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7日

在抽屜裡面

因為那陣子女生的話題都是這個,柔羽已經忘記她和曦庭是誰先聊起花園遊戲,不過她們講好趁畢業旅行來玩。聽說二年級那個學妹就是靠遊戲得到全國英語演講比賽第三名,去年也有學姐玩了以後成功錄取第一志願。


玩花園遊戲首先要準備一條用異象水晶做的靈擺,兩個人,兩張床,在半夜十二點用靈擺的鍊子把手綁在一起。將靈擺垂至兩張床中間,用這樣的姿勢大聲唸「花園主人請帶路」三遍後入睡。


如果全部做對,夢中的自己會前往宮殿花園,只要盡快摘下七朵花便能實現願望。據說第一次玩遊戲的人都會成功,但還是要小心沒在花園醒來的狀況,偶爾也有人說自己是在宮殿醒來。


畢業旅行第一天,柔羽和曦庭選了遊覽車倒數第二排座位小聲討論。

「有聽過誰是在宫殿醒來的嗎?」

如果不是媽媽突然被派到越南工作,柔羽從沒想過要玩花園遊戲。但為了讓媽媽早點調回來,聽到曦庭說她為了跟三班那個男生告白想玩花園遊戲時,柔羽馬上跳出來說她也要。但當時完全沒想到,遊戲規則越聽越奇怪。

「不知道欸,我只聽說玩越多次越可能在宮殿醒來,不過第一次不會啦。」

曦庭有個大她們三屆的表姊,聽說認識很多人,大部分規則都是曦庭去向那個表姊打聽來的。這回遊戲要用的異象水晶也是靠表姊大方出借,不然自己買可是不少錢。

「真的嗎?」

「騙妳幹嘛,啊,好像有個外校學姐說她玩第三次的時候是在宮殿醒來。」

「然後呢?」柔羽緊張的問。

「她馬上就找到時鐘了。」

「時鐘?」

「我表姊她們好像說在宮殿醒來要趕快去找時鐘。」

「如果沒找到呢?」羽柔覺得這有點像鬼片,如果找半天都找不到的話?

「那就要離開宮殿,只要走到花園摘七朵花還是可以許願。」

「這樣幹嘛找時鐘啊?」柔羽忍不住吐槽。

「我哪知?應該是找到時鐘也可以許願吧,那個學姐說很好找,沒問題啦。」

柔羽覺得曦庭這樣講未免太隨便了,但她又想知道更多。

「那如果都沒有會怎樣?」

「沒有什麼?」曦庭慢半拍的反應讓柔羽不太高興。

「沒找到時鐘也沒去花園啊。」

「妳很煩欸,想那麼多幹嘛,去找就好了呀。」曦庭聳聳肩,一臉不耐煩。

「有危險怎麼辦?」

「玩遊戲的人那麼多,大家都活得很好啦!」

妳怎麼知道大家真的都活得很好?柔羽改在心裡吐槽。

「但聽起來還是有點怪,妳有沒有問失敗會怎樣?」

曦庭臉沈下來,不太高興地轉頭看向車窗外。

「不想玩直說,害我查那麼辛苦!」

「好啊,那我們不要玩。」


柔羽看出曦庭沒料到自己會這樣回,整個氣到不行,開始罵柔羽說話不算話,講好要一起玩卻放生她,害她問半天白忙一場,最後更酸柔羽原來妳根本不愛妳媽。柔羽聽了快氣死,不服輸的罵回去,說曦庭就是太花痴才會那麼想玩花園遊戲,接下來兩人都氣到不跟對方講話。


這次畢旅的室友巧妍和孟妤可能多少有聽見柔羽和曦庭在吵什麼,休息站下車時偷偷來問柔羽,她們是不是打算玩花園遊戲。柔羽不想承認只好隨便應付,只是講講而已啦,太麻煩了,其實有點恐怖,而且規則根本不清不楚。


更多女生聽見她們的話題也聚過來,柔羽因此知道更多。原來玩花園遊戲很少有成功的,多數人連花園都沒進去,只知道自己隔天起床手抽筋,還有人睡到一半摔下床。這樣聊一輪柔羽心情好很多,中午吃飯時曦庭主動坐到她旁邊,柔羽沒抱怨,兩人都沒道歉但也沒繼續吵架,下午又走到一起。


晚上入住旅館大家猜拳決定洗澡順序,羽柔排第一先洗,結果洗出來發現同房其他三人都不知道跑哪裡去,大概是去別人房間玩吧?羽柔邊吹頭髮邊滑手機,頭髮乾得差不多時,她打開鬧鐘APP設定明天起床時間。為了確定早餐集合時間,她從背包拿出摺成四折的畢旅行程表,攤開時發現中間多出一張黃紙,印著標題「花園逃生指南」,還有下面十一行字:


