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科原本也想如法泡製卻又不太堅定，長官講了短期調職會讓履歷不好看，只要待滿四年便能正常輪調。好吧，堡壘不真的那麼糟，日常勤務也習慣了。雖然前輩反覆暗示此處有魔性，會讓人不知不覺再也走不了，但卓科相信自己沒這問題。何況或許平原盡頭某天將出現敵人，這可是在此時代成為英雄的絕佳契機！
出版於1940年的韃靼荒漠（Il deserto dei Tartari）是義大利作家迪諾．布扎第（Dino Buzzati）最知名的長篇小說，也是凡人如我會邊看邊覺得全身上下插得像箭豬的作品。因為這本超現實主義小說以冷調、平靜、外帶點淡淡諷刺的口吻，談論了「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的殘酷現實。
以主角分類來看卓科大概踩在令人同情和你看看你之間，他身上的木納與惰性是有比普通人更強一點，但也沒嚴重到算是問題。他人生最大的陷阱在於選擇了承平時代的軍人這份相對安穩的工作，然後被派往巴斯提尼堡壘這個對職涯而言很容易動彈不得的地點。
事後回頭看其實堡壘那些走不了老鳥雖然會勸諫新人，但從不詳細說明真正的坑在哪，反而全力美化自身的境遇。他們會強調一切都是堡壘與荒漠的魔性使然，彷彿自己真的在服侍某種超越人智的神秘力量。而輩份相近的同袍也都順著這股氣氛默不作聲，表面上不動聲色但私底下全為了調職在暗中運作。
偏偏卓科對此毫無自覺，他不太愉快的被分發過來，然後把那些檯面上的說法全部照單全收。雖然一開始盤算馬上調職，但在長官馬帝少校建議下，同意至少待四月再以體檢不良為由轉調，這樣既不用造假，而且行政作業上大家都方便。
當然四個月到了以後，長官又拿出另一種說法，你既然已經在這邊待習慣了，短期調動又會讓履歷不好看，反正你還年輕，再待四年就可以正常請調了，大家都是這樣的啊。哪怕後見之明來看，這只是馬帝少校為了避免人員流動率過高的話術，但卓科真的信了，又或者說他選擇接受的最主要理由是，他發懶。
即使在堡壘的第一夜他煩到睡不著，但四個月後卓科已經習慣這份簡單規律的工作。同時僅僅一百二十多天要把這座看似毫無吸引人之處，卻又巨大到充滿可愛角落的堡壘完全掌握並不容易。於是，好吧，不過四年，按表操課的四年，這段期間除了和卓科沒有直接相關的悲劇外，不算有發生大事。
士兵拉薩里擅自離隊尋找不知為何出現在荒漠中的美麗馬匹，回來時因為不知道正確口令，在傻頭傻腦靠近堡壘時被自己的部隊一槍射向眉心。和卓科關係最好的同事安古斯丁納是執著於堡壘魔性的其中一員，身體不好的他在與鄰國邊境測量競速時，因為和蠻橫上司發生意氣之爭，結果在山嶺上死於暴風雪。
這兩起死亡都與面子問題有關，前者是已然不具實質效用的邊境堡壘，把固守僵化的管制規則視作自身驕傲與尊嚴的展現，結果在承平期間連自己部隊成員都射殺。
安古斯丁納的上司蒙狄上尉，僅因為嘲諷安古斯丁納傻傻穿著長統靴登山，卻沒得到可以讓他滿足的回答，就一路刁難身體狀態長期不佳的部屬。同時骨子裡大概也不怎麼看得起蒙狄上尉的安古斯丁納，亦不願示弱的勉強自己跟上隊伍，又在已經落後鄰國行動的狀態下，硬是在暴風雪中為了部隊最後的尊嚴頂著暴風雪作足姿態，最終因此死亡。
士兵被殺的一段非常寂寞，安古斯丁納死去的過程則唯美又彷彿童話，然而這一切皆無法掩飾死亡本身的荒謬及無意義。關於前者，部隊到頭來行禮如儀的以軍令如山來自我標榜。談及後者，軍官則悄悄認同這樣的殉職方式，乃是在巴斯堤尼堡壘這可悲之境唯一稱得上英雄的死法。大家莫不在心中帶點羨慕，儘管這種堅持與期待實際上有些傻氣。
人們為剝奪、死亡甚至日復一日的規律常習賦予意義以創造錯覺，企圖說服世人那一切果真有其價值，可卻無法掩飾終極意義仍如此遙遠，遠到虛無飄渺，甚至不知是否存在。作者以沈靜又細膩的筆調，將人類生而在世為求心靈平靜所需仰賴的錯覺描述得如此之好，讀著讀著內心的警鈴共鳴到快崩成碎片，並無可奈何的意識到這世上真正特別的人如此之少，絕大多數人僅能仰賴錯覺不讓自己內在潰決，又或者至少維持基本的尊嚴。
