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30日

Nada什麼都沒有

這是西班牙作家卡門‧拉弗雷特(Carmen Laforet)出版於1944年的得獎文學小說,描述失去雙親的少女安德蕾雅在西班牙內戰後,終於得以前往巴塞隆納念大學。但本期待能進入更寬廣世界的安德蕾雅,卻發現外婆家根本一團混亂。


幸福的家庭都很相似,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理由,而阿里保街的外婆家顯然理由太多了。奶奶很善良可腦袋有點漿糊又極度重男輕女,傭人超捍衛個人王國、高傲又矛盾的阿姨以管理姪女貞潔為己任,兩個舅舅一個有才氣卻過著自毀人生,另一位沒天分卻想當畫家,心情不好就在孩子面前家暴老婆,而這位不斷被虐待的太太也有著各種擾人怪癖。


整間房子亂七八糟又吵吵鬧鬧,加上貧窮與饑餓這些極度現實的問題,讓安德蕾雅經常有令其逸出現實之外的疏離與焦躁。這樣的她唯一的救贖是和富家女艾娜成為親密好友,但沒多久她便發現艾娜對自己危險的舅舅過分感興趣,而且兩人還真的搭上線了……


什麼都沒有(Nada)的主線與設定某方面而言根本就是古早羅曼史或者教養小說,但有趣的是這卻是個主角儘管碰上一堆像是羅曼史或者教養小說主角的經歷,但最後這仍是不靠男人便脫離底層階級的故事。


有著羅曼史的皮卻又完全逆著羅曼史走的套路,讓故事閱讀起來有股格外美味的衝突。儘管整本小說在價值觀仍未完全背離傳統,卻仍能從中感受到女性意識正在萌芽,還沒完全覺醒但已獨立得令人驚豔。


主角安德蕾雅纖細、有點活在自己世界裡,卻又極度渴望愛與連結,期盼能成為更好的自己。可礙於現實條件她很難做得更多,並為此感到尷尬與自卑,還因為年少輕狂選擇……嘛,浪費金錢、虐待自己,努力追逐些許浮華以撫慰內心渴望與欲求的生活方式,簡單說就是設定明明像教養小說主角卻超不賢慧的啦。


但說來微妙,正是這種瘋狂又不賢慧的生活方式,才吸引了出身豪門也只被期教養小說主角待依循上流之道而活的艾娜、讓她們成為朋友。艾娜是女王蜂型的富家女,雖說擺出一副不屑自身階級地位的叛逆模樣,但她本質上其實對生活沒有不滿意,反而更像想證明自己有能耐玩火又是可以笑到最後的人,就算對方是個危險的男人也一樣,所以艾娜決定要向傷害過母親的人出一口氣。


於是什麼都沒有感覺像是兩個不成熟的女孩藉由互補避開人生陷阱的故事,她們都在彼此身上看見自己沒有卻又渴望的東西。安德蕾雅想要充滿財富、美麗、優雅與自信的生活以獲得安全感並化解焦慮,艾娜則想要證明即使面對困頓與危險的「真實」生活,自己的能耐仍屬貨真價實。以不同方式追求個人理想中自由的兩人,都在彼此身上看見渴望的事物。


雖說小說是以安德蕾雅的視角出發,所以我們看見的是在不同性向間游走的她如何因為這段關係患得患失,痛苦卻又基於自尊與忠誠,不得不說服自己努力接受現況的過程,連帶整個故事看起來也像是艾娜佔盡了優勢。


可終歸來說,要是沒有安德蕾雅的存在,我想艾娜打一開始可能就不敢輕易玩火。而當情況變化超出她的掌握時,是安德蕾雅的存在將艾娜從危險邊緣拉開,讓她得以避開毀滅又維持個人自尊,輕盈安全的回到原來的生活圈……於是最後她也伸出自己的手,將唯一能交心的女性朋友拉出底層社會。


該怎麼說呢,以這類型的故事來說,很少看見蕾絲手帕給得如此值得的發展,又一個背離傳統價值觀的情節。


不考慮成書時代的話本作是確實好看也有意思,但某些方面似乎又太保守的小說。不過如果把她是在1944年出版的這件事考慮進來的話,在很多方面她都突然讓人能思索得更多。雖說以純休閒而言只看故事表現不考慮成書背景也沒啥問題,但無法否認的是把小說放回其誕生的年代,便能因為看見更多的開創與侷限,在時代變化中感受到更多不變的人性糾結。


和多年後以同時代為背景的作品往往大力批判佛朗哥政府的威權統治不同,本書對於西班牙內戰結束後的政治環境,不得不採用輕描淡寫的處理(畢竟,不要問,很恐怖)。但從角色的瘋狂與對白暗示,又讓人可以察覺西班牙內戰與保守的威權社會氛圍對人類精神與物理層面的傷害。


此外書中林林種種的女性境遇,也讓人感受到那時代的女性如何在壓抑底下掙扎求生並追求自我。阿姨與艾娜母親都是如此,只不過留給年長一輩的可能性更少,失敗與妥協的機率更高。於是曾在生命中因為冒險而經歷破滅與失落的她們,總會期盼晚輩不要重蹈覆轍。但當初那些讓她們不顧一切的吸引力依舊存在,而且女人正期待能有個更適合的環境讓自己放膽去飛。


儘管1940年代看起來還是不夠適合飛翔。


畢竟那是一群男人會說「如果安德蕾雅願意替我們做三明治的話……」的年代,卻仍不是身為平凡女子的安德蕾雅可以硬起來反嗆,你們是沒手喔自己去做的年代,更不是葛羅莉亞有足夠資源阻止同居者精神與物理暴力的年代,儘管看起來那個家已經變成她在養了。


那怕故事裡的角色對此都毫無質疑甚至維護現狀、主流價值觀在故事中看似被質疑卻又在結尾成為唯一的歸宿,但作者在書中寫下的一切卻依舊令人玩味。更別提即使處理得非常隱諱,但故事主線仍與一名曾是天之驕子又狂傲不羈,不斷操弄、哄騙他人並情緒勒索的帥氣男子,在被勇敢自信(或至少越來越勇敢自信)的女人接連打臉後,男性尊嚴受損然後崩潰的過程有關,到最後他已經無法面對這個世界與自己的失敗了。


我覺得整體而言這是一則明亮的灰暗故事,如此形容很矛盾,但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主角確實讓她與身邊的苦難疏離起來。於是過客屬性成了防護罩,而且在悲慘之家裡當邊緣人確實可以離黑洞比較遠,也能留住更多的光。


終歸來說,安德蕾雅這段為期一年左右的巴塞隆納冒險,就跟艾娜短暫的玩火一樣,要說成長、收獲、突破了什麼倒也還好。故事中更多的是年少輕狂的執著,與不得不面對眼前生活與社會現況時,滋生出的關於自己的所思所想。


等待在故事結局的不是頓悟或者領悟什麼偉大的道理,而是人生的歷練增加所帶來的機會。儘管等待在前方的或許仍只是類似社會問題的另一種版本,可自力取得的經濟與文化資本還是能帶來更多力量。至於被迫不及待要離開的她留在身後的阿里保街……在意就走不了所以別在意,除了傳統思維與社會現實的黑暗面外,那裡不剩多少東西。


於是安德蕾雅繼續前行,那怕明天或許也是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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