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19日

索拉力星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有在電視上看過重拍版電影片段,但沒多少印象。後來在高雄電影展看了蘇聯時代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經典舊版飛向太空,結果有些失落,因為導演想講的和小說完全不一樣,儘管仍是很優秀的電影,但……嗯,不過總之Natalya Bondarchuk正到爆炸,而且結尾也很動人。


回到小說這邊,故事描述在遙遠未來一個太空探索十分繁盛的時代,索拉力星被發現了。上頭有一座佈滿整顆星球表面的海洋,而且經過長年研究後這片大海竟被公認是種生物!?


但索拉力學的繁盛已是往日,現在此處就只是個偏僻之地。某日心理學家凱文被派到索拉力星研究站,碰上的卻是主事者自殺、其餘兩名研究人員瀕臨崩潰,理由全是因為「訪客」出現了……


雖說寫完簡介後覺得這在是頗B級片的開場,但想想就真的是這樣沒錯,只是讀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那個,該怎麼說呢?畢竟雖然是這樣的開場,但讀起來完全沒有B級片的諧趣與官能娛樂感,反而大半時候讀起來其實都挺乾的。但這種乾並不是因為寫得不好,而該說就是要這樣才能堆砌出小說最後的破題與無盡的美。


也因此這篇心得多少會提及原作劇情,那怕考慮到索拉力星(Solaris)的重點何在,就算劇透也無所謂,因為就是要自己看過才能嚼得到最後的甜味。不過總還是會有無論如何都不想被雷的時候,但這篇心得不捏它我很難寫,所以本文有透請自行拿捏。


反正純論小說本身的話,其實劇情性還蠻低的。雖然懸疑和吊人胃口的段落也有,但絕大多數篇幅專注的地方都在於一門虛構學科的論述,以及這門學科的發展歷史與相關記錄的敘述。甚至有時還會整章都在描述索拉力星上「生物海洋」某種獵奇卻也不特別吸引人的特殊現象,講白了就是純粹寫景,只不過那景觀是異星生命體所引發的特殊現象而已。


我因為本身是個沒藥救的設定控,而且索拉力星著眼的點都很合胃口,所以看得非常高興。但不得不說對偏好劇情性的讀者而言,這本確實可以用上枯燥乏味這詞來形容。某方面而言他讀起來會讓我想到拉瑪任務裡那種很純粹的探索感,只是不好笑(沒辦法,我真的覺得拉瑪任務讀起來很歡樂,特別是委員會那段),然後……更反求諸己一點吧?


我非常喜歡作者史坦尼斯勞.萊姆(Stanislaw Lem)在書中創造的「索拉力星學」,這門學問與研究皆關於一個超越人智又神秘複雜的巨型生命體,它的種種活動皆象徵著某種人類難以理解的學問,存在本身甚至可以影響時間與萬有引力。


怎麼看都是科學新智的寶藏,還不用挖,就直接在那裡翻騰給所有人看,這可不見者有份嗎?於是讀者會看見故事大半時候都在描述眾多的「自然現象」,以及古往今來無數學者針對各種狀態與索拉力星本身所提出的種種假說,從如此多的記錄來看索拉力星學確實昌盛一時。


說真的作為設定控這邊只有迷人到爆足以形容,設定系神作無誤!看著作者虛構出各式情狀與隨之而來的科學、人文延伸,簡直有如各種美麗意象環繞眼前啊!而且這還沒完呢,繼偏科學角度之後拋出來的索拉力研究史更是巧妙得讓人感動不已!


不但有著開拓新世界那種蒼涼又偉大的感覺,除此之外各式互相悖斥的假說、有如當頭棒嚇直指徵點的批判,甚至是一門學科從初始、興盛到衰敗的簡史,樣樣都精美到不行。我真的很喜歡書裡透過許多相似或衝突的說法建立出的寬廣感覺,各式各樣無可限量的可能性朝四面八方奔流而去,一想到其中蘊含的未知就不禁覺得這真是太美好了。


但問題出在一直都是未知的話,到頭來終究挺令人絕望的。那怕研究了幾十年,但人類仍舊無法與這片如同超級大凝膠的巨型海洋(當然細部還有很多不同形態)有效溝通,以當時的科技力也還無法得到實用或具影響力的成果,最終不管做什麼得到的都只有更多謎團。


