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26日

憤怒的葡萄

之前在快閃讀書會進行主題提名時,我提了種田,三個推薦書目之二是農莊男孩和憤怒的葡萄。當時想的是把這兩本拿來比較,會產生很有趣的結果吧(雖然描寫的時代落差應該超過五十年,但出版時間其實很相近)不過後來這主題沒上(39回的出線主題是民族學,選書為狐的故事)反到讓我突然很想重看憤怒的葡萄。


只是說重看可能有點不太精確,考慮到我閱讀時的歲數與版本,實際上可能該說是沒看過比較貼切吧。總之抱著或許很有趣的心情找來志文的譯本,帶著些許期待開讀。故事開場過失殺人假釋出獄的周湯姆回到故鄉奧克拉荷馬鄉村,但想不到原以為該永遠在那裡的老家,竟然呈現傾頹狀況。



和路上碰見的前牧師凱生兩人向唯一留下的鄰居打聽,才知道原來附近的土地全給銀行收走了。大伙兒正準備朝加利福尼亞遷移,聽說那裡正以高薪徵求工人。找著 了家人的湯姆帶上前牧師,一大家子十二個人駕著臨時買來的破舊二手車,踏上橫越美國之旅到西部尋找新天地……基本上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描述的便是周家人一路上的辛勞,以及到達加州後所面臨的種種窘境。


我想畢竟是有諾貝爾加持的經典,大概也沒什麼空位夠我站在那裡決定向不向讀者推薦,所以單單講點個人讀後感便已足夠。不過在那之前,或許先約略瞭解一下當時的歷史背景,會比較能摸索作者史坦貝克(John Ernst Steinbeck)在本書中所投注的心意。


故事開場1930年代正是美國農業正在整併成超大規模的時期,小農為了耕作不得不借農貸,借了以後一旦出什麼意外還不出錢,地就變成銀行的(說到這點我在 冬瓜共和國玩過這個梗,但終究不脫嘻笑怒罵的程度)剛開始還有佃農可當,後來機械技術出來後便開始趕人,於是許多家庭被迫離開一到兩代前辛勞開拓的土地。


看到這裡應該很多人都感到眼熟才對,總沒人以為台灣鄉下那堆豪華農舍全是農夫自己蓋來住的吧?農貸、銀行、拍賣、易主,然後台灣農地基於地形與分佈,怎樣都聚不到美國那種規模,所以用處就變成有錢人拿來蓋寫作農舍念作別墅的東西,這也是現今台灣鄉村很常見的風景。


周家人還有全國各地所有的自耕農與佃農,當年便碰上這個下場。活不下去怎麼辦?聽說西方還有好光景,於是大伙兒想法子買部車,帶得走的家當通通塞進去然後開始上路。至於等著他們的那個夢想中的天堂、加利福尼亞該是什麼模樣?這要從加洲種植經濟作物的歷史開始談起。


1969年鐵路終於蓋到了加州,這離1947年美墨戰爭打完此處成為美國一州的時間並不遠。於是聯邦政府大概也是怕夜長夢多,畢竟墨西哥又趕不走,所以急於開發加洲(考慮到金子也不是到處有)於是根據法令政府授與鐵路公司大量土地。


而聰明的鐵路公司為了永續經營(有高價貨物可運)便向東部正想享受悠哉農居生活的中產階級招手,推銷這些已經過初步整理、適合作為果園與菜園(以萵苣為 主)的土地。剛開始這批買主靠著十九世紀末的經濟榮景、外帶搶得先機,確實大賺一筆,就連打零工的人都可以安心過活(當然這也跟維生素被發現,民眾開始把 水果和萵苣當作生活必需品有關係)。


但隨後種的人越來越多,大企業來了,價格開始一路下滑。偏偏這時候地價和其他成本提高了,果價卻不斷跌,小農開始發現受制於中盤商的自己負擔不起追加中的 成本、單靠自己也打不進全國銷售網。結果不知不覺間,這群農夫發現自己在薪資、種子品種、包裝標準上都受制於大型產銷公司,成為下流的一環。


更糟的1929年經濟崩盤,突然間這群農場主人以及他們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這可不是亞當斯密那隻)發現,自己唯一能用力節省的成本只剩勞工這塊。從中西 部來的難民量簡直是大爆炸(還不斷持續招募中)而且通通一窮一白,無論工錢壓得多低都有人搶著做。工會?嗯哼,這些「紅色份子」實在不難治,小事一樁。


基本上周家人經過一路上的苦難(人死了散了,狗也被輾啦,餓得要死、錢又花光光)終於到達理想中的天堂時,天堂不是大概,而是正長上面介紹的那副模樣。我覺得史坦貝克最厲害的一點正在於,這一家人慘不慘?當然慘,大概要寫十三個慘。