然而卓科的悲劇正在於他錯覺和現實的差異，漸漸大到自己難以接受的程度。二十初頭時的他會在白日夢中，幻想這座無人聞問的堡壘突然遭逢重大危機好讓自己藉此橫空出世：無論那是偉大犧牲還是光榮加冕。
然而現實是四年過去，堡壘因為太過不重要所以縮編了。更糟的是卓科此時終於發現，說好的滿四年可以理所當然調走，指的是自己有提前佈好局。卓科這才發現那些看似也跟自己一樣徜徉在堡壘「魔性」中的同袍，老早都掌握到消息並私下汲沒營營完成轉調。
但什麼都沒做也沒去打聽，更沒有累積足夠人脈得知此事的卓科，成了編制變動狀態下的犧牲品，這下他走不掉了。這四年間，他的兄弟，他的同學，他女友，甚至連他的母親都前進並略有所成，唯獨他彷彿在去了堡壘後便停留原地，也或許並不是彷彿，而是真的停滯了。
持平來看他到底還是個軍官，問題在於卓科對自己的期許遠不僅如此，可在堡壘待著待著他逐漸和社會脫節，並因此順勢離普通越來越遠。更糟的是卓科接下來的反應不是全力追逐，反而為了避免自尊受傷，主動和堡壘外的世界保持距離，最終讓鴻溝大到難以彌補。
結果為了代替那些自己沒追求但其實心底還是想要的社會成就，卓科轉而把希望寄托在說不定終有一天會兵臨巴斯提尼堡壘的敵軍。是呀，屆時就是自我證明的絕佳時機，於是他以同袍感到過度熱情並不愉快的方式投入這份期待。
儘管那些沒有選擇得待在這裡的軍人，或多或少懷抱相同的狂熱，但大家多半偽裝得很好。即便確實看見遠方有什麼正在建設，或許那是入侵工程，但也不希望因為這份空虛無望的熱情期望顯得自己很蠢。
小說用了大量篇幅描述卓科如何沈浸於這份虛無熱情，將期望投射在荒漠盡頭模糊的蛛絲馬跡。那可能真的是入侵計畫，但也可能什麼都不是，同時最無可奈何的是，除了希望寄脫在這份虛無飄渺外，卓科放棄其他一切追求自我的決定。
到頭來他也成了當年自己眼中那些平庸無能、被堡壘魔性迷住的老前輩，只能看著新調任來此的年輕軍官感嘆青春不在。說好的乾脆辭職從未實踐，更不再爭取調職，他就這麼將生命與堡壘緊密連結，期盼終有一天荒漠盡頭會出現變數。
查資料時看到一個有趣的說法，那就是因為英譯本的關係，世人基本上將書名的韃靼理解為蠻族韃靼人。但實際上作者此處所謂的Tartari指的是希臘神話中的塔爾塔羅斯（Tartarus），也就是說這部小說中的那塊荒漠其實是地獄的象徵，既關於終究無法逃離的生命規律，也關於生存於世的注定虛無。
也因此本書經常與卡謬的薛西佛斯的神話並列比較，被視作關於存在主義的魔幻寫實之作。卓科不是糟糕的人，更不是壞人，他只是很普通的安於現狀，習慣成為社會螺絲釘、待人處世稍嫌笨拙、捨不得沈默成本，因此陷入動彈不得只能空想盼望的處境。
更糟的是他這一生不斷遭受機會總由別人取得的打擊，如果說年輕時代他多少是有點躺平所以無話可說的話，那在韃靼荒漠盡職到初老年紀，敵軍還真的大舉入侵之際卓科卻因為病重不得不退場，無疑是殘酷命運的造化所致。
一般都說機會留給準備好的人，但準備了一輩子正要上場時卻橫生事端的不幸卻也是某種世事常態。為了持續且良好的運作，人類社會不宜鼓勵凡事提早放棄的虛無主義，然而無法忽略的是這世界也沒有美麗到對每個人展露笑顏。
絕大多數的人出生、平庸而活然後死去，卓科最終的寂寞並不絕無僅有或特別可悲，就只是很普通，而這種普通正是整本小說最令人窒息的要害所在。關於那整個過程的描寫充滿普世共通的思考模式，差異僅在於比例，同時看著看著也會意識到反正世間一切本即如此，長遠來看就像電影亂世兒女（Barry Lyndon）的結尾，一切終歸如此。
對我而言韃靼荒漠（The Tartar Steppe）是一則直接到十分嚴厲，書寫語氣非常平和但本質卻相當兇狠的寓言故事。不只及於一個在生命中因為性格與運氣而反覆失去機會的人，也關於生而在世的虛無和荒謬。
人類仰賴關於明日的錯覺存活，生命卻也因為這份錯覺逐漸磨損耗盡。可弔詭之處正在於此，既然還在呼吸，便僅能持續守望地獄。先知先覺，後知後覺，不知不覺，總之都會面對同樣風景，即使已經連立於地獄之前挑戰的力氣都沒有了照樣不變，這也是那種不然還能怎麼辦的問題。
然而卓科的悲劇正在於他錯覺和現實的差異，漸漸大到自己難以接受的程度。二十初頭時的他會在白日夢中，幻想這座無人聞問的堡壘突然遭逢重大危機好讓自己藉此橫空出世：無論那是偉大犧牲還是光榮加冕。
