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26日

布紐爾 超現實人生(Buñuel in the Labyrinth of the Turtles.2018)

因為被傳送到異世界的關係,有很多年我都沒能對上高雄電影節檔期,這次國慶假日回家一查發現竟然成功對上,自然很開心的開始選片。不過考慮到時間和身體因素,最後還是有好幾部想看的片都沒能去看,可無論如何我很高興能看到布紐爾 超現實人生這部片。


老實說我相信當天絕大多的觀眾,重點應該都是想看再下個時段的、布紐爾本人1930年驚世駭俗的經典名作黃金時代(L'Âge d'or),然後這片既然有關就順便看一下……好啦,我是說自己這樣想,別人肯定都知道這片也是寶吧。因為我看完之後超喜歡的,這部絕對是我近幾年看過數一數二的動畫長片。


因為電影簡介提到這片講的是路易斯.布紐爾的生平經歷,所以我一直以為這部會是那種典型的傳記電影。看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電影講述的是他早期在西班牙鄉村,拍攝帶有虛構性質的民族誌紀錄片電影無糧之地(Las Hurdes / Land Without Bread.1933)的一小段經歷。


考慮到這片本質仍是歷史傳記電影,所以我覺得就算雷光光也無所謂,但在意的先在這邊提醒本文有透。那如果還在判斷要不要進場看這部片的話,一句話,去看就對了。


以導演地位來說布紐爾要等到二戰之後才成為公認的大師,雖然他很早便在1929年以安達魯西亞之犬一片在前衛藝術的圈子爆紅,但隔年上映的黃金時代就那年頭標準而言過於猛爆的嘲諷,讓他受到保守份子的聯合圍毆(連出資者都有點被社會謀殺,差點被羅馬天主教除藉)。


突然間布紐爾這名字在巴黎成了過街老鼠,找不到拍片資金的他苦悶之餘,拿起偶然從某位攝影師那裡收到的、講述西班牙鄉村極度貧窮狀態的書籍,然後越讀越有味道,眉批不算什麼連劇本都生出來了。


但沒錢也沒辦法,他笑著和多才多藝的無政府主義者、正在開辦學校的藝術家朋友拉蒙.阿辛(Ramón Acin)談起這件事,拉蒙當下買了張彩券表示,如果中獎的話我們就去拍片。當下兩人都只當這是不切實際的夢想,可現實有時比想像更離奇,靠夭還真的中獎了!


雖然被太太拿掃把追打,但沒關係,走我們拍片去!


然後該怎麼說呢,我看黃金時代時就一直覺得,路易斯.布紐爾是那種拿著莫洛托夫雞尾酒表示我就是要搞觀眾的戰鬥型導演(實際上也真的隨身帶槍以免遇見,呃,比較激動的觀眾)。


而這樣的人拍起片來自然就是,嗯,很有個性。於是這部某方面也可以說是被迫擔任吐槽役的阿蒙,處於崩潰邊緣,出錢出力旁觀布紐爾這位好友暨未來名導,怎麼開創記錄片的新境界、咳,我是說拍他的超現實主義記錄片。


奇怪,本來好像是說要寫實的,哎呀,不要計較,人家有才華咩。


總之無糧之地的預算是兩萬美元,然後布紐爾還沒開始拍就花掉四千買了台飛雅特。沒辦法,拉斯赫德斯真的是遠得要命,沒車根本寸步難行,於是阿蒙傻眼但也認了。但接下來從巴黎找來的攝影和製片,根本趕不上從馬德里出發的公車好配合鄉民分秒必爭(?)的拍片現場……不用擔心,沒有公車你們還有計程車啊,他們,就這樣,一路從巴黎搭到西班牙鄉間拉斯烏爾德斯所以成功趕上了喔!