一,醒來時如果在花園,要馬上進入宫殿。

二,醒來時如果在宫殿,不可以靠近時鐘。

三,如果要摘花園的花,至少要留下七朵。

四,如果一直找不到時鐘,就要摘上七朵。

五,絕不可以跳下花園盡頭的大樹。

六,有危險就爬上花園盡頭的大樹。

七,每個孩子都很寶貴,一個也不能少。

八,每個孩子都很恐怖,全部通通在找。

九,只相信自己。

十,別相信自己。

十一,看過花園逃生指南的人,要玩花園遊戲。


柔羽不知道這是誰偷偷塞進她包包,還故意和畢旅行程表折在一起,內容莫名其妙又有點恐怖。

「那是什麼?」

突然開門走進來的曦庭,正好看到羽柔瞪著手上的紙。

「沒事,我在看明天要幾點幾床。」

柔羽立刻把紙折回來塞進包包,有個就是不想讓曦庭知道那是什麼的直覺。她懷疑這是不是曦庭偷偷塞進去的,但也沒有證據。柔羽決定不想太多,反正別玩遊戲,這就只是一張紙。

不過回到房間的曦庭好像還不打算洗澡,她一臉興奮坐到床上,告訴柔羽自己傳LINE給表姊,問到更多細節了。

「她有個朋友玩過六次,說如果一直沒找到時鐘也沒出去,宮殿會越來越大。」

羽柔想了想,不確定這恐不恐怖。

「就這樣?」

「嗯,她只說這樣。」

「真的?不會有怪物跑出來?」

「沒那種東西啦,玩過的人都說夢裡只有自己和一起玩遊戲的人。」

柔羽心想說是這麼說,但也可能是因為碰到怪物的人都沒回來,才說根本沒有怪物。

「所以在宮殿醒來,找到時鐘之前,宮殿會一直變大?那到底是要找時鐘還是摘花?」

曦庭聽完柔羽的問題,想了一下。

「應該是摘花吧,要許願啊,她們說在宮殿醒來的時候,一開始會在看得見花園的地方,但如果一直沒出去,慢慢就看不見花園了,這時候要趕快去找時鐘。」

柔羽發現曦庭的說法和剛剛紙上寫得不太一樣,她不知該信哪個。

「妳確定在宮殿醒來真的要去找時鐘嗎?」

面對質疑,曦庭只一臉奇怪。

「大家都這樣說啊!」


如果是平常柔羽會繼續再問,但大概白天吵過架,兩人相處氣氛不算好,曦庭好像又被問到有點不耐煩,柔羽決定不再講下去。這陣子花園遊戲非常流行,網路上類似發文很多,那張指南肯定是不知道誰看見哪則貼文覺得好玩,故意印出來要嚇人。對,一定是這樣,八成是早上聽見她和曦庭好像要玩才塞進她包包,柔羽打算明天私下去問有沒有人看過這東西。


接著柔羽和曦庭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各自滑手機,滑到柔羽一看時鐘忍不住趕曦庭去洗澡。巧妍和孟妤更晚才回來,一進門就喊有菇叫她們趕快上線。那之後大家忙著打菇,摸這摸那,摸到被查房老師罵還不睡覺,才乖乖關燈上床。應該是太累了吧?柔羽躺到床上剛閉眼就睏意十足。


她再醒來時,是花園。


柔羽呆呆看著眼前的花園,有種感覺,這不是夢,而是穿越到某個空間。身邊都是高度到她脖子的花籬,綠葉間滿滿紅色花朵,朝左看遠方有顆大樹,後方則是紅磚綠瓦的宮殿,好像連續劇裡的古代皇宮。


此時遠方隱約傳來鐘聲,非常微弱,但這就像某種信號,柔羽身邊的花籬突然全都晃動起來,並在鐘聲完全消失的同時,四面八方都有人從花籬裡面爬出。


柔羽慘叫一聲左右張望不知該往哪邊逃,更讓她嚇得全身僵硬的是,她發現爬出來的那些人影是曦庭……還有她自己?柔羽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傻傻的看著越來越多東西爬出花籬,一個個或站或爬,有些移動速度很快,但也有些好像神經不對勁,全身上下不停抖動。


看見頂自己臉的人那副模樣,柔羽寒顫打個不停全身發抖,眼淚也奪眶而出。在模糊視線中她發現快和另一個自己對上眼睛,急著後退想閃躲卻撞上不知是誰的身體,被狠狠用力推一把,整個人撲向前方摔倒在地。


