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系是我相當偏好的題材,甚至不介意套路連發的陳腔濫調,不過當然還是讀寫得好的比較開心。所以我很認同書末收錄的村上春樹日譯版後記,還是比較喜歡可以先讀過再看心得,連帶就把這感覺權充劇透警語。
想像雪白大地上有張蛛網般的地圖,起點是遙遠北方已遭遺棄的小城,治安官梅克皮斯.哈特菲德在此獨居,耕種、巡邏、狩獵、打理內外,並搜尋週遭書籍與所有用得上的東西。收來的書多半看不懂,但說不定這可以為將來某天拜訪此地的下世代文明繼承者保存知識。
梅克皮斯某天在街上射擊行跡可疑的人,接下來卻發現對方只是個可憐兮兮的男孩,理虧之餘只好帶回家治療。作為來自芝加哥的白人,梅克皮斯與大概是華人並自稱為平的傷患語言不通,不過兩人還是笨拙的相處,直到有天梅克皮斯洗澡時男孩意外闖入。好吧,她心想也該讓他知道自己是女人了,料想不到的是下一刻平開始脫衣服,原來不是男孩是孕婦……
小說開頭在寂靜日常置入草根生活經驗的手法,迅速為模糊的故事背景創造真實感,不過劇情真正開始醒過來,果然還是浴室那段裸裎相見。兩個女人透過展示身體交流脆弱的自我,並在發現彼此的真實性別時第一次真正安下心來。
遺憾之處在於當我想著,難道這是兩個女人在極北養育孩子的寂靜人生嗎?結果迎來的是一次太過危險的難產。哀痛欲絕的梅克皮斯找了個風景優美的湖泊準備自殺,卻在將死之際發現一架飛機越過天際墜毀在附近。
她不知道那架飛機來自何方又為何而來,但意識到這代表世上仍有人過著優雅的文明生活。無論會遭遇什麼,尋找文明所在之地都成為梅克皮斯活下去的目標,打包行李離開故鄉的她自此展開追尋之旅。
我最欣賞這本小說的地方在設定與釋出資訊的手法,整本讀完會意識到主線和世界觀其實單純又沒什麼特出之處,但透過強硬孤傲的口吻,這個女人孤身上路在文明斷鏈的廢土世界,不斷面對風霜、危險與未知的經歷輕輕揪住讀者。整部作品的情緒都淡淡的,從來不到張力十足,可那股淺淺的吸引力始終存在,既關於世界觀,也與梅克皮斯這個人的現在、過去與未來密切相關。
開場的小城位於極圈,考慮到主角全家來自芝加哥,不免令人猜測他們目前在加拿大。可問題在於交易對象是通古斯人,而關於地理的描寫也更像西伯利亞,所以她們為什麼會從芝加哥來到這裡建設一個力圖反樸歸真的美國城鎮?主線在主角當下的旅程與往日回憶,又或者說對她父親及其所屬社群的批判間穿梭。
那是基於宗教理念決心捨棄現代生活的人們,可以想像成文青版阿米須人。為了在人間建立理想家園,他們捨棄自己的護照與俄羅斯政府談判。當然他們本來確實是想去加拿大,但北美可以用的土地都屬於原住民,想要找塊夠大的土地建立新天堂只能去西伯利亞,因為俄國政府才不鳥通古斯人的土地權。
梅克皮斯的父親是當年與俄方談判的代表之一,他們捨棄美國護照換來的是表土使用權,沒錯,地底下如果有什麼好東西仍屬於俄國。但沒問題,反正也沒有想要挖礦,更沒打算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致富,他們只想在這裡建立一個符合想像的伊甸園。
很難確定如果世界局勢仍然穩定,梅克皮斯有些壓抑但也正常的活到成年以後,對自己出生的小鎮與社群會有什麼想法。可無論如何,在全球溫暖化到北極都能(相對輕鬆)居住的與世隔絕之地的外頭,世界崩塌了。往後不得不歷盡滄桑的她因此對父母出世的選擇充滿嘲諷,多麼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夢想家。
梅克皮斯從未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她童年的尾聲開始,一波又一波的難民來到小鎮。外頭肯定發生了規模驚人的戰爭與大疫,導致人們視之為現代社會的一切緩慢崩解到再也無法復原。她所在的小城因為長年以低文明形式自給自足,應對災變的韌性要比普通都市人好很多。
善良或至少自詡善良的居民秉持宗教精神接納並幫助難民,還堅持遵從教義無論世道如何都不自我武裝。但對外來者毫不設防的結果沒催生出更大更美的什麼,只換來悲慘的自燃。
多年後已成冷硬槍手的梅克皮斯,無法指出情勢是從哪個時點開始不可逆,畢竟到頭來或許整件事本來就不可逆,但她能理性冷靜的分析小城是如何完蛋的。在極北這本小說裡的末日,並非瘋狂麥斯(Mad Max)那般張牙舞爪的路線,更像是關於邊界的探討。
