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15日

沙丘魔堡

派屈克·赫伯特(Franklin Patrick Herbert)長年盤據科幻小說排行榜前幾名的經典之作。大概也因為太經典了,所以看多了描述,讓我一直以為這會是很難讀的小說,結果實際開看感覺比想像中容易入口許多。


故事描述亞崔迪公爵家族在政敵操作下,不得不接下沙漠星球阿拉吉斯的統治權。作為全宇宙中唯一在成癮同時,也能擴張人類知覺並延壽的「香料」產地,這顆充滿陰謀的行星既有絕望也有希望。公爵之子保羅在出發前便被比吉斯特姐妹會的聖母預告自己父親完了,但他也許會是眾人期待許久的科維札基.哈得那奇,一個擁有超絕力量的存在。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在政敵的陰謀中活下來,為此他不得不想辦法與母親潔西嘉夫人一同,融入沙漠住民弗瑞曼人的社會中。他將學習如何在沙漠中守住水與香料的秘密,成為沙蟲騎士並率領戰士發動戰爭,將屬於自己的權力重新奪回……


其實只要開讀就會發現本系列走的是,非常緊湊刺激的科幻宮廷權謀冒險路線(對不起我原本以為是很難懂的天書型作品 <- 那啥),雖然用現在的眼光來看整部作品確實很有時代感,但我蠻喜歡這種老式的設定與筆法。


不管是曾有過大崩壞的人類跨星系文明、陰謀論滿點的比吉斯特姐妹會與宇航公會、獨特的沙漠文化、生態與習俗,還是如同神話但其實是幾千年操盤計畫的預言神子。以及古典卻相當吸引人的落魄貴族復仇奪權記等等全都很是我的菜,還外帶被每個章節前面都要插一小段的後世談,嗯,是一定要的啦!


當然看著看著也會發現這部作品確實有其厲害之處,出版於1965年的本書處於一個二十世紀樂觀時代的盡頭。電腦計算能力正變得越來越強,基因的結構與化學性質已獲得確認,以阿戰爭烽火連天,太空計畫與對系外生命的研究如火如荼的展開,生態學也越來越受重視。


西方國家正大量向第三世界輸出大型建設與發展計畫(是的,比起現在會強調的和環保觀念的連結,我覺得沙丘在這部分反應的是一個綠色革命仍是主流的時代,當然現在這個已經爆炸了),迷幻藥文化正夯等時代背景,都在本書情節中深刻的反映出來,我覺得閱讀本書時辨認到這些與成書背景有關的資訊很有趣。


於是某方面而言沙丘魔堡與其說是企圖望向遙遠的未來,倒不如說是認真的凝視當下。不過除了充滿張力的故事情節外,書中最有趣的地方其實是欣賞作者如何在設定上巧妙規避掉所有麻煩並可能捅洞的地方,而讓整個世界觀可以理所當然的符合劇情需要,科技與迷信平衡得剛剛好。


比如說雖然是宇宙帝國了,但無論適度的文明崩壞使得科技進程斷裂,用宗教當理由直接把電腦摃掉都是漂亮的一手,讓故事可以很合理安定的以遼闊的宇宙為背景進行老式宮廷權謀與戰鬥。凡此種種安排雖然十分取巧,卻又讓讀者感覺上好像看著一個弗瑞曼人,如何巧妙的在沙丘上碎步移動,以避免沙蟲張開巨嘴襲來,是啊,讀者就是沙蟲呢。


書中對沙漠人文與生態設定的描繪十分用心,可以感受到作者在這方面肯定下了一番苦工考據,才寫出了如此生動傳神的情節,認真的從生態學角度出發做設定更是別出心裁。至於那個花上幾千年給貴族育種好養出先知的設定,雖然現在來看充滿吐槽點,但也存在著某種眾志成城的浪漫吧(第二集就沙丘救世主就趕緊補洞,描述因為法規與禁忌,試管嬰兒之類的東西都不可以做)。


然後香料這種可以讓人延壽並獲得超能力的神奇物質,與其所帶來種種超越人智的心靈體驗,儼然是一九六零年代迷幻藥文化的產物,再外帶了滿滿榮格的集體潛意識(佛洛伊德:這是胡說八道!)。關於未來種種難以捉摸的描寫,也讓人聯想起關於量子力學與1963年提出的混沌理論。


我覺得沙丘系列的厲害之處正在於如何把這些在那時代早已存在,或者還很新穎的科學與社會研究不著痕跡的融入小說。透過將一切包覆上有其所本的宗教皮,聰明的規避掉會捅洞的地方。儘管不會沒有問題留下,但可以做到這一步確實很厲害,這所有元素混雜起來更讓本作充滿別具一格的風味(又或者應該形容為香料與地穴的臭味呢?)。