她再抬頭時有人摘花,有人打架,柔羽嚇傻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卻阻止不了自己腦中冒出一個念頭:現在整座花園都是鬼。


不能拖,深吸一口氣,柔羽告訴自己得想辦法結束這場夢,但該怎麼結束?她看著眼前滿滿的紅花,靈機一動,應該要趕快摘七朵。柔羽維持趴著的姿勢,悄悄側身挪動靠向花籬,小心翼翼伸手探過去。


摘七朵花而已,一下就好了,柔羽不停在心裡替自己加油打氣。但終於摸到第一朵時她的手突然被抓住,嚇到整個人原地彈一下,只能慶幸還好這次沒叫出來。抓住柔羽手的人是穿著學校制服的曦庭,她狠狠瞪了柔羽一眼,罵她不能摘否則會被發現,應該要趕快進宮殿。


這句話讓柔羽想起那張花園逃生指南,她想問得再清楚一點,但曦庭已經丟下她朝另一個方向走了,柔羽只能連忙跟上。光追逐曦庭在紅花綠葉間的身影,就忙到讓柔羽講不出半句話。


生怕會不小心跟那些東西對上眼,柔羽要自己盡量別抬頭,專心看著前方的曦庭緊緊跟上。那些四處走動爬行的曦庭和自己全都面目猙獰,一個個掐著別人的脖子拚命扭打,柔羽只想離她們越遠越好。


感覺半走半爬好久終於離開花籬來到宮殿前,一離開花籬曦庭立刻站起來奔跑,害怕被拋棄的柔羽立刻起身跟上,她追著曦庭小心側身穿過宮殿那道虛掩的巨大朱紅門扉,進入空無一人的宮殿。


曦庭還是沒說話也沒回頭看柔羽,逕自朝宮殿內側走,柔羽只能先跟上再說。雖然比較亮,但柔羽發現曦庭絕不走進有窗戶的房間,她只挑那種沒窗戶、又黑又暗的房間。每個房間都有門,門打開又是另一個房間。曦庭不斷前進,一連穿越十多個房間才終於停下,柔羽抓準時機拉住曦庭的手開口。


「現在到底怎樣?」

曦庭終於轉身,但看起來和平常一樣散散的。

「不怎樣,先等下次打鐘。」

「打鐘?」

「打了才知道時鐘可能在哪裡。」


柔羽想了一下才理解,要靠鐘聲推測位置嗎?她還是很害怕,但知道再來要做的事,感覺有比較踏實。她們站在一條昏暗走廊上,結著蛛網的無光宮燈一路延伸至遠方,這情景讓柔羽想起圓山飯店。她這時才發現自己跟曦庭一樣穿著學生制服,只是自己摔倒過全身上下都是泥土,浸滿汗水的溼冷襯衫黏在皮膚上有些噁心。


「妳剛剛怎麼知道我是真的?」

柔羽其實想道謝但講不出口,只默默把頭髮攏成馬尾散去脖子上的熱氣。

「我只是隨便抓一個看起來最笨的。」

柔羽不太高興,這種時候還要吵架嗎?但還沒講什麼曦庭就先瞥她一眼,自己改口。

「開玩笑啦,是因為妳沒忙著打人。」

但這回答反而讓柔羽意識到,自己其實沒辦法確定眼前的人是不是曦庭,搞不好曦庭也跟她一樣,不確定她是不是真正的柔羽。但不是又能怎樣?她真的敢問嗎?要是講了對方反而發瘋呢?還是先想辦法逃出去比較實際……逃去哪?

「妳剛剛為什麼不讓我摘花?不是摘完許願遊戲就結束了?」

「那也要妳確定自己有七朵,不然……好啦,也算結束啦。」

什麼意思?曦庭一副把她當笨蛋的反應,讓柔羽有點不爽,感覺很奇怪,明明她成績比曦庭好很多。

「沒有會怎樣?」

「像剛才那樣啊。」

曦庭聳聳肩,到底是怎樣,為什麼都故意不把話講清楚!

「如果有就可以嗎?要怎麼知道有沒有?」

「摘了才會知道,但剛剛如果妳摘下去,大家都會知道。」

柔羽直覺想問大家是誰,但她更想知道怎樣可以趕快離開這裡。

「總之快點摘七朵就可以了吧?那我們應該要回去趕快摘一摘,幹嘛跑進來!」

「拜託,妳沒聽過請鬼拿藥單嗎?摘下去以後只能一直玩,不會有好事啦!」

曦庭大翻白眼,翻完又瞄柔羽的臉,開始碎念該不會真的沒聽過。不過柔羽有點給那句以後只能一直玩嚇到,她突然又想起那張指南,所以不該摘花嗎?那些玩過花園遊戲的人,到底都怎麼玩才回去的?