但透過許多針對當年時局極之強烈卻又異常冷靜、有如述說寓言般的確切描述,讀者可以發現其實周家人在這批如同蟲子的移民潮中,還算過得不錯的。那些更糟的人們簡直令人不忍卒睹,只能別過臉去。


正是倚靠這份勉強足以喘息的餘裕,我得以專注甚至投入的持續閱讀,去看著這個家庭怎麼在時勢當中掙扎。如果那是道激流,這群人便如同河裡的小砂子般微不足道,即便認真注視也只能看見那將河水染黃的污濁罷了。


書中關於家庭中男女關係的敘述讓我印象深刻,而且其實還蠻有趣的,特別是媽媽在家庭中的存在感,及其意義簡直是巨大又微妙。這則故事、這群角色真的寫得很 生動,不討人喜歡甚至有時還惹人厭的,但只要想到他們也不是自己想這樣,一切全是環境來拖磨,就覺得討厭不起來、甚至滿是無奈。


就連對於不公不義的經濟結構,史坦貝克都以極度冷靜的口吻去控訴、用最內歛的方式去表現同情。刀刀入骨、精闢入理,從不忽略事情無可奈何的一面,卻也不因此妥協而是更加強調,即便如此仍不該向「錯誤」投降。至於某些很「單純」的可惡,不用說,就描寫得很直接了。


(另外,勞工必須在雇主開的商店裡買東西這點,讓我想到小木屋系列第五集在銀湖畔裡的鐵路公司也是這麼搞,最後就暴動了。英國在1853年立法禁止這種作 法,我不知道美國立了沒,但大概是沒有吧……嘛,看看那個農工從事的是農業,所以不該比照製造業保障勞工權益的資方爛藉口,竟然可以一路給他用到1975 年,難怪鮑羅廷有那麼多美國的負面實例可和蔣宋美齡分享)


作者以深入直截的方式,透過這周家人呈現那時代流動農工所面臨的險惡環境。透過看似簡單卻別出心裁的方式,描述這個家庭成員的所見所聞,以及隨之相對的反 應。他們痛苦但不絕望,他們無助但拚命自救。故事結尾雖被評之為矯情,但反正我本來就走芭樂路線,所以還蠻喜歡的。就某方面而言那堪稱瘋狂的終末時刻,卻 也以一種悲憤的形式象徵著生生不息。


1936年,加洲出現多起暴力罷工事件,而在史坦貝克的故鄉薩那利斯,因萵苣而起的勞資暴力事件之血腥,被大報直接形容為戰爭狀態。當時的史坦貝克正處於 第一線進行報導(這位勇猛的阿伯死64歲都還待在越南進行採訪,66歲過世)我想正是眼見種種不公不義,所以憤怒的葡萄才會從頭到尾都不停在為那「必將產 生的」暴動建立正當基礎,而這也正是本書的爭議所在。


想必是因為切合當時的社會潮流與大眾關注議題,所以1939年憤怒的葡萄面市時一年內賣了五十萬本(當然那年頭嘛,真實數字一定有爭議,但反正有四十萬本以上可以確定)即便在現今也是驚人數字更遑論當時(試著以當年幣植估算版稅代表什麼意義時,我頭都暈了XD)。


不過隨之而來的是很多州都企圖把這本小說列入禁書名單,奧克拉馬洲還想阻止電影拍攝。最後參議院只好對故事的內容進行調查,看看作者有沒有對農工生活的困 苦程度過於誇大。結果事實上不但沒有,反而史克貝克還寫少了,因為他覺得這樣對小說本身會比較好。我想時間證明了某群人的愚昧。


站在因興趣而讀的立場,我喜歡這本小說,也為其中內容直至現今依舊適用感到無奈(美國這會兒是合法在剝削墨西哥勞工了,這還不計非法的那些)資方惡意壓低工錢的手段台灣也正上演,也不僅限於農業。


整個世界、社會所組成的共犯結構穩固得都可以讓火車運坦克去「抗暴」(糧食戰爭便是針對這議題討論的作品)於是直至今日,在世界各地流動勞工依舊是個難解的問題。我們好像是該憤怒,可是抬起手來又該捶到那去呢?我還在思考。


縱貫全書憤怒的葡萄裡沒多少葡萄的戲分(絕大多數出場都有關於令人心酸的天堂想像)這也不是一則種葡萄種到抓狂的故事(雖然足以抓狂的事多得很)書名其實 是引自十九世紀美國女性社運人士兼詩人J.W.荷奧(Julia Ward Howe)為"The 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所寫的歌詞,並借用了聖經啟示錄章節內文來隱喻。


誠如志文版序文所引,小說家的最終責任可能是:他必忠於他的時代,而不為時代所淹沒。單就這句話,我想史坦貝克在這本書裡並不辜負他的責任,甚至還以跨時代的姿態做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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