阿蒙你醒醒,撐住,不要昏倒,你還沒看見布紐爾穿修女裝啊!(欸)


老實說對於路易斯.布紐爾這位導演我並不熟悉,雖然聽過經典之作的片名卻完全沒看過,而且歐洲電影我本來就接觸得少。不過即使如此還是看得出漫畫原作Fermín Solís(是的本片改編自漫畫),以及本片導演薩爾瓦多.西莫(Salvador Simo Busom)對布紐爾作品的愛,故事中片中大量引用布紐爾作品中的經典意象,並帶領觀眾更深入這位導演的成長過程與內心世界。


由於布紐爾是個喜歡夢境的導演(所謂人生剩下的時間都想拿來做夢啦),本片自然也大量運用夢境來帶出各種帶有致敬意味,又能呈現布紐爾內心紛亂思緒的隱喻。我相信對熟悉布紐爾作品的觀眾來說,肯定會對那些別出心裁的致敬會心一笑(比如那鍋長頸鹿、螞蟻、還有無處不在的公雞啦)。


布紐爾內心對父母的內心糾葛 ,或者和達利在藝術創作上曾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全都困擾著這位還處於成長期的導演。雖說我不完全認得出那些意向與畫面的出處,卻很喜歡那些美麗的意識流畫面,動畫這種媒體形式真的很適合拿來展現超現實主義風格(我好懷念今敏QQ)。


「布紐爾 超現實人生」的分鏡與構圖表現超級亮眼,很多畫面都空間感絕佳又氣勢驚人,運鏡上靈活又流暢,從中看得出整個劇組人員深厚的美術功力。也由於故事主線是布紐爾一行人在赤貧鄉間拉斯赫德斯的拍片過程,於是美麗的當地景致也成為一大亮眼之處。只能說電影裡不管是風景是夢境與意識流的畫面都很漂亮,對觀眾來說根本是雙重願望一次滿足。


當然本片精彩的不只有畫面(我絕不是說那鍋海獸之子 <- 喂),故事本身也非常吸引人。首先那個時代的世界遠比今天大很多,如果說一日貴婦(Lady for a Day.1933)裡主角安妮的女兒從西班牙到紐約就已經像是一生一次的壯舉,那主角一行人從馬德里前往拍片地點拉斯赫德斯的過程,則根本跟前往冥界一樣。


還只在鄰近相對富裕許多的小鎮拍攝時大家都還笑得很開心(在跨越計程車帳單這關以後),拍攝當地娶親時要徒手拔雞頭的習俗一段,為了特寫買了一隻雞,結果最後沒人能下手只好再回去找雞販,結果被問你是要我幫忙扭那個人的頭那段整個讓人笑到翻掉。


但等到真正來到拉斯赫德斯後,那極端且瘋狂的貧困讓人震撼,而艱困的拍攝條件也讓劇組成員,從一開始帶著笑容到後來越來越崩潰。在此之上住在拉斯赫德斯的人們更逐漸成為壓力源,憐憫似乎太偽善但真的就是無法不憐憫。


你知道這群人很窮,可自己又能做到什麼?來拍攝一部關於他們的民族誌(Ethnofiction),究竟是幫助或者僅是種剝削?是否該譴責這個貧困鄉間,竟然把收養孤兒換取政府補助做為營生手段?但捨棄掉萍水相逢的重病女孩的自己,又有資格批判當地弱弱相殘的行為嗎?


劇中有一段紐布爾開心拍攝三名怪異男子的鏡頭,顯然是我敏銳度不夠,原先想的只是原來世上竟然有長得如此奇怪的人。但後來查資料才發現,原來那三名男子是當地人丁稀少不得不近親通婚,因而在遺傳上出問題的……殘酷現實的體現,一瞬間動畫中這段的笑聲與玩鬧都化作某種沈重之物。


不知是更好還是更糟的,如同上面提過的,布紐爾本人在當時還尚未成名,始終籠罩在達利的陰影底下,加上根植於童年的心理問題,讓他不得不反覆苦苦掙扎。情緒好時拍片就已經夠亂來了,情緒不好起來根本是全場最大亂源。


聽到有人說羊會墜下山谷就人為的逼一隻羊墜下山谷(這不是造假,是真實的戲劇性展現!那是什麼鬼東西?閉嘴,拍就對了!),又或者歇斯底里的想拍攝驢子發生事故被蜂群圍攻而死的場面,然後為此做出恐怖的行為。這些絕對會讓全球動保團體崩潰的鏡頭放到現在已不太可能拍攝,這就更別提即使在當年,某些行為也殘酷到讓阿蒙和紐布爾大吵一架。


連帶布紐爾隨性所至的拍攝策略導致進度落後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更糟的是在那個極度保守的地區,布紐爾竟然還大刺刺的穿著修女裝踏進人家村裡……就算想拿到男主角女裝六十分起跳的資格這也還是太拚了、咳,我是說當然讓當地村長氣到把劇組趕出去。如果說這已經是最後一根稻草了,那之後連續好幾日的雨天更讓整個劇組籠罩低氣壓。


說真的我完全可以理解阿蒙生氣的點,自己出錢出力讓朋友拍電影,結果對方整個過程常常不知道在搞什麼飛機的肆意胡鬧,現在錢快用光了而且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拍出個什麼來……淦,根本是把錢丟進水裡毫無建設性啊!