「到底是怎樣啦!」柔羽自暴自棄的大叫。

「哎喲,她們喜歡找感覺好命的來,只想分別人的。」


曦庭隨口回答,柔羽依然什麼也聽不懂,但她開始覺得這人太聰明了,絕對不是曦庭。那真正的曦庭在哪裡,還在花園嗎?會不會已經死了?不,不對,柔羽終於發現最大的問題,她明明沒玩花園遊戲,她根本沒和人隔著床雙手綁靈擺,更沒有念咒語!


「我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感覺自己有夠委屈的柔羽再度噴出眼淚,和著鼻涕流不停,停都停不住。


曦庭好像本來要講什麼,但鐘響了,還是學校的上課鐘。曦庭一聽馬上轉頭朝鐘聲傳來的方向跑,柔羽只好邊哭邊跟上去。曦庭跑得飛快,推開一道又一道門,跑過長廊,穿越房間,不時還會踹開茶几椅子或倒立在地上的宮燈之類的東西。曦庭一路狂奔到鐘聲停止,才皺眉四處張望。


「妳覺得剛剛聲音從哪邊來的?」

柔羽指向右前方,但那前面是牆壁,她們所在的房間只有左後方才有門。但如果從那邊出去,再來八成會搞不清楚方向。

「我們是不是等下次鐘響再跑?」

「不行,每次打鐘宮殿都會變大,要是變太大就沒救了。」

柔羽不用再問沒救會怎樣,不知何時她已明白,想必是永遠留在這裡。


曦庭稍作猶豫,還是帶著柔羽從左後方的門出去,試著從外面繞回剛才那個房間的右前方。但柔羽從曦庭的表情看得出來,她應該也不確定有沒有走對。結果走上一段路後,她們還是停下等鐘響。柔羽很想抱怨真是白忙一場,但又覺得還是安靜點好了。


她們所在之處又是一條掛滿宮燈的走廊,前後都隱沒在黑暗裡,兩側是一道又一道精巧的雕花木門框。柔羽已經明白,打開後裡面會有更多門、更多窗戶、更多的走廊。

「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找到時鐘的,感覺太難了吧。」

「靈擺本來是這時候用,不過我們沒有。」


柔羽還是想不通,根本沒綁靈擺念咒語的她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但最可能是那張指南害的。看過的人要玩,所以她才會在這裡?如果是這樣,那說不定可以靠指南上的其他規則找到離開方法?柔羽集中注意力回想紙上內容,但只能記起一點點。早知道應該看更仔細,最好全部背起來,不過誰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之後柔羽沒想起更多規則,也一直沒找到時鐘,只白白讓鐘又打四次。曦庭突然說總共不能打超過十七次時,柔羽嚇個半死,但也不知道能怎麼辦。


「唉,算了,」曦庭隨手打開一道門,探頭觀察觀察便要柔羽進去:「妳留在這裡,我去找找看,別亂跑喔。」


柔羽不敢拒絕,只能躲進房間角落等曦庭回來。等待期間她一直胡思亂想,害怕曦庭會不會自己找到時鐘就不回來了,越等越害怕被騙,想想說不定她早就被騙,搞不好剛剛摘完七朵花的曦庭已經離開這鬼地方,之後還會告白成功,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這段期間鐘打了五次,離十七次還剩幾次?腦中浮現數字的柔羽嚇得全身發抖,決定不能再等,至少……她該稍微出去看看。柔羽放輕腳步推開門離開房間,沿著走廊朝剛才鐘聲傳來的方向走。


剛開始她照曦庭的作法只進昏暗沒有窗戶的房間,但越走越好奇,到底有窗戶的房間又怎樣,也許她該進去看看?沒花多少工夫柔羽便找到一間有窗戶的房間,輕手輕腳踏進去,快速環顧四週,發現好像也沒問題。


有窗戶的房間不只比較明亮,沒灰塵,還更華麗。她不懂為什麼曦庭不走這裡,因為她也是鬼所以見光死嗎?想到這裡,柔羽忍不住靠向窗戶,想看看外面到底是什麼樣子。她看見了,外面是花園,那些花籬排成一組複雜的圖案,但她看不出那是什麼圖案。剛剛看見的自己和曦庭仍在花園走來走去,遇見時就攻擊彼此,柔羽害怕的發現已經有很多人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好奇的柔羽想看得更清楚,把臉貼近窗戶,貼到只差一點鼻子就會靠上玻璃的距離。但在玻璃因為她呼吸泛起霧白的同時,花園裡的曦庭和柔羽突然通通抬頭看她,沒一個搞錯位置,她們全部伸手指向柔羽所在的窗戶放聲尖叫,再來趴伏在地手腳併用,爭先恐後朝宮殿衝刺。


