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12日

小凱薩(Little Caesar.1931)

只要探討好萊塢黑幫電影史,跟人民公敵和疤面人一樣,作為最早確立好萊塢黑幫片(警匪片)類型元素的經典骨灰作,小凱薩總之無法錯過。開場小混混瑞可.班德洛和好友喬.狄薩馬,兩人搶完雜貨店後跑到快餐店騙取不在場證明。


他們在報上看見黑幫大老的新聞,充滿野心的瑞可相信有為者亦若是,身懷本事與膽量的他肯定能在城市闖蕩出一片天。拉著人生夢想是當舞者的喬,兩人前往都市加入黑幫。瑞可確實混得風生水起,很快踹開自家老大不斷往上爬。可做起漂白夢的他,卻絕望的發現最愛的朋友為了平凡人生背叛自己……


雖說早期黑幫片常取材自社會新聞(小凱薩和疤面人都影射艾爾.卡彭),但比起真實罪犯的形象,電影呈現出來的往往是一種風格,關於遊走邊緣並作為男子漢,憑藉一己之力打破社會規則,攫取渴望事物的地下英雄形象。也因此早期幫派片的看點會更集中在主角一個人身上,故事往往關於一個強大之人如慧星般在這嚴峻世界一閃即逝的悲劇。


飾演主角的演員很少稱得上英俊(大概只有曼哈頓通俗劇裡的克拉克.蓋博是真的帥到讓人眩目,當然亨佛萊.鮑嘉帥不帥是個複雜問題,這邊先不討論),飾演小凱薩的愛德華.羅賓遜(Edward G. Robinson)硬要講只能說是性格男星,甚至我忍不住覺得「長得像魚一樣」這句話應該就是用來形容那樣的臉吧。


但個人魅力可以降低臉的影響,實際上瑞可.班德洛直到現在仍是極有魅力的複雜角色。他有個同樣殘忍無情,也或許就是不喜歡兒子同性戀傾向的母親。兒子狀態好時幫他藏點小錢,兒子狀況不好時則對他錙銖必較。母子關係與其說不好倒不如說明算帳到令人驚訝(特別是對比劇中另一位義大利裔黑幫成員向母親討拍的程度)。


身為觀眾只能猜測這是強勢母親,養出了同樣強勢且絕不服輸兒子。媽媽也許靠自己在那時代掙到了屬於自己的雜貨店,但小瑞可要的更多,他不甘於平凡人生,而是渴望成為受人尊重的大人物,並將財富與權勢納人手中。


但一個底層階級的小夥子要怎麼得到這一切?犯罪顯然是最快的手段。


相較於此前盛行強盜資本主義的鍍金時代,在經濟嚴重衰退的1930年代,一般人根本看不見向上晉升的機會。這個時代背景體現在類型電影中時,便是由無視規則的幫派份子替觀眾出了一口氣。瑞可槍法絕佳又比誰都狠,開場還只是小混混,加入黑幫沒多久便成功奪取整個組織,逼迫原來的老大反過來成為小弟。


他的殘忍無情甚至帶著黑色幽默,在恢宏教堂前肅清準備告密的同夥,再反過來替這位無名小卒的喪禮準備極度鋪張的送葬車隊。毫不顧忌的殺掉上面的大人交待絕不能惹的犯罪調查專員,當面狠狠嗆刑警,高調的成立俱樂部並上報成為公眾人物。當發現部屬致贈的紀念品是只偷來的白金鑽石懷錶--這可不是太襯他了嗎?


被敵對幫派當街放冷槍時,逃過一劫的瑞卡處變不驚的嘲笑對方槍法奇差無比,而後更強勢的直搗黃龍威嚇幕後黑手交出地盤退出城市,否則等著全面開戰。最後曾經在報上看過的黑幫大老都被他踩下去,瑞可獲得影射嚴重貪污舞弊的前紐約市長William Hale Thompson的「大哥」邀請,前往對方宅邸共商大計,從今以,整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都歸他管!


真是了不起的成就,但也是來到這一步瑞可開始撞上社會秩序的牆。想挾著來自邊緣的力量在體制內獲取力量有其極限,之後要不像中南美洲毒梟那樣直接修改規則,要嘛打不贏就加入。但加入講究技巧,仍然需要好勇鬥狠的手段,只是得換個方向施展及運作。而那需要足夠的文化資本,但這個東西嘛,儘管瑞可很想要,但他終究是沒有的。


劇中他被邀到「大哥」家中時的劇情徹底顯現出這個落差,瑞可不想被看扁而做出的行動非常虛張聲勢,全部成為高級政客眼中含蓄不點破的笑話。眼界落差、文化落差,階級落差都強烈無比,甚至瑞可打造夢想豪宅花了兩萬美金,但「大哥」光買一幅瑞可看不出優點的畫,就花了一萬五千美金。


