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6日

海獸之子.漫畫與劇場版

因為檔期對得上,又聽說製作精美無比所以抱著朝聖心理決定要看,沒想到因為種種緣故結果變成費了不少工夫才看到的電影。本作改編自漫畫家五十嵐大介的得獎作,故事描述從小就難以融入人群的少女琉花,因糾紛被迫退出手球社,無處可去的她為了躲避母親前往東京,在海邊邂逅了奇異且驚人善泳的少年。


抱著疑惑的她回到故鄉,並在父親工作的水族館再度與那位神秘少年海,以及他的哥哥空相遇,然後得知兩人奇異的過去。原來海和空是被儒艮養大的,儘管身體檢查證實他們是人類,可圍繞著兩人的一切卻又如此神秘。魚群消失與遷移之謎、含意玄妙的古老詩歌、從天而降的隕石,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宣示著某種偉大事件即將來臨,那是超越人智屬於海洋與群星的傳奇……


老實說看動畫之前我不算熱愛海獸之子這部漫畫,但看完電影之後我突然發現漫畫超級精彩的,錯過可惜 ~(欸)當然我也覺得無論如何這還是很適合進電影院觀賞的作品,因為他精緻且巧妙融合2D與3D的畫面實在無比唯美,光看畫面就飽了,就算結尾大爆炸照樣值回票價。


無論是鮮活明亮的水中世界與海底奇觀,還是低調中卻又精緻無比的建築場景,像玻璃珠般閃閃發亮美到不行的角色眼睛、以及充滿躍動感的人物動作場面(綁鞋帶、綁鞋帶啊各位),全都讓觀眾心中湧起一股直接且強大的感動。儘管最終而言這部對結局的處理徹底失去原作精髓,可仍是一部恢宏且氣勢十足的劇場型電影,本片在美術與動畫技術的表現真的亮眼無比。


至於劇情的話,我想還是要先回到漫畫本身來。


海獸之子(海獣の子供)漫畫的開場是以長大的琉花回憶並訴說往事開始,在那個驚人的夏天她與海和空這對兄弟相遇,和圍繞在他們身邊各有盤算的人們接觸或者擦身而過。那是段特別的日子,不管是世界各地水族館內神秘消失的魚群,還是全球各地都發生的各種海洋異象,都鋪天蓋地的預告了某種大事即將發生……


那究竟是什麼呢?所有人都無法確定,甚至就連身處風暴中心的海和空都不完全理解。眾人只能藉由生物本能、古老傳說與尖端科技企圖掌握些什麼,並在最後一起被生命、宇宙與萬事萬物狠狠打臉。


神秘的海洋現象、離奇的超現實小故事創造出風雨欲來的氣勢,讓懸疑感從頭到尾橫亙全作。儘管剛開始琉花和海與空的關係像是普通的少女遇見少年,但隨著劇情展開讀者將漸漸發現,原來這一切皆是基於某種天地無情的傳承。面對那既古老又稚嫩的混沌,身處其中的人彷彿隨著風暴打轉,感受著這場遠古與現代海洋生物都熱情參與的、盛大而輝煌的宇宙節慶。


整部作品最有趣的地方正在於大玩民族學、神秘學、人類學與生物學元素,關子賣好賣滿的敘述方式賦予故事濃烈的神秘氛圍,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看瀛海搜奇(Strange Stories, Amazing Facts: Stories That are Bizarre, Unusual, Odd, Astonishing, and Often Incredible)時那種對未知事物既害怕又興奮的期待心情。


閱讀本作也讓我想起史坦尼斯勞.萊姆的索拉力星(Solaris),那關於人類耗盡心力研究某顆遙遠行星上似乎無所不能的黏膠海洋,最終卻因未知仍是未知而無可奈何,不得不在這個寂寞的宇宙永遠自我質疑下去的故事,非常優美且富含詩意。


海獸之子採用了類似手法,藉由一波又一波神秘又離奇難解的現象,來描繪一個恢宏且超出人智的……某個宇宙現象的片段。不過那怕敘述與鋪陳技巧很好,但海獸之子看到最後多少還是有一點點方便主義的尷尬。


將一切都推給人智無法理解是已足夠圓滿故事的內部邏輯,要塞讀者的嘴也很簡單(一切都是沒有慧根的問題我懂),但劇情本身多少還是有設定與考據上不夠堅實且過於空泛的遺憾。引用了很多元素,但全是很表面的使用。因此當故事來到最後階段時精彩歸精彩,但除了對感性的訴求外,可以思考的材料相對故事格局似乎又太少了。