柔羽嚇得往後一彈,鐘又響起,眼淚再度流個不停。慌忙逃出那個有窗戶的房間,柔羽朝窗戶所在位置的反方向亂跑一陣後,才想起自己應該要往鐘聲的方向跑,但那時鐘聲已經停了,她也找不回原本曦庭要她待著的房間。


再來怎麼辦?要怎麼辦?是找個地方躲起來,還是主動去找那個曦庭?不,找曦庭倒不如找時鐘,但沒有曦庭她找得到時鐘嗎?柔羽遲疑之際,發現自己隱約聽見尖叫和扭打的聲音自各處傳來,昏暗宮殿不知不覺間滿是狂亂的回聲。


如同她方才看見的,那些鬼都跑進宮殿了,那些東西在找自己。


可惡,柔羽心想,至少她得找個東西防身才行。她一開始拿了把小椅子,但那太重又難用,很快便不得不放棄。柔羽只能不斷跑跑躲躲,不進只有一道門的房間,聽到有人開房間的門就趕快從其他門出去。如果不幸在走廊撞上曦庭或其他自己就跑,跑不掉就用力推開對方,必要時再踹上幾腳,這策略有用到她遇見第一個帶美工刀的曦庭。


幸虧來得及躲進另一個房間,但那之後柔羽只能不斷邊跑邊哭。拿剪刀和美工刀追過來的自己和曦庭越來越多,柔羽跑到全身發熱、氣喘咻咻,頭髮一絡絡黏上臉和脖子,衣服全溼透了,幸好那件百褶裙跑起來並不礙事,走光在這座宮殿根本不成問題。


柔羽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一路跑個不停,這中間完全沒鐘聲。可是柔羽很怕那是因為自己只顧著逃根本沒聽見,會不會已經打十七次了?不知開到第幾扇門,一跳進去柔羽覺得自己差點心臟病發,因為裡頭站著拿棍子的曦庭。該逃嗎?柔羽欲哭而且很多淚的觀察對方,完全沒道理,但和她一對上眼,柔羽立刻認出她正是那個曦庭。對方好像也認出柔羽了,馬上衝到她旁邊關上門。


「不是叫妳別亂跑嘛!」

「因為鐘一直打啊!」

高興又委屈的柔羽忍不住吼回去。

「算了,棍子拿著,」曦庭把手上那根棍子塞給柔羽,自己又跑到房間角落從某張長凳下方摸出另一根棍子。

「記住,有人打妳就打回去,絕對不能輸!」


那棍子看起來和學校指揮交通用的童軍棍很像,柔羽完全搞不懂為什麼宮殿會有童軍棍,但至少這個很好用。讓柔羽休息片刻後,曦庭開門帶她走出去,那之後她們邊等待鐘聲,邊不停跑給別人追。


柔羽剛開始完全不敢打人,最多就是拿棍子用力把抓住自己的人頂開,或者盡量描準拿美工刀的手去打。但隨著聚攏過來的自己和曦庭越來越多,有些還帶了各種莫名其妙的武器比如數學老師在用的大圓規,柔羽只能什麼都不想的拚命打回去,對著自己的臉打,也對著曦庭的頭打。


這期間她也不停挨打,但還是和曦庭兩個不斷脫逃保持移動。柔羽注意到原本沒有樓梯的宮殿現在到處都是樓梯,這也算變大嗎?曦庭看起來不太喜歡樓梯,但還是會走,隨著兩人在宮殿裡上上下下,剛剛感覺很近的尖叫聲現在遠了些,她們終於能停下來,在某條掛滿宮燈的走廊上坐著休息。


「對不起,我不該去看窗戶外面的。」

柔羽主動道歉,她真的非常後悔,不過曦庭好像沒很在意。

「反正也是遲早的事,至少還沒人找到那個工具箱……」


結果她話才講完,柔羽就看見走廊盡頭有另一對曦庭和柔羽走過來,一個拿了樹枝剪,另一個手持鐵槌和鐮刀……柔羽莫名想起工友伯伯,忍不住看向曦庭又要哭出來。曦庭有點尷尬但沒說什麼,立刻拉起柔羽朝反方向死命的跑。柔羽聽著後方追來的尖叫不敢回頭,只能拚命跑,她現在真的知道什麼叫拚命了。


