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26日

被遺忘的人生(The Invisible Life of Euridice Gusmao.2019)

巴西導演凱里.阿努茲(Karim Aïnouz)第六部電影,不過這是我第一次接觸他的作品。結果和原先想像的完全不一樣,第一印象與其說是驚豔倒不如說是爆怒,但也不是覺得不好看。總之我對這部電影感覺很複雜,她某方面是很直接的控訴與批判,但另一方面又有著很幽微殘酷的人性剖析。


故事從1940年代的巴西里約熱內盧開始,麵包店家兩個女兒,姊姊姬達大膽活潑熱情迷人,妹妹尤莉絲文靜謹慎有音樂天賦。某天晚上店內的麵粉供應商到家中作客,但姬達早已約好的水手男友外出。為此姊姊要妹妹幫忙掩護,說好等隔天會幫忙說服父母讓她去維也納念音樂學院。迫不得已同意的尤莉絲本以為這只是常見的一夜瘋狂,怎知道自己往後再也見不到姬達了……


電影開場用暗紅色熱帶雨林畫面搭配陰森配樂皆令人不安,加上片頭姊妹倆在森林中見不到彼此的意象,隨後妹妹崩潰到發表早知如此不如終生監禁姊姊的獨白,害我一直以為姬達會被謀殺,然後尤莉絲一輩子都在為姊姊的死亡之謎感到痛苦。當然實際上也不能說完全不是這樣,但終究不是那個路線。


總之姬達和男友私奔沒多久,尤莉絲就半強迫的被和麵粉商的獨子送作堆。回頭看那晚家宴對方其實是來挑媳婦的,擺明叛逆的姬達瞬間出局,溫順的尤莉絲則雀屏中選。但這場和不得不和陌生人完成的終生大事,對還想去歐洲念書的女孩而言除了尷尬恐怖外別無其他。


躲進廁所逃避現實終究撐不了多久,出了廁所還是得在眾人期待下強顏歡笑。當晚沒啥心理準備下的第一次性愛根本是婚內強暴,以時代背景來說男方其實沒有惡意,但那反而讓一切顯得更可怕。因為這代表那樣的洩欲和凌虐都被視作婚姻理所當然的一部分,丈夫有權力對妻子做這樣的事,無論女方實際的感受如何都一樣。


不過畢竟也是所有人都說良家婦女第一次閉上眼睛就過去的時代,嫁作人婦的尤莉絲苦澀的接受一切,試著在他人不置可否的態度中繼續追逐音樂之夢。那想留學最好別懷孕是常識,但無論再怎麼努力阻止對妻子目標毫不尊重的丈夫汙辱鋼琴,卻也無法讓對方避孕。


畢竟在傳統論調裡,都結婚了,丈夫當然有權力不避孕,那就是結婚的目的。而他的妻子也當然有義務要把孩子生下來,畢竟世界的形狀不正是這個樣子的嗎?片中尤莉絲的幾次性愛與絕望般掏洗下體的場面都真實得攝人,到了我都疑惑拍得這麼真實怎能看起來還不醜惡的程度,只能說這場面調度與攝影非常厲害。


鏡頭中的尤莉絲要不恐懼要不絕望,即使如此她看起來依舊如此令人憐惜。在這些情節中她無疑是個受害者,但電影拍攝的方式卻又讓她保留一定的美感,好讓觀眾可以絲毫不起反感或尷尬的同情她,並因此意識到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有多恐怖。


生活窒息又絕望,尤莉絲只能轉而想像姊姊姬達已在歐洲結婚過得很幸福,但實際上尤莉絲結完婚沒多久,姬達便挺著大肚子回家了。她那個水手男友其實是個欺騙感情的人渣,其他詳細的事也不用再提。硬著頭皮回家的姬達相信母親會接納她,但對於父親……她只能期待父愛能超越守舊的觀念。


也無法確定姬達假如不要誠實說出自己連婚都沒結,而是掰一下說結完以後對方意外死亡之類的理由,給個台階父親會不會願意走下來。但實際發生的是父親一聽見女兒未婚懷孕馬上要面子不要女兒,塞錢給姬達叫她從後門快滾,還騙姬達說妹妹人在歐洲念音樂。


母親感到不捨卻完全無力反抗丈夫的決定,個性倔強的姬達受到這等對待,脾氣很硬的表示從此斷絕父女關係。不得不想辦法自力更生的她好不容易捱到生產結束,崩潰的拖著殘破不甚的身體拋棄孩子逃離醫院。幸好在女性友人的幫助下姬達重新站起,想辦法接回孩子,也不再期望靠新男伴來確認自身價值,而是腳踏實地的去工廠上班並養育孩子,期望有天能爬出貧窮。