再聲明一次我並不覺得說服力不足(看看我多吃BONE社的原創 XD),但在全作那漫天蓋下的恢宏鋪陳下,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如此輕淺的答案,嗯,對比先前氣勢這種處理方式好像還是有點太小品?當然我相信讀後感這種東西見仁見智,這邊就當作一個純粹腦殘粉的碎念,推薦設定控必讀索拉力星。


當然抱怨歸抱怨,我還是很喜歡漫畫結尾留下的遺憾與韻味,也因此動畫對結尾部分的更動讓我格外感到不解與,呃,傻眼。厚厚五集又劇情量不少的原作(看看那一堆營造氛圍效果滿點的玄奇小故事,除去結局外完全是本作的精髓所在)要改編成一部兩小時左右的電影版,大量支線與人物關係勢必得刪除或簡化,這點無奈歸無奈,不過作為觀眾可以理解也能接受。


畢竟要完整講述這則故事的話,非得像來自新世界的動畫那樣至少用上半年來改編不可,但真做成半年番恐怕也就沒有如此豪華精美的美術表現與動作場面了,只說能在募資不易的現代這種事真的有一好沒兩好。


實際上電影直到結尾之前,也都明快的掌握著琉花與海和空間的主線進展,其他部分全部大刀一揮,做出不影響理解的更動與刪除。儘管如此電影主線原則上還是緊跟著原作跑,也因此來到尾段時,突然把原作改到面目全非著實令我無言以對。


對我來說海獸之子其實體現出大自然規律本身殘酷的一面,世上所有一切在所謂的現象當中都只是用過即丟的工具,生命的意義就是沒有意義。於是想像中或許存在也只能期盼它存在並死命抓牢的自由意志,便是身處其之人中既哀傷又無奈,卻也因此顯得晶瑩剔透純粹唯美的概念。


索拉力星如此,海獸之子也是,在故事中有許多人都企圖解讀、參與這個現象,但最終只有全心順應流勢的人才走到最後。吉姆和安格拉自然無奈,而關於空,我想他終究是希望能知道自己的存在所謂何來,以及是否有機會可以擺脫命運,和海一起以人類身分活下去。


儘管本能上理解這幾乎不可能,但他還是帶著海投入人類社會掙扎,並主動願意接受各種嚴苛實驗,並在注意到吉姆狠不下手時果斷捨棄他。只是最終而言他是核心人物中最早察覺到宇宙殘酷一面的人,自然的流向是無法改變的。


當空在最後的轉化時刻了悟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時,他苦澀接受這件事,然後將並不惜代價血腥搶來的隕石透過琉花交付給海,希望至少能讓弟弟順利走到最後。之所以讓琉花看見自己的終末,我想也是空最後的任性,既然原始的期待無法達成,那至少也要在能以人類身分活下去的琉花心中留下不可抹滅的記憶。


本能派的海不像空思考得那麼多,他就是照著自己的感情隨性行動,而被這樣的海所吸引的琉花之所以來到他身邊,故然有琉花承接了身為海女的母親使命的因素,但除此之外也有更純粹的理由。


琉花和海之間無疑有著淡淡情愫,只是在海洋與群星間生生不息又奧秘難解的洪流中,他們的個人意志終究變得微不足道。


兩人順應著本能、暗示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最終到達該去的地方、準備好星星誕生的苗床。對宇宙來說不管是海還是琉花都只是履行自然規律時的工具,海必須接受命運失去自我與作為人類的存在形式,而琉花必須犧牲自己進行輔助以圓滿環境與條件。


那是無可迴避的流向,兩人對此都無力反抗,只能順著事態演變不斷游下去直到別離時刻。但也就是在最後的最後、一切的盡頭,在已經無法再做些什麼的當下,兩人終於可以稍稍表現出個人意志。


琉花不捨海的轉化期望能挽留些什麼,海則凝視著這樣的琉花直到最後,靜靜的看著、永遠的看著,直到以他為苗床誕生的星星全部散去為止。兩人間尚未發展成愛情便已消逝的感情,最終只有關於空的記憶與海轉化後的一部分殘留在琉花身上,但這對她而言算是救贖還是更多的苦澀呢?


