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8日

為什麼我們這樣生活,那樣工作?

原先對這本書其實沒有特別想法,純粹是從書上拿下來隨便翻翻看。誰知一翻開便發現原來是在談大腦是如何建立習慣,而習慣又將如何影響生活、企業和社會的作品,一瞬間便燃起興趣來。


作者查爾斯.杜希格(Charles Duhigg)是知名記者,連帶本書也不只是單純講述關於習慣的科學原理,而是透過許多生動案例來示範欲說明的概念。相關舉例都寫得精彩動人,若要說我在翻書時根本是受到這些故事吸引才想讀也不為過。


當然實際上這仍是本認真介紹「習慣學」的作品,有點類似透過講解諸多行為科學實驗來說明如何減肥的「瞎吃-最好的節食就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節食」(這本也很有趣,外帶……有許多機掰實驗 XD)。也是閱讀本書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習慣和記憶就大腦而言是兩回事。


本書透過一則醫學界將相知名的病例,說明即使失去了記憶力,但只要司掌習慣的基底核沒出意外,人依然能夠繼續習得新習慣。那怕再也記不得兩分鐘以前的事,基底核仍能讓心中留下生活中一再重復之事件的刻痕,讓人可以重新適應生活步調。


這則故事令人聯想起許多研究都證明當大腦受到創傷時,會極力發展其他部分去彌補原先受創部分的功能,儘管有時實在受創得太嚴重,但重新找到好好活下去方式的可能性也並非是零。


只是每件事也都有好有壞,人類的大腦傾向辨認模式並將模式化作習慣,接下來每當遇見類似的事時便依據習慣行事。也就是說一但習慣形成,人類往後要再重覆相似的事時,便能迅速導入「自動運轉功能」,大腦不需要重新思考也能完成所有後續動作。


這讓我們不需要一再針對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做出決擇,並能快速適應龐雜的工作流程好簡化作業時間,可以聚焦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聽起來都是好事,但糟的就是人都喜歡簡單輕鬆的事,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大多時候並不想突破舒適圈。


可以透過慣性行為應付生活中大部分問題時,多數人的選擇是接下來乾脆放懶,做些不費力的事就好。當然要如何生活是每個人的偏好問題,只是如果懶過頭,那輕則不會進步,重則對生活中的不公不義也可以視而不見,畢竟思考並不令人愉快,特別是那問題複雜到「習慣」幫不上忙的時候(當然資本主義榨取螺絲釘思考空間的行為又是另一個問題)。


既然知道習慣對人類有好有壞,那暫且先跳過平庸邪惡的陷阱,先回到該如何改掉壞習慣,培養好習慣的關卡。無論好壞,習慣的模式基本上都建立在「提示」、「慣性行為」和「獎酬」三部曲上,而能讓這三部曲每回總是精準上演的神奇力量,則是對獎酬的「渴望」。


這四個要素是習慣的核心,於是要想改變習慣,首先便得徹底弄清每個習慣背後的四要素為何。明白了以後,再來便要在能仍達成獎酬效果的原則下,改變原本的慣性行為,用比較好慣性行為取代之。當然道理說來簡單,但改變習慣從來不是容易的事情,每個人的情況也都無法一概而論。


那成功的關鍵在那裡?嗯,不要笑,答案還真的是發正念。雖說正向思考可能會失控,但這正是「相信」有多強大的證明。透過書中描述的眾多案例可以發現,無論是戒酒、減肥還是贏得比賽,能夠持續堅持下去的核心便在於相信,當人真心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的時候,習慣便不再會是阻礙。


即使不是超能力,但相信很多時候確實是力量,一種能讓好習慣生根的力量。


個人是如此,那企業和社會呢?透過書中諸多的案例,我們同樣可以發現習慣就集體而言也異常強大。一個大型組織的風氣好壞可能帶來截然不同的效果,正面如星巴克和美鋁企業(透過改善工安讓一切變更好的傳奇,簡直是為了一朵花整個人都不一樣的企業版故事)。