然後,大多數人都放棄了,只留下幾個駐點人員,除此之外再也沒人關心索拉力星和上頭的凝膠生命體。只是如同開場簡介提到的,嗯,過了那麼久以後,索拉力星好像突然想玩玩人類了,於是它送來訪客。


和一般把角色逼到極限以考驗或彰顯人性的作品不同,索拉力星的經驗其實……嘛,蠻安全的。生存條件充足,旣沒有東西會突然從角落衝出來展開攻擊,站內少數同仁也沒有殺人癮,他們頂多不想看見你而已,甚至訪客本身都挺任人宰割的,狠一點還可以試試看被找死的兔子路線。更重要的是從來沒人說你不能一走了之,載人火箭都還好端端的也全夠用,自覺苗頭不對,拍拍屁股落跑完全沒難度。


也就是說,那怕因為訪客出現眼神死卻還是留下來的話,一切當然都是自願的,但情況都明顯不對勁了又為什麼要繼續留在這顆詭異行星上呢?答案除了想知道真相外(索拉力星又或者凝膠海洋究竟想要什麼?)當然還有訪客來者何人的問題。


小說裡每位訪客都來自當事人心中最為隱密的黑暗,而主角遇到訪客正是他年輕時因不成熟間接導致對方自殺的女友。為什麼那片海洋要派出訪客、又是這位訪客,主角想了很多,訪客的「成分」也已研究並分析完畢(而且結果很妙),結果剩下的……嗯,愛的力量?


是怎樣的心情會讓人類前往無遠弗界的宇宙進行冒險?相對的又是什麼想法會讓人類忽略自己的內心世界,其實也是個未知小宇宙?整部索拉力星不停環繞這些問題打轉,反覆向讀者拋出質問。


我自己是覺得這世上有些東西光憑人心本來就是無解的,白紙黑字寫清楚的東西都可以有無限多種解讀了,更何況比那更複雜的事物──比如外星生命體或人類的內心世界。以樂觀角度來看,索拉力星其實是個頗為灰暗的故事,但反過來說我反而會覺得,正因為謎團滿滿於是可以一直想下去,這樣不是比較有趣嗎?


當然這邊還是要警告一下,不喜歡開放式結局的讀者這本應該不太適合(雖然我覺得主角的下半生還蠻好想像的,大概一輩子都走不出來了吧 <- 就說了很灰暗),不過我是覺得面對那種狀況人類又能怎樣?希翼所有事件都能解決、找到真相、得到理由,未免太過奢求了。


所以我非常非常超喜歡那個結局,整個就是我的菜,是種相當極之符合個人美感的收尾方式。主角長年來都在哀悼一段早已逝去的戀情,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真正在意究竟的是什麼了。最終往日回憶與情感在新經驗的刷洗下變得殘破模糊,可當他在索拉力星總算確定自己正專注於眼前這個現在時,卻又發現心中原以為強大的信念其實薄弱到可以輕易擊碎。


故事最後真的很美很美,主角內心反芻的那段思緒我來回看了無數次。這世上有些事物實在太浮動,以至於堅持好像都失去了意義。不過生而為人很難不試著堅持並因此受傷痛苦,甚至連理論上的依存對象都成了泡沬,最後僅能留下淡淡惆悵。


我們有時試著說服自己有些精神上的東西可以超越一切,但在巨大的未知面前這種信念卻顯得有些空虛可笑。但即使看似什麼都無法確定,可那片無法捉摸的海洋卻偏偏正近似於某種凡事皆有可能成真的體現,就如同心中此刻的情緒同樣真實。


嘛,實在很弔詭不是嗎?所以我很喜歡。


或許正因為無法釐清,才能襯出故事本身那股空靈迷離的唯美吧。最終人類將同時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宇宙的偉大,品嘗到苦澀與無力,但又在隱約間看見極限所在與更之後的寬廣存在,而關於那一切的所思所想與自我質疑正是本作精髓所在吧,至少我是這樣覺得啦。


當然回到現實點的範疇,在冷冷的冬天躲被窩裡看一群倒楣鬼在遙遠行星上的研究站裡活受罪,乃是最高級的享受之一,S的設定控非讀不可 ~(一秒)不過當然,終歸來說,我想還是重度設定控與想太多派才能真心愛上的小說吧,但只要愛上了,就會被迷得不能自己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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