然而現實是四年過去，堡壘因為太過不重要所以縮編了。更糟的是卓科此時終於發現，說好的滿四年可以理所當然調走，指的是自己有提前佈好局。卓科這才發現那些看似也跟自己一樣徜徉在堡壘「魔性」中的同袍，老早都掌握到消息並私下汲沒營營完成轉調。
但什麼都沒做也沒去打聽，更沒有累積足夠人脈得知此事的卓科，成了編制變動狀態下的犧牲品，這下他走不掉了。這四年間，他的兄弟，他的同學，他女友，甚至連他的母親都前進並略有所成，唯獨他彷彿在去了堡壘後便停留原地，也或許並不是彷彿，而是真的停滯了。
持平來看他到底還是個軍官，問題在於卓科對自己的期許遠不僅如此，可在堡壘待著待著他逐漸和社會脫節，並因此順勢離普通越來越遠。更糟的是卓科接下來的反應不是全力追逐，反而為了避免自尊受傷，主動和堡壘外的世界保持距離，最終讓鴻溝大到難以彌補。
結果為了代替那些自己沒追求但其實心底還是想要的社會成就，卓科轉而把希望寄托在說不定終有一天會兵臨巴斯提尼堡壘的敵軍。是呀，屆時就是自我證明的絕佳時機，於是他以同袍感到過度熱情並不愉快的方式投入這份期待。
儘管那些沒有選擇得待在這裡的軍人，或多或少懷抱相同的狂熱，但大家多半偽裝得很好。即便確實看見遠方有什麼正在建設，或許那是入侵工程，但也不希望因為這份空虛無望的熱情期望顯得自己很蠢。
小說用了大量篇幅描述卓科如何沈浸於這份虛無熱情，將期望投射在荒漠盡頭模糊的蛛絲馬跡。那可能真的是入侵計畫，但也可能什麼都不是，同時最無可奈何的是，除了希望寄脫在這份虛無飄渺外，卓科放棄其他一切追求自我的決定。
到頭來他也成了當年自己眼中那些平庸無能、被堡壘魔性迷住的老前輩，只能看著新調任來此的年輕軍官感嘆青春不在。說好的乾脆辭職從未實踐，更不再爭取調職，他就這麼將生命與堡壘緊密連結，期盼終有一天荒漠盡頭會出現變數。
查資料時看到一個有趣的說法，那就是因為英譯本的關係，世人基本上將書名的韃靼理解為蠻族韃靼人。但實際上作者此處所謂的Tartari指的是希臘神話中的塔爾塔羅斯（Tartarus），也就是說這部小說中的那塊荒漠其實是地獄的象徵，既關於終究無法逃離的生命規律，也關於生存於世的注定虛無。
也因此本書經常與卡謬的薛西佛斯的神話並列比較，被視作關於存在主義的魔幻寫實之作。卓科不是糟糕的人，更不是壞人，他只是很普通的安於現狀，習慣成為社會螺絲釘、待人處世稍嫌笨拙、捨不得沈默成本，因此陷入動彈不得只能空想盼望的處境。
更糟的是他這一生不斷遭受機會總由別人取得的打擊，如果說年輕時代他多少是有點躺平所以無話可說的話，那在韃靼荒漠盡職到初老年紀，敵軍還真的大舉入侵之際卓科卻因為病重不得不退場，無疑是殘酷命運的造化所致。
一般都說機會留給準備好的人，但準備了一輩子正要上場時卻橫生事端的不幸卻也是某種世事常態。為了持續且良好的運作，人類社會不宜鼓勵凡事提早放棄的虛無主義，然而無法忽略的是這世界也沒有美麗到對每個人展露笑顏。
絕大多數的人出生、平庸而活然後死去，卓科最終的寂寞並不絕無僅有或特別可悲，就只是很普通，而這種普通正是整本小說最令人窒息的要害所在。關於那整個過程的描寫充滿普世共通的思考模式，差異僅在於比例，同時看著看著也會意識到反正世間一切本即如此，長遠來看就像電影亂世兒女（Barry Lyndon）的結尾，一切終歸如此。
對我而言韃靼荒漠（The Tartar Steppe）是一則直接到十分嚴厲，書寫語氣非常平和但本質卻相當兇狠的寓言故事。不只及於一個在生命中因為性格與運氣而反覆失去機會的人，也關於生而在世的虛無和荒謬。
人類仰賴關於明日的錯覺存活，生命卻也因為這份錯覺逐漸磨損耗盡。可弔詭之處正在於此，既然還在呼吸，便僅能持續守望地獄。先知先覺，後知後覺，不知不覺，總之都會面對同樣風景，即使已經連立於地獄之前挑戰的力氣都沒有了照樣不變，這也是那種不然還能怎麼辦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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