「哎喲,如果有出去,以後記得一定要多運動!」


柔羽跟著曦庭跑不停,跑到都喘不過氣了也不敢停下。曦庭現在不再迴避有窗戶的房間,花園裡的曦庭和柔羽似乎源源不絕,仍在不斷爭先恐後地湧進宮殿。柔羽此刻腦中都是全面失控、十面埋伏之類的詞,難道她真的要永遠待在這裡嗎?但曦庭還在跑,所以她也跑。直到鐘又響起兩次,曦庭突然停住腳步,肩膀整個垂下,變得非常洩氣,難道打第十七次了嗎?柔羽很怕,但她必須要問。


「怎麼了?」

「現在只能爬樹了,希望妳花夠!」

說完這話曦庭無預警便全力揮棍,衝向最近的玻璃窗打個稀巴爛,再把窗框下緣的碎玻璃清理乾淨,然後要柔羽趕快跳出去。柔羽本想直接照做,但往外一看立刻縮回來。

「不行,太高了!」

那看起來至少五層樓!

「我剛剛有算,不管看起來怎樣這邊絕對只有二樓,快點!」

柔羽想起那些騙人從頂樓跳下去的鬼故事,想起指南上寫的絕對不可以從樹上跳下去。但她也知道那些鬼還是什麼的東西馬上就會帶著兇器追過來,這樣下去真的是等死。

「跳就跳,反正閉著眼睛跳下去就對了!」

「開什麼玩笑,閉著眼睛摔斷腿怎麼辦,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再跳!」


罵完曦庭就自己先往外跳,柔羽看著她乾淨俐落的擦過花籬落地,接著轉身抬頭用表情示意快點跟著跳。好吧,柔羽告訴自己,曦庭都可以,自己一定也可以,她快快在心裡這樣默念三次,便硬著頭皮對準曦庭旁邊的位置縱身一躍。


跳出去的剎那她才想到,不對,這個又不是曦庭。但反正回過神來柔羽已經摔在某道花籬正上方,腳和屁股很痛但沒受傷,她還可以繼續跑!


身後自己和曦庭的尖叫聲再度逼近,她們現在不斷自宮殿所有窗戶湧出,還直接爬在牆壁上,簡直像一大群人形昆蟲。那光景讓柔羽想起很久以前在小學操場看過的紅螞蟻窩,男生用棍子在上面不停戳洞時就是那樣。


「快點,去大樹那邊!」


曦庭一把抓住柔羽的手,兩人邊跑邊抓著童軍棍對在花園出沒的所有東西揮舞。柔羽完全不怕打人了,有人敢靠近她就直接打臉打頭。鐘又響了,現在到底打幾次了?柔羽完全不確定,只能繼續跑,沒想到竟然沒多久便來到原先感覺很遠的大樹底下,她總覺得自己來過這裡。


曦庭沒說什麼便開始爬樹,柔羽長到現在沒怎麼爬過樹,但人拚命時很多事自然就會,她手腳並用跟著曦庭往上爬,一直往上爬,往上再往上。底下開始傳來尖叫。柔羽不用看也知道那些鬼來了,肯定包圍住整顆樹,搞不好也正在爬,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繼續往上。


柔羽知道,她爬的距離好像已經超過大樹剛剛看起來的高度,但她也清楚只要還能爬就要繼續爬,因為曦庭也還在爬。但彷彿感應到柔羽心中的念頭,曦庭突然停下動作,柔羽只好跟著停下,結果卻被她罵。


「妳在幹什麼,繼續爬呀!」

柔羽呆呆看著曦庭,很想問那妳怎麼不爬,但說不出口,因為她其實明白。看著這樣的柔羽,曦庭變得面無表情,她不再像曦庭,柔羽好像見過這個人,但那是誰?想不起來。

「我跳下去過,所以不能走這裡。」


柔羽現在看見了,有什麼纏住曦庭不讓她往上,像籐蔓的東西不停包圍過來,曦庭伸手推她,然後開始下降。柔羽再來只好自己獨自往上,一直往上,拚命往上,直到前方沒有樹枝、沒有樹幹,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她在空中。


飛起來的柔羽往下看,花園、宮殿、大樹都在底下,無數的自己與曦庭已經變成小小的黑點。但她心底明白,她們都不願放棄,還在指著她尖叫。在變得什麼都看不見之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夾雜在鐘聲中傳來。


「要帶回家喔。」

柔羽睜大眼睛,看見掛著宮燈的木框天花板,發覺自己回到畢旅的飯店。


外面天還沒亮,只開了小夜燈的房內一片昏暗。應該是冷氣開太強,好冷,柔羽發現自己一隻手伸在棉被外面想收回,卻感覺被什麼綁著。睡眼惺忪的她看過去,赫然發現自己的手正和另一個人的手綁在一起,那是個靈擺。


放聲尖叫的柔羽吵醒房內所有人,急著把手抽回來的她想都沒想便用力扯斷靈擺,水晶墜子立刻因為反作用力彈向另一邊的床架,應那撞擊聲裂成兩半。柔羽現在看見另一隻手是曦庭的,醒來的她呆呆望著壞掉的靈擺,一看見碎掉的水晶跟著慘叫。


那之後她們吵得沒完沒了,柔羽痛批曦庭沒經過她同意就強迫自己玩花園遊戲。但不知是否串通好的,曦庭和其他室友都說明明是柔羽主動說要玩才玩的,被拒絕她還哭出來,就是因為這樣大家才換床位,不然本來不是說好柔羽和曦庭睡同一張床嗎?


