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4日

羅娜密史(Laura .1944)

奧圖.普萊明格導演的經典黑色、懸疑電影,故事描述美麗又精明幹練的廣告公司老闆羅娜.亨特被發現陳屍家中,身中數發霰彈槍攻擊屍體慘不忍睹。警探麥克弗森負責調查,發現羅娜的阿姨安、未婚夫謝爾比,還有知名作家德萊克皆涉有嫌疑。


在警察連番試探下,很快便發現每個角色都有殺人動機。安或許是嫉妒謝爾比被姪女搶走,謝爾比或許是發現羅娜想取消婚約失手殺人,德萊克更可能是眼見得不到所愛憤而動手。就連看似忠心耿耿的百合預備軍女僕貝西,感覺都有著可能因愛生恨的神經質。


不過比起動機,更重要的是這些嫌疑犯口中的羅娜實在太迷人,她大膽、直接、聰慧、機敏,行事果決又有手腕。結果到頭來光只因為這些對話、信件與回憶,加上懸掛在羅娜家中的美麗畫像(實際是在照片上漆一層油XD),警探麥克弗森便愛上了羅娜.亨特,甚至為她已然香銷玉蝕而神傷。


但也是這時候,羅娜.亨特回來了!


不,這部沒轉型成鬼片,實際上羅娜.亨特沒死,真正的死者是她未婚夫謝爾比的劈腿對象,也就是羅娜經營的廣告公司裡一位叫黛娜.雷的模特兒。這下事情變得微妙起來,所以黛娜是被當成羅娜誤殺,還是兇手本來就是要殺黛娜?甚至也許下手的其實就是羅娜,難道曾經的死者才是真正的兇手嗎?


嫌疑犯:對羅娜.亨特還活著有什麼看法?

警探:太糟了,黛娜.雷還是死的。


電影演到這邊還沒過一半,後面還會翻轉好幾次,非常精彩,然後以下有雷。總之真的要講的話,這部最吸引我的地方其實是場景設計和取鏡角度都很有味道。觀看當下真的會對這部電影,竟然以如此完整的方式呈現整個室內設計感到驚豔。


想想正是因為這種大氣的處理手法,這才讓這部經費普通的電影自然而然的呈現出上流社會的氛圍,有意思的是當初正是劇本中的這個元素吸引了導演。


出身匈牙利的奧圖.普萊明格(Otto Ludwig Preminger)從歐洲來到好萊塢後成為劉別謙的弟子。可能也因為知道這件事,我不免覺得本片的取材與許多處理上的細膩之處都有受到劉別謙影響。當然劉別謙電影中的那種優雅是渾然天成難以模仿的,不過本片所需要的美國上流階級氛圍已然十分到位。


更厲害的是本片還藉由每個角色家中的裝潢風格,來呈現角色的性格特徵,並成功將破案線索隱藏其中。某方面而言,簡直可以透過這些房子來替角色做心理分析。


比如事主羅娜的家典雅、知性又充滿夢幻氛圍,在展現文化涵養的同時,也點出她骨子裡浪漫純情的一面。未婚夫謝爾比則根本沒有自己的房子,就只是游走在安和羅娜家中,還用得像是自己的一樣,很清楚說明了他就是隻寄生蟲。


阿姨安的家簡單無聊,間接透露出她沒什麼品味,精神上也十分寂寞的事實(附帶一提在接受警探訪談時,安身上別了三枚小天使別針。對比其他我看過的同時期好萊塢電影,女星首飾為求攝影效果幾乎都是使用萊茵石首飾這點,我覺得這是一個特殊的安排,某方面而言其實是在向觀眾暗示她內心有鬼)。


萊德克的房子巨大、浮誇,充滿藝術品與落地窗,還外帶豪華大浴缸,他本人更毫不客氣的待在浴缸裡會客。種種安排都說明這個人主觀強烈、極度自戀、喜歡顯擺。


截至目前為止導演已經成功透過佈景與人際互動,帶出所有嫌疑犯的性格與生活狀況,更透過他們每個人眼中的羅娜,塑造出一個極具魅力的女強人。不過說是這麼說,現在由Gene Tierney飾演的羅娜本人親自上線,再來會變成怎樣?嗯,我得說故事變得更有趣了。


不用說謝爾比和萊德克兩個追求者,自然是馬上蹭過去全力示好而且互相攻擊,警探本人更是毫不浪費時間也開始自己的追求行動。而羅娜則搖擺在三者之間看起來,呃,沒有非常高明。對,沒錯,在羅娜本人真正現身以後,觀眾這才發現羅娜雖然是商場女強人,但並不若此前描述的那樣根本是女神。


實際上不管是警探還是萊德克,愛上的都是自己想像的羅娜,反而只有小白臉謝爾比看見了真正的羅娜,而且有本事把基本上無疑是個外貌協會的羅娜玩弄於鼓掌間(但話又說回來,外貌協會錯了嗎?羅娜如果不是那麼美,會吸到這麼多蒼蠅嗎?)。


