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5日

完美的真空

因為索拉力星令我驚豔到好像被雷劈一樣,所以讀完沒多久便在網拍標下同是史坦尼斯勞.萊姆(Stanislaw Lem)撰寫的本作。本來想說竟然還找得到絕版書真是太幸運了,結果收到書當週到大遠百誠品,就看見架上擺了兩本……嘛,這就是人生呀,算了,起碼我真的是用舊書價買,而且書況也比較好。


完美的真空是一本優秀的書評集,只不過微妙之處在於裡頭評價的作品全都不存在於世間。十五本書,有些是小說,也有些是學術論述,從廉價的商業企畫與三流書寫,到史無前例的創時代文學手法與諾貝爾得主講稿等等,全都令人大開眼界。這有關於虛構之書,反過來說也正是作家本人心念所及的最深刻展現。


作品裡的每篇評論若非涉及一種卓越的思想冒險,便是無比動人心弦的書寫實驗。就某方面而言,這大概是我看過最嚴肅的搞笑作品,而且真的能笑。另一方面,這 也是可以激發思考廣度的作品──在一段又一段的論述冒險中。下面會個別書寫關於每則評論的心得,比較短的並非較為無趣或普通,僅僅是我所能聯想到的廢話不 多而已 ~(打死)


「魯賓遜家族」開頭真的快讓我笑翻掉,特別是文中嘲諷另一本「魯賓遜.克盧梭的性生活」時,那一大票從椰子、山羊到海浪、鯊魚的被害對象真的令人悶笑許久。不過當評論進入正軌時,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


情節基本有關於一個男人在荒島上的妄想,但當最後的「精義」在評論者筆下畫龍點睛般的揭曉,原來這是虛幻與現實間永恆哀傷的愛情小說時,我也因為那意象實在太美太絕望,所以感動得不能自己。而我想對這分『詮釋』的欣賞,也正好成為對作者諷刺現代文學成果的讚譽。


「千兆網路」純粹是個耍白爛的超嚴肅搞笑。評論的那本書故事正文395頁,作者自評847頁,內容有關於各式各樣的延伸、雙關、隱喻,並蘊藏了人類的全部文明於其中。說穿了就是所謂的自HIGH,不過認真到這個程度也只能笑了。


附帶一提這篇也真正讓我理解為何喬伊斯的兩部名作難以翻譯,順便把我閱讀中譯本的念頭給打成殘廢。因為照這狀況,非英語系人士顯然要(學術意義上的)讀懂 這兩部作品只有兩種方法,一是下輩子找個英語系國家投胎,而且還是書香門第限定:另一個方法則是「練」三十年的英文,然後讀上一年……


「性爆炸」概念很有趣,小說本身有關於性愛之於人類的迴光返照。我很喜歡萊姆在這篇裡勾勒出的氛圍,寂寞、冷清、寧靜的心述歷史。很難想像拉成長篇的話,這樣的情節還能不能維持原本的感覺。或許並非不可能,但難度極高,而且我喜歡這個意象僅在本篇裡完美的浪漫。


「小隊元首路易十六」,如果說上段那樣很美了,這篇就讓讀者超不甘心的。作者呀,您不能拿出這麼吸引人的超好看故事後就聞風而逃呀!我要啟動觀落陰模式啦!(大哭跑走)


書本身描述一名德國黨衛軍的小隊長,在甫戰敗時捲款逃向阿根廷,在叢林深處建造了仿法蘭西的王國與宮廷,以及最後發生的種種詭譎事態。這無疑是完全的真空 裡關於作品細節最具體的一篇,甚至頭尾都串好好、藍圖很完整連鷹架都蓋好了──然後想出這故事的人就跑了,你給我回來寫完啊!這故事激好看啊啊啊!不要以 為挖坑不填的行為在序文裡告解一下就可以了事!!!


「虛無,又名後果」,這篇也是評論玩弄文學形式幻書,為了扭轉『文學就是欺騙』之真理,於是出現了一部將現實如何走向虛無,透過藝術手法、極致的語言學技巧,並以數學的精準緩緩切割掉萬事萬物,最後成功地從有走向無的神作。


閱讀本篇我最大的感想是作者真的揪甘心,每當論述就快艱澀到難以理解時,他總會轉個筆調以清晰易懂的方法將前文解釋清楚。當然,關於這部跳脫出文學就是欺騙的偉大幻作,評論讀到最後的感覺……嗯,理念很有趣,但我想你還是騙我好了。