或許都有吧,也因為原作結局在宏大之中又有著小小的淒美,所以我格外無法忍受電影對結局的更動。該怎麼說呢,在動畫來到尾段高潮時一切開始變得微妙起來。先是隕石生出羊水從琉花口中湧出的分鏡被整個改掉,變成了一個非常安全的夢幻水球狀態……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原作這邊的分鏡、構圖以及冷漠的處理方式,那是殘忍無情到讓人有受侵害感的精神暴力,但是很美,也讓人想起生產殘酷的一面。電影改成這樣讓我翻了第一個白眼,更糟的是接下來琉花與海一同進入某種生命大爆炸的競逐,人類的意志在這場宇宙級現象中獲得了強大的展現空間,甚至有機會在一念之間改變自然現象的趨勢。


想挽留海的琉花和想完成轉化的海對隕石展開激烈爭奪,不知道為何這兩人突然間都成了擁有宇宙級影響力的競爭對手。再來獲得優勢的琉花眼見著海逐漸退化成幼兒彷彿即將死去,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阻止了什麼重要事物,決定放棄挽留海的意圖並噴發母性,像是聖母一般以隕石撫育已退化成幼兒的海讓他進入轉化階段,但最終究竟轉化出了什麼也因為整段過程太過花俏,讓最終結果變得很模糊。


我只能說或許監督是想藉此表現他的人生哲學吧,但看起來比較像某個人想在畫面上炫技一番,結果概念上變得各種微妙。雖說看過這段像是永生樹的心得,但因為我沒看過永生樹,所以想到的是2001太空漫遊的尾段。很遺憾海獸之子動畫電影在這邊的畫面漂亮是漂亮,但整體詮釋卻……挺俗氣的,更糟的是根本背離了原作所欲傾訴的本意。


最後我想編劇大概是不知道怎麼收尾了,索性在結尾來個全家變得和樂、琉花也莫名成長到理解了生命的意義、有辦法或至少有心理餘裕與他人和諧相處、能釋懷的與之前幹架的手球隊員和解,然後莫名冒出一個約定知曉了什麼東東的……啥會啦!?


這究竟是想強調人性光明面、尊重與順應的美好與重要,甚至到了可以影響宇宙的程度呢?(失控的正向思考?)還是想強調在大冒險中,從反抗到順應宇宙流向的琉花得到某種了悟呢?我不確定,反正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相較之下漫畫那個雖然參與了某種宇宙大事,但人生還是沒什麼改變,迷茫的事依舊迷茫,困惑的事依舊困惑,但在不知如何是好中又有些許成長、更加看開釋然一些的處理方式,要來得有深度許多更沒那麼天真,甚至晴朗到令人不知所措。就算無法和超越人智的宇宙級現象比較,人生也沒那單純好嗎?


該怎麼說呢,漫畫裡最終所有曾參與這場星辰誕生祭的人類都只能懷抱遺憾與無奈,一輩子擁抱未知活下去。想終生努力探索真相也未嚐不可,但那或許、大概、應該,總之是不會有答案的。那怕好像接近了什麼,但一切不過是因為某種同樣無法理解的原因碰巧恭逢其盛,可除此之外說不定也沒有更多對人類而言是意義的意義了。


很寂寞,但在那樣偉大的事件之後,卻也因此非常唯美。


至於電影?呃,只給我企圖強行賦予某種正面意義但根本超空心的感覺,我還記得開始播放米津玄師好聽的片尾曲海の幽霊時,我隔壁觀眾表示看不懂……我當下很想開口安慰她,別難過,我相信編劇八成也不懂,只是因為剛好要結局了,就硬著頭皮端芭樂拼盤上場而已,剩下的去看漫畫吧。


總個來說,我覺得喜歡海獸之子原作的讀者,應該也會欣賞芭芭拉.艾倫瑞克的「我的失序人生」,那種對於未知事物的追逐即使無解也還是很動人,而本作對此又創造了一段充滿強烈神秘色彩又極具傳奇性的冒險之旅。


海獸之子無論漫畫還是動畫都有值得一看之處,雖然電影結尾大爆炸,但那畫面還是精美得令人讚嘆(除了劇中藍眼淚的色指定我覺得太偏紫了,我看過的爆量是更偏向螢藍色的,但就當是我色盲吧,畢竟每個人的眼睛對顏色的辨認方式其實都不完全相同),不過要談到故事本體絕對還是漫畫安定,結尾的餘裕更是動人。


只挑一個看的話當然是漫畫,但電影也頗有可觀之處,大概就是這樣。


再來上個STAFF表:

監督:渡邊步
音樂:久石譲
主題歌:米津玄師「海の幽霊」(ソニー・ミュージックレーベルズ)[4]
キャラクターデザイン・総作画監督・演出:小西賢一
美術監督:木村真二[1]
CGI監督:秋本賢一郎[1]
色彩設計:伊東美由樹[1]
音響監督:笠松広司[1]
プロデューサー:田中栄子[1]
助成:文化庁文化芸術振興費補助金(国際共同製作映画)
配給:東宝映像事業部[1]
アニメーション制作:STUDIO 4℃[5]


最後,前陣子看見海獸之子工作人員狀告STUDIO 4℃沒付加班費的新聞,只能說……這種作畫水準請付加班費、不,如論如何都要付加班費啊!(囧,唉,這種濃烈的弱弱相殘感實在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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