唉,人家光牆上掛著的紙就值你房子的四分之三,而你甚至不知貴在哪裡。


要從嘲諷角度來看確實非常可笑,但該怎麼說呢,也意外充滿親切感。瑞可面對精緻文化顯得比一般觀眾更來得侷促尷尬,但他展現出的渴望又遠遠超過一般人的憧憬程度。


一來一往在讓我感受到自己與他截然不同之處的同時,卻也因為剝掉那部分後意外相似的部分產生共鳴。也許我們心底燃燒的是相同的欲望,但他做出了常識人不會做的選擇,甚至出乎意料的大成功,而那也正是小凱薩這個角色的迷人之處。


這就更別提對比「大哥」那種在結構裡上下其手大撈油水,而我們往往無可奈何,甚至將之視作社會賢達與重要楷模的白領階級犯罪,瑞可這種直來直往的好萊塢惡徒反而令人更有好感。也或許這份好感其實包括了觀眾十分清楚,和往往被輕輕放過不用負責的權貴相比,社會規則是有機會可以套到惡徒脖子上的,無論他曾經有多強大。


很矛盾,卻也非常有意思。本作片長78分鐘,相對單純的劇情跑得飛快,充滿各種緊張刺激的情節。飛車疾駛過街頭,被殺或殺人,狠還要更狠,高還要更高。從頭到尾絕無冷場並衝突處處,即使是用現代眼光來看也有一定的娛樂性。但如果說到有什麼是能讓當代觀眾極感興趣,而且保證值得一看的情節……嗯,那就是腐啊 ~(爆)


儘管電影原著的作者,還有主角演員愛德華.羅賓遜自始至終堅決否認小凱薩.瑞可.班德洛(Caesar Enrico "Rico" Bandello / "Little Caesar")這角色是同性戀,但該怎麼說呢,沒人理他們(欸)當然也或許就像無敵裡講的一樣,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現代人滿腦子都是性,而我其實不確定那年代男人間的友情,是否確實都表現到和愛情僅有一線之隔。


瑞可是同性戀是公認的推論(原著作者非常悲憤),劇中的瑞可極度厭女,總不斷反覆強調自己對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也不懂為啥大家都在意女色,甚至愚蠢到想成立家庭。因為對他而言重要的只有往上爬、掌握更多權勢與金錢,以及獲取因此而來的精緻生活而已。


但有趣的是從劇情看起來,瑞可不想要的顯然只有女人,但他可是很想被自己喜歡的男人包圍。先不計劇中一幕聊天聊著聊著就撲到瑞可床上的小弟,兩人互動起來那有多曖昧好了,總之整部片瑞可的真愛絕對是和他一起從鄉下來到大城市的伙伴喬.狄薩馬。


這角色原本考慮過克拉克.蓋博,然後因為被嫌耳朵太大(不要問我,我也不懂),後來選了頗有書卷氣又一本正經的Douglas Fairbanks Jr。也因為這樣所以這兩人的關係,變成木頭男與愛你在心口難開的糾結黑幫總裁的故事(想想要是換成克拉克蓋博的話,搞不好看起來會變成摯友始亂終棄的故事 <- 欸)。


和部分黑幫電影的跟班夥伴常常至死不渝先領便當相反,雖然瑞可和喬是一起混黑幫的老朋友,但喬其實只想要有筆過得去的收入、成為舞者,結婚並渡過安穩人生而已。但當渴望成為黑幫帝王的瑞可,深愛的對象卻是嚮往中產階級平穩生活的喬時,發生的自然是漸行越遠的兩人在理念上激烈拉扯。


喬承認兩人還是朋友,但瑞可不斷發過來的犯罪邀約開始成為負擔,同時喬的女友兼舞者搭檔歐嘉也極力要求喬遠離黑幫組織。整部電影也因此時不時上演搶男人的情節,瑞可要喬追求偉大的非法志業,歐嘉則要喬回歸正常世界踏上布爾喬亞之路。


無視性向那仍是幫派電影的標準經典衝突,無序與秩序,結夥行惡與正當工作,遊戲人間與家庭價值,經常是這麼回事。又如果把這一切都納入同性戀在異性戀社會體制中,曾經的鬥爭與因此受到的打壓這個角度去看的話,那小凱薩這部電影顯露出的政治意味會瞬間讓人挺精神骨折的。


當然這可能跑得有點遠,單純點看的話,對瑞可而言整件事最大的悲劇正在於,喬是個直到不行的直男,而瑞可甚至沒勇氣跟他最愛的男人出櫃。結果就是瑞可只能以自己最習慣、甚或該說有毒的男子氣概最熟悉的那個套路發洩心情,並企圖以脅迫和暴力來控制喬.狄薩瑪。


雖說剛開始喬依然很重視瑞可這個朋友,但當作為小凱薩的瑞可不斷侵入喬的日常生活,而且明顯想要更多時,對喬而言這段友情也變得越來越稀薄,甚或該說是必須斷絕的關係。儘管劇中喬總一再向歐加強調,只要加入幫派便永遠別想脫離,但其實有一個方法可以,那就是把幫派反過來團滅就好了。