柔羽一對三怎樣都講不贏,想找那張花園逃生指南還發現不見了,包包怎麼翻都沒看見。柔羽懷疑是曦庭三人趁她睡著時偷走,也許那張紙一開始就是她們趁她洗澡塞進去的。但最可惡的是曦庭大罵柔羽弄壞水晶,要她拿六千出來賠。


柔羽一開始覺得自己沒錯拒賠,結果被講得很難聽。同房間的人都站曦庭那邊,很快鬧到全班都覺得是柔羽有錯。但她也不敢報告老師,畢竟花園遊戲的事講了只是自找麻煩,所以只好天天和人吵架。後來沒人肯和她講話,還有根本不關他事的男生成天嗆她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令人煩不勝煩。


柔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衰,每天光想到要上學就快吐出來。但她也不敢告訴總是加班到很晚、看起來累個半死的爸爸,和媽媽聊LINE時更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最後她只能騙爸爸說班上做科展,一人要交兩千。爸爸沒說什麼就給了,柔羽加上自己存很久的零用錢兩千,告訴曦庭自己最多只能給這樣。


曦庭收下錢但還是罵妳一定會有報應,不過之後班上氣氛變得比較緩和。那陣子曦庭沒來由的經常請人喝飲料,巧妍換了新錢包,孟妤鉛筆盒多好幾隻筆。柔羽覺得整件事都很可疑,更別提曦庭還對她原本想告白的男生完全失去興趣,這不是很奇怪嗎?


但柔羽也沒力氣管了,現在她只相信自己。


以前當值日生時,柔羽都會在放學後和曦庭一起去倒垃圾,但這次又輪到她時,柔羽當然自己去倒。她已經習慣獨來獨往,至少不用看別人臉色。這天倒完垃圾柔羽走回教室,準備揹書包鎖門回家。但她走進教室當下,便發現自己桌上多了沒看過的娃娃。她不知道誰放的,那是吉伊卡娃的小桃鼠,柔羽最討厭小桃鼠,該不會是之前聽她講過的人故意放的?


她很想把娃娃直接丟掉,但擔心之後會被人找理由討,又要她賠錢。也太衰了吧,柔羽揹起書包拎著娃娃離開教室,心想要不要拿去三班放那個男生桌上算了,他們班窗戶應該沒有全鎖吧?或許因為在想虧心事,走到一半被叫住時柔羽嚇一大跳,轉頭看那是每次還營養午餐餐盤時常碰到的廚房阿姨,但以前從沒說過話。


「妹妹,妳怎麼嚇得像三魂七魄全飛啦?」

阿姨有張親切的大圓臉,身上穿著和廚房工作時完全不一樣、貼滿亮片的紫紅上衣。柔羽想不出要回什麼,呆呆看著阿姨身上的亮片,拎著娃娃的手開始冒汗,廚房阿姨突然看向她手上的小桃鼠。

「那娃娃是妳的嗎?」

柔羽不想講話,只搖搖頭。

「該不會不知道是誰放妳桌上的吧?」

柔羽注意到時已經瞪大眼睛,廚房阿姨變得有點緊張。

「拜託不要又來了,現在的年輕人怎麼有事沒事就上網亂買,出問題再拿來學校丟!」

什麼意思?柔羽想問,又不想問。

「走,我們趕快去找老師!」


廚房阿姨拉著沒能拒絕的柔羽,快步走向學校老師共用的大辦公室。放學已經一段時間了,她們到的時候裡面只剩零星幾位老師還在。阿姨快步走向一位在改作業的年輕男老師,阿姨叫了柔羽才知道那是王老師,阿姨說你看又來了,這種東西不好好處理不行。


雖然王老師在聽,但柔羽感覺得出他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客氣的回答,不要想太多,可能只是同學玩到一半隨手忘在她桌上。但阿姨聽了只是向前一站語氣更堅持,不管怎樣都要慎重,誰知道是不是古曼童,阿姨後面的話變得很小聲,柔羽只隱約聽見不要弄到最後像前年那個老師最後自己去當大樹婆……