但負面起來也可能非常嚇人,如同醫院裡醫生至上的文化,結果導致醫生以外的醫療人員皆傾向退縮、不敢提出意見並進行實質督導程序的結果,就是羅德島醫院有陣子成天出現醫療疏失(抱歉,我們大腦開錯邊了啾咪)。又或者倫敦地鐵在1987年的恐怖火災,一切皆始於各單位基於權力關係,井水不犯河水外帶自掃門前雪的組織習慣使然。


只不過很多時候危機也是轉機,背後理由也不是單純發正念,而是因為當人碰上危機時,以往對任何跳出舒適圈建議都加以排斥的態度,會突然變得像是把那些建議當作溺水時遇上的浮木。於是乎,當大型組織碰上難關時,也正是改革最容易的時刻,如果碰上了,不好好利用實在很可惜(我沒有特別在強調什麼,真的)。


那麼社會呢?作者對美國民權史上相當著名的蒙哥馬利公車抵制事件分析得相當精彩。社會學早已分析出一個成功的社運大多包含三階段,一、強連結,也就是一定會情義相挺的親朋好友。、二、弱連結,從自身與親朋好友擴散出去的關係,這份關係能延伸得越廣,效果就越好,也就是一般而言的人脈(人情債?)。


但只有以上兩項也可能僅能喚來曇花一現的反應,要能讓一場大型活動持續下去,第三項也就是「歸屬感和使命感」便非常重要,而這也正是習慣力量的展現之處。唯有當一場社運成為人們生活中的「習慣」時,運動本身才有力量持續且長期的延續下去(特別是運動強度很高、犧牲極大時)。


所以運動支持者能否利用上述培養習慣的訣竅,成功將社運推廣出去並化作一種新習慣便至關重大。當然每場成功的社會運動都有各自複雜的細節,但參與者所抱持的堅定信念對運動則絕對必要。於是相同點也就來了,製造新習慣(參與社會運動)不難,但要讓新習慣(社會運動)持續下去卻不容易,上面已經提過,關鍵點正在於信念的有無與堅定程度。


只要願意相信,在某些歷史時刻人們真的能做到──透過建立新習慣。


不用說力量如此強大的習慣,在商業上也有著滿滿的運用價值。美國賣場塔吉特便透過大數據分析出針對個人的行銷策略,並進一步發現當夫妻即將迎接新生兒時,將是改變過往消費習慣的好時機:不用說,這是瘋狂推銷還有鞏固自家品牌的好時機,快點用折價券海死他們!(我們就不提博客來亂發折價卷反而讓人抓狂的清庫存手法了)


至於如何推廣新歌?答案是善用人類大腦偏好聆聽熟悉樂曲的習慣,有些歌,聽眾不見得喜歡但碰上了總是會聽完,因為大腦就是愛聽自己熟悉的音樂。所以有什麼新歌想推廣的話,答案就是給他夾在黏著度極高的芭樂金曲中間瘋狂放送就對了。呃,好吧,這下我知道為什麼澳洲電台可以整整一星期只拚命重播五首歌了 ~(真是不知是要崩潰還是立志到澳洲當DJ)


嗯,該怎麼說呢,我們的大腦有時真的很愛替我們挖洞,正因為習慣力量驚人,所以人類才會碰到成癮問題。如果是基於藥物或傷害那人們對成癮者的容忍度比較高。


但如果大腦運作模式已因為上癮(壞習慣)而改變,例如病理性賭博,那這還可以怪罪「患者」,認為他們沒盡到管控自己的責任嗎?(書中詳述幾家賭場如何多次的利用各種手段誘引財務不佳的苦主進場賭博)這又回到一個老問題,人真的有自由意志嗎?在各種荷爾蒙與激素的催化下,人真的能忍住不吃眼前那塊餅乾?


