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作品閱讀前需要做好心理準備,但也有不知不覺就看掉一大半的,比如彩瀨圓這本結合飲食與日常悲喜劇的短篇小說集。沒辦法我很愛此路線的小品,毫無壓力一本接過一本乃是常有之事。
書中收錄的六則短篇都關於心中不無迷茫之人,陪伴陷入困境的朋友、情人與家人面對難以跨越的生命間隙。或許是和作者性格相近也說不定,六作主角大多性格冷靜、充滿行動力甚至相當強勢,能將眼前狀態看得十分清楚,也能以自己的方式妥善面對。
可能正因如此所以整本讀來相當清爽,儘管配角遭遇的往往是非常嚴酷的困境,但至少存在分隔,讀者能用相對安全的距離旁觀那些困惑、焦灼和苦痛,然後一口一口嚥下描述得非常美味的食物。慘事依然慘,不過隨著努力掙扎湧出的平靜反而更能療癒心靈。
「一匙振翅」是本書最讓我眼睛一亮的故事,因為開讀前沒想到會是奇幻小說。劇情描述從小是人生勝利組的乃嶋,卻在進入知名大企業半年後辭職。在家蹲了一年後她到叔叔開的小餐館打工,認識一位外貌並不特出但極受男性顧客注目的清水小姐。
乃嶋總在不經意間聽見清水身上傳來振翅聲,但這不造成問題,和她聊天很愉快,店附近可能還因此跑來一堆鳥。兩人的相遇既是終點也是起點,既是某個階段的結束也是新開始,她們都不想再繼續眼前的狀態,只差一個扳機就可以起跑。
乃嶋需要找出真心渴望的人生方向,而清水則要面對內在的本質。她曾是個不擅言詞而且無法讀空氣的羞澀女孩,痛苦的她某天因此向候鳥祈求陪伴,而那群鳥竟真的因此住進她體內。在鳥的幫助下她輕鬆讀懂人心做出妥善應對,可相對的也失去表達主見的能力,變得誰也無法得罪。
讓我忍不住笑出來的一個設計是,當真相揭露時讀者終於明白,清水之所以那麼受男性歡迎,乃是因為那些男人都本能的意識眼前是位沒多少自我的中等美女,可以任憑渴求塑造成理想模樣,而且她還會乖乖配合。而清水勇敢突破自我,與鳥兒訣別的理由是她意識到自己愛上乃嶋。
無論這份戀情是否開花結果,她都想要重新成為自己然後說出心意。已經長大的清水將不再那麼善解人意,但如同乃嶋藉由這段邂逅確定自己想開餐館一樣,清水也將以不同於以往的處世態度活出自我吧。這篇整體簡單但討喜,對許多男性通病的直接嘲諷,以及自停滯狀態再次啟動的暢快,都讓我閱讀愉快。
「悲傷的食物」是我全書最喜歡的一篇,要說哪邊喜歡,大概是女主角燈像暴食般磕著麵包的模樣,讓我想起某些陳年往事吧?透是自動昇降機械公司的設計師,對能參與知名建築電梯設計相當自豪。這樣的他靠聯誼認識名為燈的女性,很快意識到自己喜歡對方的神態與說話方式。
同居後燈給了透一張「毛豆起司麵包」的食譜,說希望透能經常做這種麵包給她吃。沒問題,透滿心歡喜的用起麵包機而且越做越精,直到一次過節返鄉之旅,透見證燈的母親姊妹淘不斷數落她父親多年前外遇的行為,方才得知原來那款麵包乃是燈的初戀情人當時會做給她吃的撫慰食物。
意識到這件事的透非常不爽,一度放話自己絕不會再做那種麵包,燈也為此驚慌不已。我邊讀邊想如果僵持下去恐怕只能分手吧,不過到頭來透轉變了對應之道。吃醋歸吃醋,但他還是弄清自己煩悶的感覺,並努力想成為那個讓燈真正走出心傷的人。
毛豆起司麵包對她而言根本不是療癒食物,而是不得不吃以壓抑恐慌的悲傷味道。所以透說了,只要我們還在一起,我就會繼續為妳做這款麵包,但我希望妳認知此事也思考此事。正好在同時透被公司調到製作旋轉木馬的部門,他想著雖然喜歡旋轉木馬卻覺得自己不適合那種幸福氛圍的燈,全力投入工作中。
