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0日

一萬個叢林夜(Onoda, 10 000 nuits dans la jungle.2021)

法日德比義柬多國合拍二戰片,改編自真人真事,描述經過特殊訓練的軍人小野田寬志,1944年被派到菲律賓盧邦島。他奉令一定要活下去,無論碰上什麼情形都要獨立思考繼續作戰,相信國家一定會去接你回來。於是他成為最後的二戰軍人,持續堅守叢林29年,痴痴等待再次與祖國軍隊一同征服世界的那天……


小野田寬志的故事以前就聽過,但不清楚詳情,一直以來都覺得是個悲哀的故事。但看完這部再查了資料後,現在覺得自業自得的成分有點……連帶看新聞導演亞圖.雅哈里(Arthur Harari)表示最初知道小野田的故事時,對這份情操非常感動,決定要拍成電影。


嗯……好吧,我覺得這可能是客氣話,因為實際上電影看起來不完全如此。這片對小野田確實懷抱同情,但該酸的地方大抵到位。這位最後的二戰軍人原本想成為飛行員,卻因為懼高症被刷掉又不願意成為神風特攻隊,自此陷入自暴自棄。這樣的他被長官大谷義芳撿回來特殊訓練,老實說那過程讓我有點想起柳廣司的特務風味推理小說D機關


當然對比成員都是樂於就智性遊戲展開自我挑戰的超級菁英,本片中出現的是聚集各單位淘汰的「廢物」再訓練計畫。好吧,還是蠻諜報系故事的設定。整個訓練過程長官不斷強調成員沒有死的權力,無論用上何種手段都要生存下去。為了精忠報國必須獨立思考,就算只剩自己也要為了大業繼續努力。


對小野田寬志而言長官谷口是再造父母般的存在,小野田出身階級顯然不低,也一直渴望能證明個人價值、求取認同與社會地位。失敗過一次的他肯定遭到極其深沈的羞辱和打擊,接著徹底粉碎的自尊在陸軍學校的特務訓練中被成功重塑:他以後不用再為了國家去死,想活下去並不羞恥,從現在開始無論如何都要為國家活下去!


被分發到盧邦島的小野田相信自己身負重任,只要憑藉努力與才能就改變現狀。當然對老鳥軍人而言他種種言行根本是搞不清楚狀況,如果大家都好好的,之後小野田很可能會被現實打臉。但更大的打臉很快到來,美軍登陸且迅速攻克全島。


倖存的日軍只能展開堅苦行軍(顯然在菲律賓還是好得多,想想新畿內亞),而且小野志寬志身邊因為團隊分裂與逃亡很快只剩三名部屬。全然不知終戰消息的他們努力在熱帶叢林生存、調查全島地理繪製地圖,靜靜等待扳倒美軍與土著在內所有敵人的機會。


其實在漫長的歲月間他們不是不知道終戰,當地很早就有人跟他們說戰爭已經結束了。但小野田拒絕接受現實,而且熱血沸騰的感化他的部屬,我們要為國家繼續奮戰!連帶接下來事情開始變得荒謬,他們為了在熱帶雨林求生存,也為了繼續作戰過得無比艱苦,偷搶掠奪,殺當地居民也被地居民殺。


很可憐,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要說他們是軍國主義教育下的悲劇,但這裡面終究還是存在個人責任。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有選擇的,至少受過良好教育也看得懂英文的小野田寬志,他其實是有選擇的。


這29年間他一直有機會選擇走出叢林,甚至他在很早期就拿到一台液晶體收音機,每天晚上收聽廣播節目,相當清楚外界的新聞。於是整件事十分荒謬,那看起來逐漸變成這樣:


訓練時長官:你要獨立思考,學會自己做決定。

叢林裡:我們要獨立思考,什麼戰爭結束了一定是敵人陰謀不可以被騙!


當受不了這種生活的同伴逃亡,然後帶著日本政府官員,以及小野田寬志的父親與兄長一起回來說服他回家時……他們竟然讓赤津(逃兵)來說服我們,製作假報紙假雜誌,甚至還找了和我哥哥爸爸很像的人來演戲!


至於要騙我們幹嘛寫那麼多看不懂的東西,比如牛排館徵服務生?嗯,這是故意寫一堆很難懂的資訊來混亂我們的,敵人真是太厲害了,不過這些手法我在訓練時都學過!敵方竟然還製作假廣播節目想騙我們,至於我們兩個的價值有大到值得做這種安排嗎?不,當然沒有啊,所以這一定表示盧波島戰略意義超重要,所以他們一定要想辦法解決我們!!!


如果說這種種腦補已十分荒謬,那事情還不只如此,為了圓滿自己的論點,小野田推理出一個超陰謀論的世界觀長這樣:日本雖然輸了,但還在為大東亞共榮圈奮鬥。毛澤東為了驅逐美日和日本展開合作,所以現在是大東亞共榮邦聯。西伯利亞一向不服共產黨,所以應該獨立了。中南半島戰役(越戰)就是日本為了奪回一切正在努力!!!