「逆默示錄」很有趣,主要概念大概類似於修憲讓總統以後下台的時候直接槍斃,以確認真的是用大愛來奮鬥,只不過本書是針對書寫這回事。問題只是在於無論是 針對競選總統還是書寫,這般極端的作法都無法擺脫偏執狂(在書寫這部分還有爆發戶)的問題,而這恰巧正是該名幻書作者本人的寫照。


我也很愛「白痴」裡那段關於愛與歌,還有奶奶的部分,這確實如同萊姆在「自我挑剔代序言」裡提到的那樣,真是美麗的靈光。雖然還是挺想看成品的,但或許這本比較偏向性爆炸,完美只在於評論裡,只不過他被敘述得更具體一點。


「請你來寫」有關於一個蠻爛的商業點子,不過一旦聯想起前陣子流行的「傲慢與偏見與殭屍」這類作品時,就突然覺得有點弔詭。不過,反正,比萊姆假設的好一點,人們還是肯讀經典的。


「綺色佳的奧德賽」是關於尋找真正天才的呼籲,但不意外的我們最終還是發現,即便是在一千年後才能理解的天才也不過是二流貨色,真正的天才是遺世獨立且根本無法理解的。當然這篇的敘述本身很有趣,然後其實整本完美的真空都這麼有趣。


「你」這篇裡受評論的是本大爛書,反正看作者怎麼開刀就對了。


「幸福人生有限公司」,不新鮮但有趣的題材,開頭還有奇職怪業俱樂部的味道,但很快搖身一變成了聰慧迷人的老大哥。讀到最後不禁令人聯想,在本作成書的 1971年,或許將鐵幕的鉗制妝點成資本主義路線的歡樂形式來探討是則漂亮的隱喻。但在蘇東波之後又過了這麼多年,目前人類眼下真正面臨的反而是書裡這則 看似誇張的奇妙寓言,或許這才是整件事最恐怖的一面。


「文明算作錯誤」,說起德國人對分類的狂熱,那還真是令人嘆為觀止;連我這種自認分類控的人在德國著作之前都只能五體投地──他們永遠可以在令人匪夷所思 的地方,開始討論性質然後開心的分類。如果聖經是德國人寫的,那我想在要有光之後,就會是解晰說明光之性質及分類大長篇吧。只是倘若如此,事情又會兜回艾 西莫夫那則摩西與莎草紙數量的歡樂短篇了。


當然這本虛構之書的主題根本和德國人對分類的真愛無關,而是部闡述文化雖然創造出救贖但也是人類的絆腳石、真正該要擁抱的乃是科技本身。某方面而言幾乎像是反諷了,可他又寫得那麼有趣,於是也只能邊笑邊推啦。


「不可能的生物&不可能的未來」講的是機率問題,那一大票漫天射去的可能性實在很歡樂,講理念的時候也很讚。「無濟於事」表現上看似要談人造人, 不過實際還是回到神是否存在的大哉問。只是神學搞了那麼多年,所以可以討論的也幾乎都有人先討論了。所以這篇最有趣之處仍在於因為是人造意識,所以這問題 本身的玩味之處便多了起來。


「宇宙創始新論」有關於這個宇宙的本質,闡述的想法在今天看起來已經沒有那麼具震撼性。但可以寫得這麼清晰、明白又兼具多面性,再回頭看看出版時間,讀來著實令人拜服。總之這篇談的是我很喜歡的主題,也看得相當開心。


「完美的真空」嚴格說起來是放在全書最前頭的『自我挑剔代序言』,不過顯然書沒讀完前是看不大懂的。某方面而言算是很取巧的事先自我開脫,但寫得那麼可愛 又超級認真,還順便成為比較笨的讀者(我是說我)的指路明燈,連帶還順便幫人把感想都寫完了,只能用揪甘心形容啊 ~(認真貌)


台版的設計也很精美,甚至還請人畫了十五本幻書的偽封面。雖然邊城出版幾乎是以光速倒閉(還是怎樣了?)不過他們編輯的書都挺棒的。至於書中附的偽廣告拉頁,嗯,好吧,反正是送的。老實說完美的真空對我而言是本難讀的書,但十分值回票價,不,應該說反而還賺一筆回來。


最後,我還是很想看小隊元首路易十六,真的真的好想看。只是很遺憾顯然這種程度的幻書也沒辦法用叫子孫燒給我的絕招,可能從現在開始認真的自己燒請願書比 較實在。不然就只能在行憲紀念日寫信給聖誕老公公,求他去盯著史坦尼斯勞.萊姆寫……嘛,我想完美的真空寫到像這樣,也只有成功足以形容了,閱讀聰明人展 現的思緒總是特別開心。


索拉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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