日

後宮之烏1:不宣之祕

最早知道這部作品是因為封面是我長期關注的漫畫家香魚子繪制的,我很喜歡她的彩圖,連帶也想讀白川紺子這系列。但日本的乙女向小說在台灣不好賣也很少引進,當時我不抱期望,沒想到現在竟然迎來全系列精美出書時間表。


透過政變扳倒皇太后,甫繼位一年的霄國皇帝夏高峻私訪後宮深處的夜明宮,他要找的人是烏妃柳壽雪。烏妃是前朝便設於宮中的特殊職位,無需侍寢,只要支付代價便能委託她行使術法。高峻希望烏妃能找出附於翡翠耳環上的幽鬼身分,他想知道耳環的失主是誰,也希望能化解幽鬼冤屈……




這部走的是單元劇路線,第一集收錄四個單元,前面兩個都比較接近人物關係與背景介紹。翡翠耳環的重點其實是高峻希望能明正言順的定皇太后死罪,所以想要來個罪證確鑿。但說真的整本看完以後我覺得皇太后的惡行未免太多,大概其實也不差斑鶯女這件謀殺案。之所以會選擇從這起事件入手,一方面是機緣,另一方面也是贖童年的罪惡感吧。


小說略過了高峻如何以廢太子身分累積實力到足以政變的,但看下來會發現皇太后是個嗜殺的瘋子。用盡各種手段把懷孕的妃子弄死,連公主地位不夠都會沒飯吃。高峻八成也沒有兄弟,所以厭惡皇太后的勢力大概也沒什麼人可以擁護了,就算高峻是個白痴可能也會被當神主牌拱出來,更別提他還相當聰明 ~(想想要是不聰明,廢太子時代就先被弄死了)


反正取得權力以後基於舊勢力仍然強大,所以高峻其實是花了一年的時間在拔皇太后的樁。他不是不想殺,反而是因為知道自己太想殺了才不敢隨便殺。一定要非常非常慎重,不然自己心理平衡反而會出問題。


刻意讓皇太后的勢力在後宮仍有行動空間,目的是要引蛇出洞。整個行動已經來到知道有一個計畫,卻不知道那計畫到底是什麼,又怕會打草驚蛇不敢聲張。沒想到這時竟然在關鍵現場,撿到和自己手上那只翡翠耳環成對的另一只耳環,那就說什麼都要把人找出來。如果可以的話,順帶再讓那位當年為了安慰他喪母之痛,連與情人的重要信物都大方贈送的斑鶯女得已前往彼岸,於是決定找上烏妃。


結果一切也確實很順利,要找的人乃是斑鶯女入宮前的情人,雖然身為官員潛入後宮罪該萬死,但運氣超好聽到皇太后手下毒殺皇帝的計畫,成了重要證人。同時也因為這個官員的現身,才讓斑鶯女內心的遺憾消失,得以獲得平靜前往彼岸。


只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這集四個故事看下來都是一樣的狀況,已死之人都在化解怨氣與愁思後離開人世,但活下來的人內心都沒有獲得真正的救贖。困擾她們的事是處理了,但內心的結卻不是可以輕易解開的,大概無論如何都要帶著這份傷痛一輩子活下去。


對比許多讓角色輕易獲得救贖的作品,後宮之烏這種不強調成功救贖的風格我反而覺得很有意思。即使最終成功取得處死皇太后的大義名份,也真的把她處死了,但皇帝心裡的憤恨與自責仍然沒有消失,他還是對自己兒時沒能體諒母親處世態度的幼稚反應極其愧疚。


而這點烏妃柳壽雪也是,身為前朝皇族欒家後人的她,在母親身分曝露與她一同出逃時,因為怯懦不敢離開藏身處去尋找母親,結果再看見她時已經是斬首示眾的結果了(之後再被拐賣去當奴隸實在太慘,讓她直到現在都還對食物非常執著)。


其實不管是皇帝還是烏妃,心裡肯定都清楚以當年那個狀況,孩子都很難做到更好,而且真試著做了什麼,反而可能為自己帶來殺身之禍,那母親的犧牲將會因此沒了價值。但就算明白這個道理,過不去就是過不去,於是她們成為了擁有相同傷口的兩人,我覺得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是很特別的一件事。


「花笛」的話我覺得這篇其實比前一篇更像人物介紹,由於後宮目前沒有皇后,所以目前地位最高的就是鴦妃花娘娘。高雅脫俗的她某日突然拜訪烏妃,表面佯裝是來觀察情敵,實際上確實有一事相求。


故事安排蠻典型的,花娘娘有一位論及婚嫁的情人,但這情人卻在三年前因為邪教生亂意外死了。與她是青梅竹馬的高峻讓她進入後宮逃避婚姻,但兩個人的關係實際上比較像姊弟。在翡翠耳環的事件中高峻被銀髮美少女模式的壽雪煞到,注意到這件事的花娘娘當然馬上殺過來鑑定弟弟的對象,鑑定完以後認證成妹妹開始進入姨母笑模式就,嗯,定番?