這對住在里約熱內盧、保留了同一對耳環的姊妹,從此在不同階級的生活裡品味各自的絕望與寄託在彼此身上的夢想。在社會底層的姬達切身體會到單親媽媽謀生的困苦與不易,以及理所當然的排斥與歧視。而作為中產階級的尤莉絲雖說生活無虞,卻被困在家庭中動彈不得,被人生志業和家庭責任兩端拉扯到鬱悶煩躁。


姬達不斷寄信回老家給尤莉絲,想像妹妹在歐洲成為鋼琴家大獲成功。尤莉絲則聘僱偵探尋找姬達,堅信姊姊已在歐洲和所愛之人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結果到頭來兩人都不願正視現實,只把心裡的夢想加諸在見不著的姊妹身上。更何況里約熱內盧是座巨大的城市,生活領域與方式截然不同的兩人難以交會,即使有過那樣的機會,也給她們的倔強、煩躁以及周遭的勢利眼與給打爛。


電影本身對父權體制與性別歧視的批判清晰明確,拳拳到肉張力十足的呈現出舊時代那些傳統理所當然噁心又恐怖的一面。未婚懷孕的女兒跟死了一樣,已婚懷孕的女人則得犧牲夢想去生產並教養孩子。


任何看起來需要走出家庭的行動都不受歡迎,難道以後要男主內女主外嗎?我只是要妳更在乎家庭一點,大概百分之八十七的心力都放在上面就好。女人當要聽男人的,就算男人正在做白痴決定也一樣。還有本餐廳不歡迎非良家婦女,管妳是不是有一份正當的工作,滾。這還不提權勢性侵更是理所當然的選項。


種種雙標與差別待遇在劇中皆以直白的方式展現,很直接但不尖銳,而是保留了思考空間給觀眾,透過畫面靜靜的傾訴那一切的痛苦、羞辱與剝奪。任何願意思考的人都能在本片中看見很多,但對我來說被遺忘的人生最有意思的點,其實是在這些壓迫底下為了保護自己因而扭曲質變的心。


本書改編自Martha Batalha 出版在2016年的同名小說,我不曉得書中如何側寫這對姊妹的心聲,只能就自己看見的電影劇情做詮釋。或許和小說想表達得不一樣,不過改編後感受變得不同也是蠻常見的事啦。


總之我是覺得,身處不公義的社會體制中的姬達和尤莉雅作為受害者,也因此對彼此做出殘忍選擇。她們總是不斷做著錯誤決定,最終在扭曲的體制下自己也漸漸變得扭曲。不,她們沒有變成壞人,她們只是變得平庸也不再期盼什麼了。


最直接的一個點就是姊妹兩人對彼此的下落,比起腳踏實地都寧可做夢。尤莉雅堅信姊姊一定在歐洲就當鬼遮眼好了,剛好又遇到一個找那麼多年連顆蛋都找不到,巴西一出現假墳墓就立刻找到的白爛偵探(好吧在小說裡這可能有很合理的解釋吧,大概就像小公主在歐陸找翻天,最後終於放棄改在本國找結果瞬間有結果)。


姬塔就更誇張了,真的很想念妹妹的話,對父親死纏爛打或私下請託母親連繫總是一條路,甚至要丟臉就丟死好了直接去問鄰居也行(因為爸爸也是移民所以可能是真的沒什麼親戚)。但她就是拉不下臉(面子最重要這點還真是很像爸爸啊),倔到不做任何這方面努力。


怨恨父母卻又相信他們肯為自己轉交信件這已經是自己騙自己了,寧可堅信妹妹在歐洲過得很好已經成為鋼琴家,然後再對尤莉雅都不回信的勢利行為感到生氣這個更是莫名其妙。


我相信小說應該對這些心境可能都有解釋,但純看電影的話,我感受到的是姬達和尤莉雅都對自己的生活不滿,於是把夢想寄託在不知身在何處、狀況如何的姊妹身上,透過幻想對方現在過得很好來逃避她們此刻的痛苦。


或許生活的殘酷讓她們難以不計代價去追尋彼此,有時就是沒有餘力再去多做什麼努力,於是讓夢延續下去成為一個比較舒適也不令人害怕的選擇。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姬達對尤莉雅難道真的毫無信賴,相信尤莉雅是個勢利又大小眼的人嗎?