瑞可拿下整座城市後樂於與喬分享,當發現摯友不願回到自己身邊時,他抓狂的威脅要「處理」喬的女友歐加。這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朋友以後再也沒得當了。


隨後意識到喬真的打算背叛自己的瑞可,抓狂的衝到喬的住處打算照老習慣解決告密者,但觀眾卻也因此迎來整部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儘管知道不殺喬自己就會破滅,但瑞可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手。而喬儘管意識到對方重視自己到下不了手,但也已經回不了頭更不願回頭了。


兩人都眼眶含淚的看著對方,表情絕決冷酷,一個想著逝去的友情,一個想著永遠無法實現的愛情。這兩條平行線打一開始就近得有些曖昧,但瑞可試著讓線無限靠近的努力,卻反過來導致磁力相斥,最終讓兩條線永遠的、遠遠的分開來。


除了瑞可與喬那曖昧到極點的對手戲之外,另一個讓人覺得小凱薩是同性戀的理由則有那麼點刻版印象。瑞可一方面迷戀陽剛形象,同時另一方面卻又對美麗的事物抱持強烈好感,如果可以他當希望自己能更好看。


還沒發跡時,瑞可的服裝就已經有模有樣了(那套條紋西裝還真讓我訝異),發跡後他對晚禮服與男性珠寶的反應更是十分有趣。珠寶領帶夾、鑽石戒指、鑲錶鍊的白金鑽石懷表,除了強調個人財富與權勢外,他也對這些奢侈品懷抱著強烈的欣賞之情。


和其他黑幫電影對所謂奢侈品,往往是抱持純粹炫富的方式在使用相比,本片可以讓人明確感受到,瑞可或許不真的瞭解這些嗜好與昂貴收藏品的深入知識,但他確實由衷的欣賞並認同那些物品的美感。這種對美的渴望我覺得是小凱薩這角色最令人玩味之處,也為他對階級晉升的努力賦與了更加複雜的層次。


這樣的人鋌而走險的理由,究竟是個人因素還是社會因素居多?絕望的點是可能性還是爬升的速度,又或者他就只有在黑社會成為英雄的本事?但倘若如此,那犯罪或遊走合法邊緣的白領階級,是因為出身良好,還是因為真的超級有本事?


這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怎麼答絕對錯似乎有些明確。


幫派電影、特別是早期的幫派電影,總不斷讓觀眾重新意識到,社會結構對某些人而言有多絕望,而某些習以為常的規則其實與階級特權相關。儘管同樣是不正當的掠奪社會資源,但火從來不會燒到「大哥」身上,等著瑞可的卻是破滅的未來。


隨著小凱薩的行動越來越張揚,這位高調舉辦宴會、吞併周邊勢力、甚至串連地方政府高層的黑幫份子,讓早就積下不少私怨的警察越來越渴望能將他一舉拿下。於是當他到達巔峰時,過往失誤造成的破綻也追了上來,墜落更隨之而來。


幫派成員一一遭到政府處決,瑞可則在逃亡多時後被警方用激將法騙出位置,最終在拒絕投降的狀態下死於警方的機槍掃射。死前瑞可說出那句名台詞,慈悲之母,這就是瑞可的結局嗎?看來是的,無論再怎麼強悍又努力,儘管曾經有過一個美麗、遠大又充滿野心的夢,陰溝裡出生的人終究得回到陰溝裡去。


同時若以同性戀的角度來看,這也宛若在象徵,一個性向不見容於社會的人無論透過自身的才能和努力掙得了怎樣的地位,一旦被揭露性向,覆滅也只在轉瞬間。然後我想起王爾德、想起圖靈,儘管他們和長得像魚一樣,很兇的小矮子黑幫老大瑞可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存在,卻背負著同樣的社會壓力與體制性壓迫。


我想這正是茂文·李洛埃(Mervyn LeRoy)導演的小凱薩(Little Caesar)如今看來依舊令人玩味的理由。腐味四溢的相愛相殺是一個點,愛德華.羅賓孫強烈的形象與存在感也是一個點。但更重要的是對比毫不瞻前顧後,恣意行使暴力的人民公敵(The Public Enemy.1931),以及主角就是條瘋狗的疤面人(Scarface.1932),瑞可的本質是最像中產階級的那一個。


他的動機和許多做著樸實工作的人一樣,都只是想要有個更符合理想的安穩人生。甚至瑞可想要的和普通人也差沒太多,只是他的欲望更強烈也更敢衝,而絕大多數人根本不敢奢想那麼多。


他是一般人沒想過自己會想成為的人,甚至正常來說想了也不見得會去成為的人,畢竟那確實是在為惡。但其實我們做著類似的夢,懷抱著同樣的渴望與缺憾,而這想必正是問題所在。那既是幫派電影之所以受歡迎的理由,也是有必要思考如何改善當前制度的理由。


儘管瑞可的事業像流星一樣短暫,但他留下的問題卻長遠得令人無奈;如同電影在1931年間閃爍,光芒則穿透歷史持續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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