安更是把這點看得很清楚,這時已經不戴小天使別針的她,在宴會上直接找機會和羅娜把意思挑明。謝爾比這種沒有謀生能力的劈腿慣犯不適合妳,把他讓給我吧。我養得起他,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他和妳不是同一種人,但我就是個破蓋子,蓋他這個破鍋正好。


至於謝爾比呢?雖然他很蠢,幹了一堆破事,也因此成為本片最好的燻紅魚,但實際上他超會哄羅娜。就算羅娜暫時腦袋清醒了決定還是別結婚得好,可只要接到謝爾比的電話看到他,還不馬上手到擒來,根本沒有難度可言。


所以觀眾很快就意識到,他根本就不可能因為羅娜想取消婚約而起殺意。考慮到這點,他同樣沒有必要對黛娜動手,反正她們兩個同樣會吃他那一套(我覺得要不是半途殺出的警探麥克弗森也長得很帥而且猛追,羅娜可能最後還是會捨不得謝爾比,她就是外表要先過關才行,外表不行再有錢有才都照樣出局,更別提性格更是極品的狀況)。


到頭來兇手正是警探麥克弗森第一個找上的知名作家暨媒體人萊德克,那個充滿占有欲又自以為是,總不斷以尖銳言詞嘲諷他人,拼命賣弄文采、財富與地位,不斷動用個人資源攻擊羅娜其他交往對象的社會地位與評價的控制狂。


當初他迷上羅娜後替她引介許多人,並培養羅娜的品味讓她成為上流階級認可的一份子。雖然羅娜基本上還是靠自己才取得成功,萊德克只是提供了一個不錯的契機。再說他也是自願的,並沒有因此真正損失什麼,反而還享受到聰慧美人長年陪伴、以及可以把她當成炫耀品的樂趣。


但無論如何萊德克並不這麼想,他覺得羅娜欠他很多,也因此認定羅娜應該要愛上自己,乖乖成為收藏品之一。當發現羅娜並不這麼想時,他崩潰的想要挽回,最後更憤而動手殺人,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要!


顯然從頭到尾和羅娜都沒交往過的萊德克連恐怖情人都算不上,他只是一個暈船的變態,而他暈船的對象甚至不是真正的羅娜,而只是自己想像中的女神。


連帶羅娜也不是黑色電影裡那些危險的黑色女子,她就只是個老被男人單方面作為欲望標的倒楣鬼。男人在她身上看見的是自己的夢想而非真正的她,但當羅娜想要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時,這些男人又會因為她的渴望不符合他們的理想標準,因此指責羅娜極其愚蠢且不斷犯下錯誤。


到頭來這部電影很明確的指出人類社會一個常見的盲點:男人用外表挑女人理所當然(反正會自己腦補成我也是有看內在的,那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善良又最聰明的女人喔,我才沒有跟她不熟,夢裡她什麼都有啦),但女人用外表挑男人就是膚淺愚蠢早晚倒大楣。


萊德克第一次動手的結果是誤殺黛娜,電影裡他對此其實沒什麼悔意。事發之後他一方面緊跟警探麥克弗森確認辦案進度,另一方面也希望能把罪責推給別人,外帶想辦法要把自己贈與給羅娜的高價禮物拿回來。


當羅娜歸來以後,萊德克又一秒陷入他的幻覺系愛情,希望這次能成功占有佳人。但羅娜終於受夠萊德克的控制,決心硬起來擺脫他。不意外的萊德克也再次崩潰:我明明這麼好,妳怎麼可以不喜歡我,總是去挑只有臉的窮鬼男人?只看外表的女人就是該死的蠢貨,休想這樣羞辱我的尊嚴,要死一起死!


看到後面真的會為羅娜生氣,她究竟招誰惹誰了啊!


本片的兇殺案謎團設計是標準的古典推理路線,物證線索也隱藏在對話透露的資訊與場景裡面,公平性挺足夠的。劇情節奏明快並不斷翻轉,從頭到尾都充滿張力與懸疑感,角色塑造上有其獨到之處,結局更令人緊張萬分(但考慮到當時製片法典對兇手下場要有符合正義的要求,最後並不令人意外啦)。


不過我最喜歡的地方還是,導演並非順著原先的劇本塑造一個無死角女神出來,反倒藉由把羅娜描繪成有血有肉甚至不特別討喜,談到感情還有點笨的普通女人(這方面反倒是世故的安要來得更有魅力),成功且尖銳的探討暈船男人的幻覺系愛情,包括因此產生的攻擊性還有強硬的追求方式等等這點,我覺得種種處理都不落俗套之餘又非常有意思,不愧是陪過劉別謙的電影人。


整體而言羅娜密史(Laura)光只是主線本身便已非常精彩,但藉由這場峰迴路轉的謀殺案所帶出的角色塑造與人性批判,搭配別有深意和隱喻的道具、佈景與攝影手法,整體而言大幅提升了本片的藝術高度。它或許遠遠稱不上完美,但仍是可以看見野心的優異之作,有機會絕對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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