我認為不是,反倒覺得最看不起姬達的其實就是她自己,被前男友哄騙之後她恨的不是對方而是自己的愚蠢,於是她默默害怕尤莉雅的想法會跟自己一樣。在這對姊妹關係中姬達一直是比較強勢、美麗、勇敢的那邊,她難以接受逆轉,更害怕兩人關係的變化。


是她後來人生的全部心力幾乎都放在證明自己仍有價值上面,她不是不想聯絡父母,但她渴望的是衣錦還鄉式的成功打臉。在那之前她當然不能回去,但還是想聊絡妹妹好得到情感支援怎麼辦?好吧,姬達決定保持距離佛性聯絡,她的信總是強調自己儘管悲慘但還是堅強又努力,希望能透過這樣的形象得到尤莉雅善意回應,讓妹妹覺得這姊姊還是很好的姊姊。


雖說我真的不知道姬達為何會認定信一定會得到轉交,或許對父母還有點期待吧?但結果是殘酷的,尤莉雅的父親和丈夫顯然拒絕自己的財產發生任何變數。隨著姬達的生活漸漸步入軌道、開始爬出底層,她對尤莉雅毫無回應這事自然也變得越來越生氣。


傲氣十足的姬達最終選擇拒絕那個虛偽的世界,她投注愛在兒子與好友身上,最後繼承到如同母親一般的友人不動產,終於憑一己之力獲得穩定的小康生活。也是在這時姬達不再寄信給尤莉雅了,一來是她已經不需要再靠那份幻想來安慰自己,二來是什麼華麗回歸的幻想也不再吸引她,因為已經不在意了。


她已經找到足以充實自己人生的價值。而在母親過世、父親搬到姬達和丈夫家與她們同住之後,基本上也算是斷了姬達回舊家找人的線。其實姬達靠自己重新站起來的過程很精彩,勇敢、果決、優雅的努力都看在觀眾眼裡,她有過軟弱與迷茫時刻,但最終還是突破那一切站了起來,絕對是個有資格自傲的人。


她與友人間的關係也很動人,那種弱者彼此互助,在經濟與情感上互相支援的過程皆令人見識到女性的韌性與強大。於是我只遺憾姬達的這份強大,從沒讓她願意突破恨意與糾結,去弄清楚尤莉雅究竟過著怎樣的人生。雖說或許她有過毫無餘力,只能想著自己以及確實在她身邊的重要之人的時期。


可在過了那時期以後,姬達還是不知道也不試著去瞭解或調查,我不知道,或許她還懷抱了一點認定乖孩子反正會很順遂的怨氣也說不定。結果就跟跑去約會讓妹妹一個人吃相親餐的那晚一樣,在這對姊妹關係裡姬達很多時候都只想到她自己,等到她也許不再那麼想也不那麼倔時,又太遲了已經失去聯絡機會。


當然姬達這輩子是只想到她自己從不打算聯絡,還是後來有想過但已經沒有辦法這點,電影本身是留白的。不過從之後孫女轉述提到,奶奶常愛講自己有個鋼琴家妹妹來看,或許對姬達來說尤莉雅仍是夢,雖然也是個和自己沒有關係、更不知道究竟是正面還是負面情感比較多的夢了。


遺憾的是相較於姬達努力重新站起,最終得到甜美結果不同,尤莉雅這邊一點也不「好」。儘管偵探從沒稍來好消息,但尤莉雅不想放棄,生下女兒的她在中斷幾年後重拾鋼琴。我不禁覺得她的心或許一直停留在分離那一夜的房間裡,相信只要能去歐洲上音樂學院就能撥亂反正,讓一切回歸到正確的位置。


尷尬的是她的丈夫之所以讓她繼續,大概是因為這是能讓尤莉雅乖乖聽話的最便宜方法。妻子熱衷學琴講出去也不難聽,再說了,聚會時表演個一下多有氣質多好炫耀啊(附帶一提,鏡頭帶到尤莉雅整個人在談還有只拍上半身不拍手持,演奏水準天差地別 W)。


講白了尤莉雅的丈夫根本不覺得妻子能考上,他壓根不覺得尤莉雅有什麼天分或本事。結果當尤莉雅真的以第一名通過入學考試時,聽到結果的丈夫反倒瞬間崩潰大爆炸。觀眾可以感覺到一個郵局局員的自尊心被妻子的才華刺傷了,他當場譏諷太太不可能靠自己繳學費,而且真去念了誰來照顧家裡,以後難道要叫他當大鋼琴家背後的小男人嗎?