答案有點尷尬,對同一個爭議問題,社會輿論偏好的解答也與時代潮流及經濟體制有關。作者在書中將因「夜驚」而殺人,與因病理性賭博而負債累累的案例放在一起比較,最終做出的認定是前者確實可以原諒,後者卻是「雖然很難,但她其實有可能控制自己,只是沒有盡全力去做,所以不能原諒」。


但該怎麼說呢,閱讀到裡其實我有點感觸。當然我的點不在於即使是因為醫學上證明(幾乎)無法自控的「夜驚」現象而殺人者,也應該抓去關或者判處死刑、絕對沒有其他可能性需要考慮。


而在於考慮到當前既然是個任何想賺錢的企業,皆以「使消費者上癮」作為目標的大消費時代(或許自古皆然,但現在因為科技一切變得更無孔不入也更具誘惑性),我們社會對所謂「成癮者」的態度或許有些失之苛刻。


講句難聽的,在資本主義社會底下,跟有無清償債務比起來生命的重量好像很多時候還輕上一些沒錯;於是因病殺了伴侶可以原諒,但變成賭鬼欠了企業很多錢可別想靠醫學掰點理由籍故賴帳。


企業想賺錢是天經地義的事,國家存在的重點是拚經濟讓「大家」都開心,於是即使病理性肥胖的成因是資本主義社會結構與消費主義所催生出的嚴重問題,但……無論科學怎麼說,人們總之傾向「這是該自己解決的問題」,解決不了就表示是某人自己有問題,至少有道德上的問題。


也不只是減肥和賭博,許多大大小小的「癮」皆是如此,我不是說個人在這中間完全沒有責任,雖說界限或許很模糊,但在社會責任與個人責任之間總還是有個分界存在。但如果完全把社會問題轉嫁到個人身上,結果只是為了從中謀取利益,又是另一個層次問題。


畢竟在指責對象比較強大,比如企業、國家、優勢性別與社會結構時,成癮問題總是比較偏向個人責任,而我們真的不意外還蠻常聽到性侵慣犯表示「都是受害者的錯,她們逼 / 引誘我的」,然後對某些人而言這還是個可以接受的理由咧,科科。



更極端的推演,就是像電影大開眼戒(Eyes Wide Shut)那樣,明知道雇主代表的權貴勢力可能剛害死救你一命的恩人,但面對太大的敵人腦袋就死機了,最後寧可當沒那回事,回家繼續專心檢討老婆的精神外遇……哈囉,先生您還好嗎?但真要戳他捉小放大,包括我自己在內,每個尚堪稱正常運作的社會人不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嗎?


於是乎我們或許可以透過科學研究來解析關於習慣的一切,但對於人類是如何為習慣下道德判斷,又是另一個複雜的故事了結果就是常常發現不對時已經大爆炸了囧


為什麼我們這樣生活,那樣工作?(The Power of Habit: Why We Do What We Do in Life and Business)是引用大量例子又有意思的科普書,如果對相關命題感興趣那本書肯定能閱讀愉快。只是說這也是一本聚焦於我們如何「We Can」的書,所以講完原則後便是滿滿的正向思考模式給他一直線催下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不過終歸而言簡潔俐落又好讀正是本作的優點,除此之外的部分本來便不在期待中,更非本書寫作目標所在。而以闡述習慣成形與運作的原理、在現實中的種種案例與應用經驗的角度而言,這是部精彩且值得一讀的作品。


只是閱讀完後如果可以再多思考一下「習慣成自然,就此不再思考這件事」有多可怕的話、多容易令人陷入平庸的邪惡就更好了。特別是現代社會分工逐漸專業化,隔行如隔山的結果就是很多人都過於習慣自身專業的思維模式。


結果在遇見不同意見時就習慣模式催下去,不太意思考其他可能性(或更糟的,搞懂別人到底在強調什麼),總覺得作為人類這是有點遺憾的選擇。我總忘不了每回試著去理解非個人專業領域的大師思維時所受到的衝擊,那真的是很美好的體驗,值得為此建立追求新思考可能性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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