嗯,換作我是阿蒙,大概會想把布紐爾吊起來打吧,我是說再那之前沒直接把他踢下山崖的話。所以說,這兩人真的是情感深厚的朋友,儘管吵到快絕交了,可在山村中那場獻給稚兒的流水喪禮後,兩人的和解又是如此動人。


儘管沒去往塔上的驢子被蜜蜂螫死了,但自知理虧的布紐爾趁爆氣阿蒙不備趕緊撂劇組(共三人)衝進度。發現自己被留下來趕忙追上的阿蒙則在拍攝現場看見震撼人心的場面,再一次想起自己願意資助這部片的理由,正是想把眼前所見記錄下來並傳播出去。當然再一次發現又是老朋友在做效果時……之前生氣的點這回反倒成了某種救贖,不是真的實在太好了。


就這樣,無糧之地成為影史上永不磨滅的超現實記錄片。


內容充滿造假畫面,但目標是比現實更現實。


大概是因為這樣吧,所以接在片子好不容易殺青,友誼回來了看起來將迎來希望、光明甚至成功時,歷史追上來而且一兇猛起來後勁便很強。無糧之地雖然在1932年成功殺青,但保守派認為該片「誹謗西班牙人形象」,促使政府在1933年至1936年間禁止西班牙上映該片。


1936年西班牙內戰爆發,雖說當時布紐爾受共和政府指派出國工作僥倖逃過一劫,但留在故鄉的阿蒙與其妻子,大概是因為擅長創作政治漫畫還曾辦報辦到被查禁的經歷,雙雙在戰爭第一年便成為佛朗哥勢力下頭幾批遭處決的政治犯。


看到這裡,此前的歡樂與友誼全轉化為深沈苦澀。


儘管後來無糧之地終於獲准上映,但佛朗哥政府下令必須把阿蒙的名字從片中拿掉。在這之後有段時間,布紐爾在歐洲美洲飄泊,努力想找拍片機會但難以實現。要再過很多年,等到路易斯.布紐爾已成為國際公認的電影大師後,他才終於能把摯友的名字放回原本該在的位置,並將本片版稅全額交給阿蒙的女兒。


我覺得這部電影最亮眼之處正在於它隱而不顯的表現出時代,在對白中簡簡單單就呈現出宗教等保守勢力仍興盛的1930年代氛圍、瀕臨內戰的西班牙政治局勢。並以那窮困得超出想像的鄉村風貌,帶出當時知識份子對改善社會的單純期盼與真摯心意,也更凸顯出後來法西斯勢力掀起內戰的不公不義。


老實說因為太喜歡這部片,所以後來拉著朋友拖著行李跑去華山光點二刷。第二次看當然會變得比較冷靜,整部電影也沒有第一次覺得的那麼完美。不過重看可以察覺到更多細節,能看見更多也思索更多,而且,就算沒有原本以為的那麼好,可還是不錯。


第一次看會很聚焦在拍攝紀錄片的過程與具衝擊性的歷史發展,關於創作掙扎的部分也有注意到但就比較沒有留在心底。但重看就很明確的察覺到,這故事也關於一個創作者對於自己是否要繼續創作的困惑與掙扎。


至少在電影中的詮釋,觀眾可以隱約察覺到,布紐爾拍這部無糧之地的動力其實本來沒有那麼大,他只是在四面提案八方拒絕的情況下,資金突然來了那好吧起碼也是個機會。


但上歸上,不免還是會開始疑惑,這會不會是我最後一部片?這種紀錄片符合自己的風格嗎?我是真的有才能,還是根本達利複製品?如果真是這樣,那繼續拍下去又有什麼意義?會不會自己的人生就是個笑話,畢竟,自己從沒能得到最想要的父親認同……


於是接下來風風火火的拍片過程就開始了,從最初苦悶許久後急著想證明自己,一切都積極有計畫的進行。但當現實比想像中嚴酷,而拍攝進度又受到連日陰雨拖累時,不安開始湧出並纏繞布紐爾,這讓他變得不合群又鬧彆扭甚至最後來到崩潰邊緣。