雲雀公主則是很哀傷的一回,偶然看見雲雀幽鬼的壽雪,從忠心耿直的侍女九九那裡,得知這應該是跌入水池淹死的公主親近的寵物。受託引渡雲雀幽鬼前往彼岸的壽雪,調查起雲雀公主的死因。最終答案確實是意外,而且公主沒有什麼執念,早在當時便已經平靜的離世。


但這集比較感傷的是與公主交好的羊侍女,一直很悔恨自己在意外前和公主吵架,所以當雲雀來求救時,遲疑著沒去看到底什麼狀況。但烏妃不敢跟羊侍女講的是,當年公主之所以會失足落水,是為了拔要給羊侍女治咳嗽的藥草。這如果知道的話悔恨會是現在的好幾倍,所以有些事還是就這麼算了吧。


這回最可愛的地方,是壽雪為了讓九九開心,什麼都沒想的就把高峻送她的象牙篦櫛給九九。結果九九超生氣覺得壽雪是看不起她的忠心,高峻也生氣表示講了可以丟掉不代表可以送人啊!根本搞不清楚狀況的壽雪超無辜,但這種誤會與心境落差產生的情緒實在又很美味 ~(欸)


這集最後一篇「向玻璃祈禱」的主線分成兩個重點,第一個是回頭處理花笛裡就出現的前朝皇族巫術師幽鬼欒冰月,與每年只在柳花盛開時會出現的幽鬼明珠公主的悲戀。欒冰月是被霄國開國皇帝炎帝處死,明珠公主則是在炎帝率軍殺進宮裡時為免受辱自殺。


這兩人如果當初找到彼此的話很早就可以走了,但冰月雖然找到明珠公主,卻發現她因為不明理由被束縛在柳樹下,而且聽不進任何聲音。儘管很想救心上人,但為避免自己被前任烏妃滅了,冰月只能以幽鬼的形態四處尋訪高明的巫術師,希望能讓明珠公主不再被現室束縛。


發現新任烏妃跟自己一樣是欒家人之後,冰月小心的試探希望她能幫忙。當然事情講開之後壽雪沒有不幫的理由。她明快的發現導致明珠公主產生執著的,是她為了不被奪走刻意在死前埋進柳樹下,欒冰月送給她的定情物玻璃篦櫛。有些荒謬但事情也就是這樣的,挖出篦櫛將之送回明珠公主那側後,她終於看見得冰月,於是壽雪自己遙遠的陌生親族也因此得到救贖。


至於第二個重點則是有整整一個半月的時間,高峻的母親與自己如父如友的侍從丁藍,都會以淒慘死狀現身在自己寢室門前。這件事只要請烏妃處理肯定一下就解決了,但該怎麼說呢,偏偏他不想解決。我覺得那怎麼看都有點自虐,大概一方面是覺得如果這是懲罰那就來吧,另一方面則是對重要之人仍有執著,即使是那種狀況也捨不得對方離開。


但實情其實不難猜,兩個幽鬼夜夜出現在皇帝門口,是想為他抵檔皇太后死前下的詛咒(之所以是以淒慘死狀的模樣現身,大概是因為那樣怨氣最重所以也最強?)高峻狀況會不好除了很難睡之外,詛咒大概才是主因,就算母親與丁藍為他擋掉大半也還是受到影響,這也是冬官薛魚泳叫他快點向烏妃救助的理由。


但偏偏他這個人超級倔強,所以最後還是壽雪為了處理明珠公主的事路過注意到,才半夜殺過去直接破了詛咒。但整本積下來的伏筆來到這裡也差不多要解了,烏妃這職位根據記載是女神烏漣娘娘的巫覡,前朝開國皇帝為了獨占這份力量,所以賜與其烏妃這個特殊地位,令其成為後宮的神秘存在。


但隨著互動與各種蛛絲馬跡,高峻還是逐漸發現烏妃的存在並不單純。夜明宮位於後宮中心,在整個內廷的格局裡與皇帝居住的凝光殿是對位。負責管理祭祀烏漣娘娘的星巫廟的冬官對自己愛理不理,到後來甚至直接表明自己效忠的對象是烏妃。大家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找烏妃看記載了真相的史書。


只看小說開頭,會覺得這部是典型的那種靈異諮商單元劇與中華風乙女向後宮故事,但等壽雪抓狂的把自己那綑真.雙通志丟到高峻面前時,劇情開始變得非常有意思。原來國家所在之地自古便信仰名為烏漣娘娘的女神,最初的政體是雙王制,男人擔任夏王主掌國政,巫女擔任冬王主掌祭祀。