整個區域既是資本主義文明的邊界,也是諸多國家傳統地理上的邊界所在。同時那更是秩序消逝以後人性的邊界,關於自己與鄰人、我群與他者,還有每個企圖建立、守護又或者毀滅什麼時都無法迴避的防線。
資源匱乏中的人性常態分佈不會認同可愛就是正義,在這樣的世界想活下去就得如梅克皮斯強調的,盡可能務實且凡事小心翼翼。她也確實以此為前提堅守個人防線,以面對整條光譜上所有糟糕的東西。
無論要對抗的是太過軟弱的父親、堅守教義不動武不要死刑結果等同判了自己死刑的人們。這還不提在壓力鍋邊緣的小社群,甚至搬出理性務實救世的大義,遂行掠奪與種種殘虐並滿足私欲的舉止。
正如她嘲諷的,有群沾沾自喜的信徒相信自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神選之人,等末日等了幾百年。現在末日真的來了,結果沒有再臨,也沒有獅子和羊躺在一起:除非說羊被獅子搶然後死在一起也可以算數。
然而羊蠢,不代表獅子正確,邊界如此難以捉摸,而這是主角摸索人應有的活法並奮力生存的故事。我喜歡她帶著槍騎馬獨自遠行的描述,就像我也喜歡看她在集中營從種田開始,一路憑著自己的細心和技術改變位階的過程。
她犯了很多錯,也遇見諸多不幸,但夠堅毅、很幸運,所以撐過無數苦難和背叛。她苦澀地見證那些好的壞的,又或者無比普通的不好不壞之人,這些人多數悲慘無望的死去又或者不知所蹤。
她曾被通古斯人搶劫、遭到宗教狂小鎮囚禁還差點被吊死,淪落為奴隸被賣到全是男人的集中營。然而最核心的始終是,她少女時代碰上一群強姦犯遭到凌虐並給重䶨毀容。讀者甚至很難確定她父親在那之後究竟是因為夢想徹底崩潰而自殺,又或者其實是他殺。
讀者看的時候幾乎猜不出再來會發生什麼,每個轉折都令人好奇更之後的事。離開故鄉的梅克皮斯,花了無數年月繞上幾個大圈觀察世界一隅。大寫歷史的形貌始終模糊,人只能一步一腳印的活在當下。
順著這段旅程可以推測,毀滅文明的除了生物戰導致的大疫外,恐怕更之前的「世界大戰」人們就已經開發出核彈之上的強大兵器。熱戰結束又或者被迫結束後,二、三十年過去,各地勢力逐漸重組並出現新的權力層峰,又或者乾脆稱之為幫派吧。
集中營座落在俄國當年專責研發兵器的秘密都市艾波法加托拉附近,不管那時下手的是敵人還是友軍,總之這座城市因為生化攻擊成為危險地帶。集中營的存在乃是當地角頭為了定時派人到那座城市收集物資的掩護,畢竟雖然人類已重建秩序,但有太多東西仍因為知識和技術斷鏈做不出來。
想要那些東西只能去挖,或者花錢跟有辦法派人去挖的勢力下單。有價值之物很多,不過真正的目標乃是已知存放於都市中某個秘密場所,似乎擁有神秘治癒力但實際效果不明的瓶裝藍光「丹尼爾之火」,這也是梅克皮斯之所以能以一介小卒的地位,與長年認定的仇人抗衡的理由。
埃德.卡拉德曾是小鎮接納的難民,他父親靠著力主自衛差點成功從梅克皮斯父親手上奪取領導權,最終卻因兒子被指控涉及性侵導致全家被強制驅離。多年後再度現身的埃德.卡拉德已成當地大人物,兩人對峙更成為結尾高潮。
衝突核心不在復仇與創傷,而是想重建的究竟是怎樣的世界?有權有勢的埃德.卡拉德渴望取得「丹尼爾之火」,考慮到進入那座都市的人往往很快病發死去,同時儲藏地點又極其隱密。所以即便那終究是時間可以解決的問題,而且雙方權力極度不對等,他仍渴望把握眼下明確知道存放位置的梅克皮斯,想辦法讓她合作。
對梅克皮斯來說,事情的重點在把「丹尼爾之火」交給埃德.卡拉德究竟正不正確?她否定父母捨棄資本主義社會的選擇,事實也證明她父親費盡大半生打造的夢想之地,終究建立在一個更巨大物質文明提供的穩定上。埃德.卡拉德看準她的心理,也可能這正是他的政治天賦所在,所以一則足以重塑往日真相的故事誕生了。
那起性侵案的兇手不是他,梅克皮斯只是在驚慌失措下認錯人。平白受冤的他很多年後才從真正的兇手口中,得知一切其實是她父親弄巧成拙的政治手段。爸爸只想找人搞點小事,怎知道找來的人全然失控,無法面對結果的他才因此選擇自殺。
現在不管他們兩清不兩清,重要的是彼此都明白捍衛秩序的重要。即使埃德.卡拉德打造的集中營手段殘忍,但那是因為他必須守護自己的家庭,也渴望捍衛當前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的新社會。埃德.卡拉德需要梅克皮斯合作取回「丹尼爾之火」,他們可以一起拯救世界。