明明剛開始說要拍寫實,結果拍著拍著為了實現自我忍不住就爆走了,開始變成超現實紀錄片。因為內心為往日心結而痛苦,結果讓他為了追逐某種執念而製造出兇殘的畫面。


有事可做時即使辛苦但起碼可以腦袋放空衝下去,但無事可做而你又無法不思考時,內心的陰影會變得非常恐怖。失控的紐布爾也讓拍攝更不順利到瀕臨破裂的程度,然後終於來到失敗的臨界點。但也是這時劇情為他安排了始終徘徊不去的死神,不,你沒有馬上要死,但只要一想到活著的東西都終將迎來死亡,便不禁會思考自己生而在世真正想做的是什麼。


如同片頭的爭論,藝術的目標是什麼呢?戳破一切社會假象究竟又想達成什麼?人之所以創作是想追求什麼?革命、抒發理想,又或者只是純粹的創造?在夢境中意識到死亡將臨時紐布爾深深恐懼,畢竟他還有那麼多事想做。


或許那一瞬間在這貧困鄉間的短暫體驗以某種方式浮現在他心頭,讓布紐爾意識到藝術創作者的原點與知識份子的義務。其實看這部片也能深深感受到那時代知識份子的理想性與影響力,故事中有那麼多雙眼閃閃發亮期望能改變世界的人,即使在紛亂的政治局勢底下亦不改志向。


在消費主義與極權主義當道的現代,知識份子的發言已無力很長一段時間。也因此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回頭看那個年代,那怕有些天真,縱使將製造悲劇或迎來悲劇,卻也令人無比感慨的感受到理想的重要。而或許某方面而言,這種純粹的理想性正是全球民主陷入危機的此時此刻,人們應該回憶起來的重要情懷。


於是當布紐爾在夢境中對死神哀求請多給自己一點時間,但得到的卻是嘲諷,如果那事真像你講得那麼重要,你怎麼會到現在還沒做呢?但用正向思考來面對這句酸言酸語,不正是典型的鼓勵「與其掙扎猶豫不如趕快去做」嗎?


於是醒來後的布紐爾衝了,他不再迷茫,要拍出優秀的作品。錢會不夠後製?總有辦法的,先拍就對了,做了總比沒做結果後悔好。重新意識到個人責任與理想的布紐爾,回想起自己究竟是為什麼來到拉斯赫德斯拍紀錄片,因為他要創作,要幫助這裡的人,要用自己的理念衝撞可笑的社會。


重新確立志向的布紐爾,不管多苦也會繼續創作下去。


有為者亦若是,無論是以什麼形式。


就這樣,布紐爾 超現實人生(Buñuel in the Labyrinth of the Turtles)要歡樂很歡樂,要理想有理想,要毛有毛要腦洞有腦洞,同時一個轉身又毅然的承載起歷史重量與。構成本片的是一段深刻友誼,幽默卻又充滿殘酷現實的雞飛狗跳拍片過程,滿是創作者持續自我質疑掙扎的創作危機,還有處於紛亂政治及戰爭底下的時代悲劇。

用動畫形式來敘述真實記錄片拍攝過程的概念本身就很有趣,描述拍片過程的同時還會插入無糧之地正片的畫面,讓動畫本身又不僅像歷史電影,還帶有一種幕後花絮的趣味。


更別提它描繪的還是一部導演原本號稱自己這次要寫實,但內容卻充滿假造畫面的經典之作了(不過Ethnofiction這種混合現實與虛構、帶有人類學味道的民族誌電影類型,在那時也算小流行了一波,布紐爾在法國曾師從但後來決裂的名導Jean Epstein也曾拍過)。


我想這是那種怎麼想票房都不會好但超值得看有機會看大螢幕快去就算不喜歡也會有所收獲的電影,最起碼那個畫面構圖真的優秀,不管是宏偉壯觀的荒野山嶺,還是處理得俐落魔幻的虛實交會與繽紛夢境都很美。


所以去看吧,看在那紛亂保守的二十世紀三零年代裡,有一群藝術創作者怎麼摸著石子過河,企圖以自己的理念改變社會甚至世界,荒謬、充滿掙扎,卻又非常真摯的狂傲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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