但後來因為血腥的始末夏王把冬王殺掉,之後整個國家分成兩派內戰。巫女被殺掉的烏漣娘娘不再選出新巫女,於是天下也無法獲得安定。潮起潮落打一千多年。國家建了也很快就滅亡,打到歷史傳承都沒什麼人知道了,然後帶著巫女的欒姓異族攻入此地建立王朝才重獲和平。


新王深知沒有冬之王的國家不會長久,但基於不明原因也拒絕分享權力。於是以雙王制容易引發紛爭為理由把冬王降格成烏妃,再對外隱藏歷史真相。以結果論來看就是強迫前朝將政權「禪讓」給自己的炎帝,盡管不知道真相但有保留烏妃的制度,誤打誤撞維持了裡雙王制的結構,才讓國家得以穩定(連帶後宮也就存皇帝以為是自己臣子但其實不是的臣子)。


這整個設定令人聯想起諸多歷史上地區宗教信仰,在政治權力運作下被矮化降格的結果。同時劇情裡也帶到,故事發生的當下,烏漣娘娘的信仰已經衰退得非常厲害。這也令我聯想到早期人類社會的女神信仰,如何在父權體制下逐漸劣化消失,被更以男性為尊的神話取代的過程。


雖然說這種建得起長安都(欸)的國家規模與物質文明,女神信仰才剛在衰退這個其實時代進程不太對,但算了不要計較,畢竟還是三省制六部加六官都混在一起的大雜燴設定。


另外這部的設定是霄國延用舊王朝留下的宮廷,但很明顯目前的宮廷是在國力更強的時代建的,所以當前的國力根本撐不起那麼大的宮廷。於是宮裡根本處處廢墟(合掌)不常用的地方就都是爛的,外帶一堆無人管理的植被與水池,實在太荒涼了,真的很適合鬼故事,不,應該說真的充滿了鬼故事。


咳,總之這部雖然設定很大雜燴,但也相當看得見用心,所以很多地方我都看得蠻高興的。像高峻自己想像城裡的妓院晚上一定點燈點得超華麗,結果被壽雪打臉最好是啦,只有外面亮而已,裡面越暗越好,照太清楚的話就沒有夢想了這個讓我一直笑。


回歸正題,初代烏妃深愛當時的皇帝,所以對一輩子關在後宮的安排沒有怨言。但往後的烏妃不見得如此,很多人對必須一輩子關在後宮,小心翼翼活下去的人生充滿怨恨。壽雪就非常討厭自己只因為被烏漣娘娘化身的夜遊神相中,就失去選擇人生的自由。


高峻知道真相後也很過意不去,但他又不能說不要冬王了直接滅國。之後想辦法解除對欒家一族的格殺令這個我不意外,不過跪下來告訴壽雪,與她約定只在獨處時會以冬王之禮對待她,兩人會是王對王的關係這個有讓我小小的驚訝,確實有誠意。


照小說裡的暗示,在後宮被養到像隻大肥雞的金色神鳥星星,其實也有監視烏妃的職責。壽雪也表示她沒辦法做會惹烏漣娘娘生氣的事,逃離後宮就是其中之一。但這也讓我很好奇,所以烏漣娘娘這位神明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對烏妃(冬王)目前的狀況究竟有怎樣的想法,作者後續會怎麼處理呢?


而從乙女向的角度來看,有意思的是高峻和壽雪兩個人光在第一集就已經互相喜歡了。只是高峻礙於烏妃身分不敢輕易出手,壽雪又超級鈍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心意。兩個寂寞的人在戀愛上又都非常笨拙,於是互動起來也因此非常可愛,說好要雕薔薇那段真是淡淡的甜得很美好。只是接在後面的又是兩人自主規制講好當摯友,嗚嗚未來一定胃痛,但這種淡淡卻又很苦澀的甜很合我偏好。


如果這部真的只是後宮靈異單元劇的話,要戀愛喜劇化很容易,但關係到宗教、歷史、政治,外帶卡個神明在那裡,弄個不好直接開戰,讓一切都變得很複雜。更讓人心情複雜的是烏妃想要的自由如果不以生靈塗炭為代價,也代表一個曾經很重要的國家級女神信仰往後將就此消失,無論如何都會迎來更加父權的時代,想想蠻感傷的。什麼一開始就是?那就更感傷了。


後宮之烏1:不宣之祕(後宮の烏)是比我預期還要精彩的作品,原以為是普通的中華風後宮事件簿(這類型的作品其實也快滿坑滿谷了),沒想到在設定上雜燴歸雜燴,不過用心的地方也別致得令人欣喜。每個單元的故事本體都有意思,偏向灰暗的人性處理與故事走向也有其韻味,是令人驚豔的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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