努力的是先生您的妄想力啊。


看著他們為了活下去不斷掠奪當地民家,殺害當地居民,到後來真的會生氣,根本是住在叢林裡的瘋狂帶槍流氓。要偏執的把自己人生過得很悲壯是一回事,但以他人苦難為代價的作法毫無道德可言。更別提這群日本軍人的大義根本莫名其妙,也無關守衛本國,他們就是持續展開侵略行動而已。


到頭來本片也會讓觀眾默然思索,所謂的獨立思考究竟指什麼?對,獨立思考很重要,但大前提整個錯誤的獨立思考,還能算是獨立思考嗎?又無論算不算,讓腦袋亂七八糟的運轉下去,最後會變成怎樣?


小野田的個人悲劇,起於他沒能得到理想的社會地位。於是當有人願意肯定他的價值時,便心悅誠服的把自己的一切獻出去,甚至再也不願思考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也就是說雖然自認有獨立思考,但腦內運行的卻是別人給他的「獨立思考模型」。


最近有一個聰明的笑點是「你的出發點很好,但先不要出發」,然而在本片中事情形大概是「你的出發點很爛,為什麼不趕快滾回家」?看到後來可以發現,至少一萬個叢林夜(ONODA 一萬夜を越えて)裡的這個小野田,打一開始就放棄思考了。


甚至他所有的思考能力,都用在想盡辦法排除不符合他偏好與期待的資訊、全力阻止異見納看考量範圍內,好讓自己實質上毋須獨立思考,安心的成為自認有在獨立思考的盲信者。當現實看和自己相信、習慣的模組產生衝突,落差終於大到難以忽略,為了維持內心理想秩序,小野田便發明一套關於陰謀論的故事,努力解開根本不存在的密碼,以期待絕對不會來的接應者。


畢竟,他可是國家看中的人,很聰明、很重要,理應得到榮耀,征服世界。該怎麼說呢,很可憐,但我覺得那些因為他的虛妄偏執死去的隊友,因此受到傷害與謀殺的當地居民更可憐。


最終是出生於和平時代、看起來簡直泡在和平病裡的冒險家鈴木紀夫,想辦法吸引寂寞的小野田寬志。經過努力,鈴木終於讓這位年華老去的男人,能夠開始想像離開叢林獲得美好生活的可能。接著冒險家再找回已經不太想面對當年行為的長官谷口義芳,遠至叢林發表解除職務命令,才總算讓小野田願意妥協離開叢林。


電影沒明講,結尾還讓當地人夾道為主角送行,彷彿他是什麼終於得以退休的偉大英雄。可實際上在地居民當時希望把小野田留下來依法審判,但他始終凹自己做的全是戰爭行為,日本政府也想辦法讓菲律賓政府妥協了。


可實際上這樣的處理方式是否正義,我認為其中爭議滿滿。就更別提這麼多年來下來,日本政府和民間社會明明全知道小野田的存在,卻始終沒有認真想處理,就是放給當地人倒楣受害而已。


以非好萊塢戰爭片、特別還是關於叢林的戰爭片而言這片質感不錯。這跟主題不怎麼需要大場面有關,不過該砸經費的地方都有砸出效果這值得稱讚。演員表現優秀,加上實際於叢林中拍攝,只要不雞蛋裡挑骨頭,畫面本身的說服力我覺得足夠,故事也講得好。


要說比較大的破綻,大概就是很多佈景太乾淨,而且夜景超亮,有些場面甚至亮如白晝未免令人出戲。說到這個想看比較真實的二戰叢林夜晚,我會推薦影集太平洋戰爭(The Pacific)。由於初期幾場關鍵戰役都是夜戰,硬派寫實的HBO當年拍到連軍武宅都抱怨怎麼那麼黑,我現在回憶起來,少數有亮的時候,都是開槍時槍口出現火花的當下……


咳,總個來說我覺得一萬個叢林夜(Onoda-10000 Nights In The Jungle)這部電影很有意思,片長不短但是娛樂性不錯,整個看下來不會讓人兩眼發直,也頗有值得省思之處。何況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看一個蒼涼寂寞的故事,結果意外是荒謬又熱鬧、帶點諷刺與憂愁的電影,關於一個人如何大半輩子自己騙自己,然後害很多人平白無故倒大楣。


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但這僅僅一次的生命歷程絕對無法擺脫大環境與時代潮流的影響。這有時不免令人心生懷疑究竟有沒有自由意志,但這問題很難有終極解答。如何在質疑自己與相信自己之間取得平衡是終生課題,該如何面對真實世界也是。


終歸來說我想也只能不斷自我提醒,別把信念變成不容質疑的口號,別自滿於個人的善良,要一直去看邊緣正在發生什麼。畢竟這世上有一種獨立思考,叫作我相信我有獨立思考。


但也許那不過是困守之地沒在叢林裡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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