「高姐!」


王老師大叫一聲,廚房阿姨變得不太高興,柔羽注意到原本待在辦公室的其他老師,不知何時皆已悄悄離開。阿姨好像突然失去興致,丟下一句反正你要好好處理,就從最近的門離開辦公室。現在剩下柔羽和王老師,她只想趕快回家,但又不知道娃娃到底該怎麼辦,王老師突然說話時柔羽打了冷顫。


「嚇到了嗎?」王老師的聲音聽來很無奈:「她都在亂講,娃娃就是娃娃,那種歐巴桑都很迷信,妳不要在意。」

柔羽感覺廚房阿姨好像比較對,但她只能鼓起勇氣把娃娃遞給老師。

「那這個怎麼辦?」

「應該是有人弄丟的,交給學校失物招領吧。」


王老師聳聳肩,示意柔羽跟自己走向辦公室另一頭的鐵櫃,拿出鑰匙打開最底層一個大到柔羽可以坐進去的抽屜。看見裡面時柔羽差點癱坐地上,因為裡頭塞滿大大小小各種娃娃,有些是人偶,有些是動物,也有些像柔羽手上的卡通娃娃,她感覺那些娃娃都在看她,特別是有尊金屬製盤腿坐著的嬰兒娃娃。


柔羽快哭出來了,她看向王老師,卻發現他面無表情的回望自己。

「怎麼了,裡面有妳丟的東西嗎?」

柔羽死命搖頭,其實她很想罵老師,有誰會想拿這種東西回家,她現在連要不要把小桃鼠丟進去都不確定了。

「沒關係那個就直接丟進去,反正妳又不想帶回家對吧?」


柔羽一直記得花園最後那句話,但她不知道能怎麼辦,只好乖乖把娃娃丟進抽屜,在一邊看著王老師重新把抽屜鎖起來,接著聽老師的話趕快回家。


穿越操場從學校後門回家的路上,柔羽想起廚房阿姨剛才的話,忍不住瞄向操場對面那整排菩提樹。白天人多還沒感覺,但到了傍晚那些枝葉茂密的老樹就變得十分陰森。也正是這一瞄讓她停下腳步,因為柔羽發現了。那顆最大的菩提樹,看起來很像夢中花園盡頭的大樹,至少那在黃昏中宛若剪影的黑色大樹,和柔羽在夢裡見到的形狀簡直一模一樣。


現在她知道自己當時為何感覺眼熟了,柔羽也想起之前有個老師在那邊出意外,之後好像沒再回來過。學校有陣子把那邊整個圍起來說要砍樹,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維持原樣重新開放。


想到這裡,廚房阿姨剛剛講的話猛地又跳進她心裡……柔羽全身發冷,也不知哪來的靈感轉頭回去看身後的學校,宫殿?


回過神時,柔羽已經衝出校門,她拚命跑、用力跑,希望跑出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要自己別想了,什麼都不要再想。離畢業只剩幾個月,她快要可以離開這裡了,等畢業以後她這輩子打死都不會再回來!


那之後柔羽每天安靜上下學,雖然老師經常把她叫去問到底怎麼回事,但她盡量不說話。她在學校不開口,在家也是,直到某天她放學回家走進客廳,發現媽媽竟然回來了。


媽媽說自己因公出差回國開會,可以待一星期,柔羽不確定這樣算不算許願成功,但她沒摘花,應該是巧合?那天柔羽很開心,是這陣子以來最開心的,原來她還能快樂。


媽媽答應做焗烤給她吃,柔羽不想浪費任何相處時間,把參考書拿到廚房流理台上寫,和下廚的媽媽兩人聊個不停。媽媽也很開心,笑咪咪的誇柔羽長大了,還會主動拿數學題目出來寫,讓柔羽好高興,還有啊。


「不過妳是怎麼了,為什麼改用右手寫字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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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是參與奇科幻小火堆 + 2026萬聖💀伊耶俐奇物誌的聯名萬聖節創作活動,我抽到的題目如下,分別是29. 靈擺、06. 幽靈 / 靈魂 / 鬼魂、30. 宮殿,於是以此為元素完成一篇帶有些許薄弱法則文氣息的短篇小說,也算滿足自己的偏好吧(附圖是普立茲克獎的建築師波姆設計的菁寮聖十字架天主堂主殿尖塔內部)。

 


本次活動時間會持續到2026年11月1日,並準備了一連串的活動,不管是創作還是留言都有機會獲得可愛小禮物,非常、超級、渴望、極度的歡迎各位共襄盛舉一起來玩!


最後,花園遊戲純屬虛構不要玩,如果可以,請當個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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