對梅克皮斯來說這理由確實充分,她不完全相信那故事,但已疲憊到希望事情能有個合理的終點。何況她大半輩子都瞧不起自己父親,所以覺得那故事很合理,甚至比她記得的版本更合理。反正不管是不是真的,重點是她自詡為務實的人。
如果眼前有個終點指向她掌握了改善世界的關鍵,已經免疫的自己可以每隔陣子去拿個幾罐回來,藉此前往「城市」過上文明生活的話……嗯,不錯了,甚或該說也算充滿創造力的圓滿結局。可正因如此,無論那基於主動還是教唆,當她發現埃德.卡拉德終究是當年那個性侵自己的人時,她果斷終止其未來。
比復仇更重要的是埃德.卡拉德逾越了梅克皮斯的道德底線,重點不在多年前凌虐她的究竟是誰,而是這個人如何面對自身的罪惡。埃德.卡拉德不願懺悔,也無法相信這世上有更好的價值。他只想用謊言騙取信任和利益,這讓他嘴裡的家庭與社會價值變得不再可信。
狗改不了吃屎,而人沒有要改的話,就只會持續合理化自己踐踏他人的惡行,過程中還會自詡為執行必要之惡的正義代理人。然而你的務實不是我的務實,不管丹尼爾之火能做到什麼,又將如何改變世界,梅克皮斯都確定眼前的男人沒資格在那個未來占據高層地位。
毒樹結毒果,梅克皮斯無法以更宏觀的視角觀察政治局勢並做出決定,她所在的位置辦不到。然而她可以處理眼前的糟糕人,切斷通往已知地獄的路,就在那個她唯一能做到而且也拖不起的時機。
梅克皮斯待過好幾年待到都麻痺了的集中營,其實早把埃德.卡拉德的全部攤在她眼前,只是在那一刻前她從未真正領會到。即使人吃得飽、社會秩序井然,一切涓滴得剛剛好,可當統治本質建立在暴力、恐懼和謊言之上,那仍非人應有的活法,至少梅克皮斯不接受那是人應有的活法。
埃德.卡拉德的死對世界代表什麼她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取得更強力量的他活下去將擴大什麼。在那一刻梅克皮斯確立邊界,為所應為,然後再度投身極北大地。
或許是做過做過深度旅遊的電視專題的經歷,作者馬賽爾.索魯(Marcel Theroux),在描繪故事細節和角色心境時很能結合個人經驗,同時本書設定與世界觀也展現他對國際政治與社會狀態的掌握。作者確實把資訊消化並融合得很好,釋出情報與劇情的安排亦在在展現精良技藝。
儘管主線戲劇化到過於幸運且滿滿巧合的缺點相當明確,但仍透過敘事魅力與故事氛圍盡可能達成平衡(當然如果你爸是保羅.索魯,你的新書就有機會直接塞到村上春樹手上,不過作品依然要靠自己說話)。
梅克皮斯的人格特質則來自作者採訪過,一位獨斷搬回車諾比災區邊界的女性,那是他可以像無論如何都能活下去的強悍之人。書中的梅克皮斯粗獷、傲然、強硬,確實讓我可以接受,沒錯,如果是她就可以為所有做不到卻渴望能做到的讀者那樣活下去。
如同劇情中偶爾會瞥見的昔日文明碎片,那些終究消失了的人們始終在夢想,夢想某種生存方式終究會打造出什麼,夢想自己留下的什麼在很久很久以後仍會有人看見,而本書以含蓄剛強的方式針對這股思念致上感傷的浪漫。
不過既然整部作品主角都是以事後追憶的口吻描述,極北(Far North)的最大懸念自然關於所以她最後到了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又是對誰訴說人生故事。開場時梅克皮斯提到童年的她是個過動兒,在學校裡沒多到多少東西,也很難理解書中內容。
不過讀者依然可以意識到,正對自己說故事的這個人看過不少書,也極可能曾和不少知道「其他事情」的人交流過,所以取得包括病毒資訊在內的更多情報。於是當最後發現說故事的對象是她孩子時,我不免嗯哼一下覺得太誇張了,嗯,不盡如人意,但好吧(至於爸爸是誰這邊就保持神秘感吧)。
或許這代表作為母親,她奮力把自己會的傳承給孩子,同時也盡力學習那些本來不會的一切。到頭來延續文明不是靠著未來哪天可能出現的某人,因為很難確定出現在眼前的究竟是明君和先知,又或者強盜、瘋子、白痴夢想家,反正諸如此類的東西,全不可靠。
於是真正能好好延續文明的,是哪怕自己沒懂很多但仍堅決劃下道德底線的人,盡力學習、思考並務實努力以求滴水穿石。梅克皮斯不知道未來如何,但仍祝福終有一天將和自己當年同樣離鄉冒險的孩子。也許他能走得更遠,也許不會,不知道,所以更好。
畢竟探索邊界這回事,始終圍繞對核心的重新審視及鞏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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