不過無論背景設定得再好,終歸來說本作最吸引人的要素,果然還是充滿張力的精彩劇情。採用短章節快速推動主線的敘事手法,儘管頁數不薄但仍能讓讀者不感負擔的衝刺。


故事從風雨欲來的亞崔迪公爵一族大遷移開始,就把讀者的胃口吊得剛剛好。那怕一早就把未來走向明確的丟出來,可還是寫到讓人非常關心劇情究竟會如何發展。明知道萊托公爵一定會死於哈肯尼男爵的陰謀,但當他死時還是會感到遺憾。


保羅這個公爵之子逃出敵人手中,前往游牧民族之地尋求庇護的過程,也讓人既期待卻又感到擔憂。雖說不意外的這個命運之子如同預言一般,成為了弗瑞曼人中的弗瑞曼人,但各種陰錯陽差與兇險危機還是不斷襲來,讓人擔憂最後究竟會如何。


當然作為偉大英雄主角的保羅,最終還是克服一切,增長實力逐步取得領導權,建立起一支強大軍隊反攻帝國敵對勢力,並透過掐緊全宇宙權貴賴以延命並獲得超能力的香料供應,進一步奪取皇帝之位。


講白了實在有點天時地利人和之天才貴族菁英中興竊國記,但透過角色塑造、鋪陳與確實沈重的壓力、責任與生命中的苦澀,最終仍與之達成平衡。保羅很早就預知到,自己有天會以穆哈迪之名發動聖戰並征服無數行星。


但那血與鐵的未來太過恐怖、因此可能失去的人性與親情太過使人悲痛,讓他拼命想逃離這個可能性。遺憾的是包圍著他的網是用幾千年的歷史編成的,而且隨著對未來的觀測也讓一切變得更加變化莫測。時不時湧上心頭的恨意與對愛情的渴望,也讓他最終順從推動自己前進的命運。


最後保羅終究發現那怕根本不是基於自己的意願,而是幾十代人幾千年來透過披著預言皮的科技追尋的宿願,可那怕再不甘願那還是自己的鍋,而且為了自己重視的一切,他得繼續煮這個暗黑火鍋,即使有一天連自己都會變成食材也一樣,嗯……我最喜歡這種盡情虐待男主角的情節了 ~(灑花 <- 欸)


咳,我是說如果真的要找個明確的缺點,那就是作者很明顯的透過章節時點的選擇,把大部分的戰爭場景全給跳過去。除了氣勢磅礡但來到這時點已經不需要鬥智的最終決戰外,小說大半時候都只留下穆哈迪各種高明戰術戰無不刻的敘述,根本一看就知道是有意閃避遊擊戰的設計。不過因為文戲都很精彩並吸引人,所以這方面也就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頂多就令人會心一笑覺得難寫的東西被有意跳過這樣。


當然畢竟是一九六零年代的作品,裡頭對於女性社會地位的描寫也非常老氣。不過比起那種根本直接發表仇女或厭女宣言的故事,沙丘魔堡在這方面就只是在呈現一個典型的傳統父權社會模式。


而且讀者明確感覺得出在作者設定中,這本來就是一個科技與文明因為各種斷裂,於是儘管人類都可以跨星際移動了,但文化與觀念卻極之倒退甚至根本中世紀的世界觀。是故考慮到成書時代等因素,本作在這方面比較不會讓我不舒服,甚至還會喜歡上故事中那些在這樣的社會中依然掌握大權,強韌有趣的女性角色群。


雖說如果能用更好的處理方式還是比較棒,但倒也不會因此被大踩雷點,畢竟身為重視平權的讀者我看過更恐怖的,沙丘在這方面就是……很前二十世紀的八點檔模式 ~(苦笑,然後這塊寫到沙丘之子就厭女大爆炸了,作者在這段時間是發生了什麼還是不演了啊?)


總個來說沙丘魔堡(Dune)是那種我會喜歡的宇宙歌劇小說,雖然很多方面它現在讀起來非常陳舊沒錯,但那股獨特的氣味還是頗吸引人。辨認作者在呈現時代的同時也超越時代的部分(儘管不包括性平,有沒有趕上時代都是問題)同樣令人玩味。


特別是書中對宗教與社會文化的描寫,放到紛亂的二十一世紀初期來看仍有著值得思考之處。這就更別提小說裡的宗教和預言相關情節,用現代觀點來看根本就是完美的迷因大作戰(比吉斯特姐妹會,一個用生命在全宇宙撒迷因的超能力間諜組織)。


我想也正因如此,這部小說即使是現在讀也會覺得十分有意思,感興趣的話推薦找來讀讀看,或許不一定對胃,但至少不愧於其地位。附帶一提,這系列台版我已經買了很久卻連自己有沒有讀過都忘個精光,這回衝著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的新版電影即將上映,想要趕在之前看完以免被劇透(結果料想不到疫情打亂了接下來一整年的行程)。


不過考慮到我有多討厭這導演的作品,就覺得新版電影在我心中大概砸鍋率百分之一百五。畢竟無論風評好壞,異星入境(原作才是王道QQ)和銀翼殺手2049都看到翻白眼的話,已經難以想像導演要怎麼拍出我喜歡的東西。所以……還是會去看啦,但大概就算不抱期望還是會看到眼神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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