但尤莉雅比誰都更清楚現實的苦澀,她或許做過美夢,期待替自己母親付醫藥費、又接納她父親同住的丈夫也許肯支持自己去追求夢想。但在看見丈夫反應時她瞬間冷靜下來,企圖用性來安撫丈夫的情緒,感覺征服女人是修補男性脆弱自尊的慣常方式。我只能說尤莉雅肯定在當時就已經半放棄自己的理想了,只是還在猶豫、在掙扎要用什麼理由放棄,才能讓自己真心接受而且不會太痛苦。


結果命運給了她姬達的假死訊,美好的往日回憶被宣告絕對性逝去的同時,尤莉雅也徹底崩潰。因為發現父親多年來都隱瞞姬達下落,在墓園發飆的尤莉雅看起來好像很強勢。可不管是丈夫的反應還是最後的結局,都說明了無論她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最終她還是被牢牢控制在人生中兩個最重要男人的手中。


當夜尤莉雅焚燒關於她鋼琴夢的一切,她或許是想以激烈的方式作出告別,把那股恨意與悲憤當作放棄攻讀音樂學院的理由:她去也沒意義,因為姬達無論如何都不會回來了。如果要說尤莉雅的人生還是自己的,她還是可以為了自己去啊?


那我只能說,不,尤莉雅從小到大的人生都不是自己的,婚前是父親的,婚後是老公的。雖說她努力的爭取空間,但最終連她自己都被說服了。一個像她這樣身分的女人不該做不切實際的夢,應該要乖乖的待在家裡相夫教子,那才是比較好的選項,否則下場就會像姬達一樣。


電影沒說明尤莉雅在燒鋼琴的同時嚴重燒傷右手是意外還是有意為之,但我覺得應該是意外,而且正因為這個意外才讓她整個人最後徹底崩潰。也許她根本沒想要把夢捨棄得那麼徹底,但最終尤莉雅永遠失去在鋼琴上展現自己才華的可能性了。


當觀眾在得知尤莉雅得了躁鬱症的同時,也知道她又懷孕了,一瞬間給人的感覺悲哀到可笑。


當鏡頭再切換,出現在螢幕上的是幾十年後垂垂老矣的尤莉雅。一個已經完全妥協的老奶奶,懷念著自己剛逝去的丈夫。無論她曾經在這樁婚姻裡失去什麼,這麼多年過去她感覺上好像已經得到了更多。她沒有摔出社會安全網,有兒有女有孫有安定的住處與無虞的晚年。


所以犧牲夢想之類的事到如今也沒什麼了,尤莉雅差不多可以完全說服自己,那個夢想是真的很不切實際了。腳踏實地的人生不也很幸福嗎?過往的紛擾如今都化成了甜美的結果,至少我相信尤莉雅已經讓自己徹底相信這一切是甜美的。就像江蕙的家後這首歌,有些人會覺得是恐怖歌曲,但更多人深受感動一樣。


總之看著安定的老年尤莉雅,我想起忘記是在洗腦還是「你瘋了:不正常很正常,「正常人」哪裡出問題」那本書裡,看見一個已婚婦女因為重度憂鬱被送進療養院使用電痙攣療法(印象中好像是產後憂鬱但現在不確定),不幸的是那時代的療法很過激恐怖,結果電擊到後來她徹底失憶。那之後全新的她確實獲得了心靈的平靜,但已經再也想不起原來的自己是怎樣的人,生命之前的她徹底消失了。


本片給了我類似的感覺,很難說尤莉雅此刻的生活是錯誤的,經過那麼多年後一切全都給攪在一起。儘管不能說沒走的路一定是比較好的路,特別是現在走的這條路看起來似乎也沒很差。問題只出在尤莉雅不是自己選擇不走那條路,而是被逼著不能走。而多年過去,她的女兒在整理剛過世的父親遺物時,意外發現一大疊姬達的來信,突然間尤莉雅可以知道姬達後來走上了怎樣的一條路。


觀眾不知道尤莉雅的丈夫是何時自她父親手上交接那些信的,但假如他在聽聞姫達死訊當時就已經知道這件事的話,那墓園那段的惡意根本整個是滿出來的(爸爸還當場汙衊姬達說她只是回家來討錢的爛人呢),那是活生生的財產交接現場。至於有好好把信件保存下來而非處理掉的理由,大概是僅存一丁點大的良心在奮力運作吧。


總之終於知道前因後果,尤莉雅馬上想辦法從信上提到的資訊去找人,也真的找到線索,雖然姬達已經不在了,但她的孫女在。當然對尤莉雅這個突然冒出的姨奶奶,姬達的子孫大概只覺得尷尬,不過尷尬歸尷尬還是很努力想講些話。於是姬達的孫女問了,奶奶在世時總愛說她有個國際知名的鋼琴家妹妹,妳是嗎?


觀眾不知道姬達在談這件事時的口吻是正面還是負面,也不知道孫女是懷著善意、神經大條還是故意這麼問,但無論如何聽見這問題當下尤莉雅只能苦笑。笑的是姬達畢竟沒死,顯然這之後也還活得不錯。苦的呢?苦的當然是自己早已放棄了鋼琴之夢,還正是拿姬達的死當藉口,而且放棄得徹底搞到自己再也無法彈琴。


這下子她的人生究竟算好還是壞呢?已經不知道了呀。


當電影結束片尾STAFF表開始跑時,我的第一個感覺是暴怒,然後是莫名其妙。但不是因為不好的理由才覺得莫名其妙,而該說正因為故事給人的感受太複雜太糾結,於是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混沌情緒,帶給我的念頭正是莫名其妙。


接著我想起電影片頭尤莉雅的獨白,她說著要是早知如此,就會把姊姊綁起來永遠關在房間裡。於是最後同樣作為女人妹妹想的不是讓姊姊安全的走上自由之道,而是仍想著當初不要放她去冒險就沒有問題了。但說真的看完本片後,還有人會相信就算姊妹兩人沒在那晚分離,往後就真的不會遇上那些破事嗎?


結構性問題還是在那裡,性格弱點也是,更別提外頭的替死鬼滿坑滿谷。


被遺忘的人生是一對姊妹走上不同道路的故事,儘管人生經歷截然不同卻又一體兩面。她們都經歷了女性只被視作家父長制財產掌控的結構所帶來的種種壓迫與傷害,體驗在不同位置會遭遇的不公不義。


問題的源頭來自同一個父權社會,但她們對彼此的感受終究變得如此扭曲複雜,根本沒有聯手對抗結構或至少擺脫加害者的可能性。最後甚至可以說服自己在這一切辛酸之後迎來的是甜美的果實、人生是美好的。


遺憾或者不遺憾的是,那些信件終究成為回馬槍,證明了忍受與妥協最終根本沒有圓滿了什麼。傷口從來都沒痊癒過,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在時光中被釀成了酒,一切都還在底下繼續潰爛,連醋都不是,就是腐爛掉而已。大家都習慣了、說服自己說最後那一切會變成好事,因此好像變得沒那麼破的破事,其實就是破事,也只是破事。


我想這部電影最有意思的點,正是這種表面上已經演得很直接的批判,可仔細一看底下可是又繞好幾個彎在曲線控訴吧。她一方面直接告訴觀眾什麼很壞,然後又隱微的、慢慢的繞啊繞,把那些家庭倫理劇、治癒系故事常見的套路拿出來演出個相反的感覺,以藉此展現出結構性問題的恐怖,以及在那些問題影響之下人性的複雜及扭曲。那個結尾放到其他作品根本可以算是「在風風雨雨之後苦盡甘來」的正面結尾,但在本片中卻顯得殘忍無情到讓人生氣,也更此更彰顯出我們所習慣的世界形狀其實藏多少剝削在裡面。


電影本身用色鮮豔大膽,不特別花俏,但很實在的呈現出一股濃郁的在地風情。飾演姬達的茱麗亞.史托克(Julia Stockler)和尤莉雅的卡蘿杜瓦茲(Carol Duarte)演出都非常精彩攝人。


我對巴西不熟不好意思說什麼很巴西之類的話,但對於電影裡的熱帶氣息感受強烈。下層階級雜亂充滿生命力的娛樂場所與住宅區,和中產階級整齊乾淨的氛圍,在本身形成對比的同時也讓觀眾看見了不一樣的生活習慣與文化,以及底下一樣的事情。


於是這對我來說這部電影充滿了遙遠異國風情,但也訴說著那些觀眾並不陌生的人類問題。要說喜不喜歡,我覺得這部片給我的情緒太複雜了,反而沒辦法純粹的產生愛。但可以這麼拼命的寫了好幾天的心得,而不是因為感受太複雜就放棄治療,那大概還是喜歡的吧?厲害的電影,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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