讓燈真正走出陰影的肯定不是有人願意為自己做毛豆起司麵包,而是儘管知道一切前因後果,依然陪伴身邊繼續為自己製作麵包的人。燈一早知道帶透回老家會讓他不舒服,而事情也一如所料的發生。即使如此她仍然以「可能會成為家人」這理由帶透回去,想必是因為她早就希望有人能接受全部的自己。
如同透後來意識到燈與他說話的節奏,是意識到他不擅長在短時間內內大量處理對話的個人特質後,體貼他特別調整出來的,沒錯,燈打相處之初就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在為透著想。最終透也選擇用自己擅長的方式陪伴、支持燈走過內心的創傷,最終一同乘上旋轉木馬的兩人,讓燈自身與心中理想的圖像重合。
慢慢的毛豆起司麵包成為過去,而努力支持彼此的他們,未來仍在展開。
「總匯披薩」從職業婦女生田的外遇開始,事後她邊嚼著旅館味道不怎麼樣的但至少又油又熱的披薩,想起了煩悶現實。丈夫晴仁因為工作罹患憂鬱症在家休養,兒子櫻輔年紀又還小,家庭重擔全數落在她身上,房子貸款緊追在後。
不過比起疲憊,更讓人痛苦的點在於那是看不見出口的苦。外遇能換取暫時的慰藉,但實際上很快便令人生厭,人終究要回頭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並做出取捨。在郊遊散步與「旅館野餐」後,生田回憶起當初想和晴仁繼續走下去的情感。
儘管最理想的走法是比照社會主流價值觀,職位越升越高,收入越來越多,房子越換越大,但當意識到做不到時……就這樣吧。即使看似止步不前,但退後一步縮小夢想規模不是問題,重點是要繼續走下去呀,這是很努力思考如何不崩潰以便存活的故事。
「飛越濃湯之海」關於兩個已婚婦女的小旅行,不管是家庭主婦還是職業婦女,家務都沈重的壓在她們身上。回過頭來突然意識到,每天都在想要做什麼給丈夫小孩吃比較好,至於煮出來的東西究竟合不合自己胃口,早就……嗯,連愛吃的是什麼都快想不起來了。那如果要問自己的母親喜歡的是什麼?糟糕,一樣想不起來了。
為了放鬆心情兩個朋友相約溫泉旅館一日遊,結果竟然遇到溫泉水氾濫成災,不得不撩起裙子在溫暖的流水中漫步。雖說讀這章時正好也看見有人在日本溫泉區掉進水溝被燙死的新聞,不免想著如果是滾水致災那搞不好是火山爆發前兆吧。
素子與珠理實際也走到差點遇難,不得不暫時叨擾獨居老婆婆的家,看著對方心滿意足的吃著自己喜歡的東西,驀然間有股情緒浮現,覺得好像從婆婆身上看見早已逝去的母親,也正愉快的享受人生。
當然這麼誇張的溫泉洪水最終是以夢結局收結,雖然很老梗的想吐槽夢結局不可取,不過短篇的話還可以啦。故事本身還好,但我相當喜歡那個汪洋溫泉海的描述,日常卻又充滿魔幻感。
「相約泡芙塔」是滿經典的路線,夜子是沒興趣結婚的料理專家,對自己兒時玩伴幸在婚後作為家庭主婦,重心完全轉移到孩子身上這件事相當無奈,但也就是這樣了。畢竟手帕交之間關係的非洲大裂谷是結婚,生兒育女則是馬里亞納海溝。
本來應該就會這樣默默的淡開關係吧?但夜子某回返鄉時,自母親處得知幸的孩子意外過世,現在繭居家中吃不下睡不好。對方媽媽也希望自己能過去和幸聊聊,看能否讓她振作起來。實際上夜子做的不只有聊聊,她果斷拉著幸出門散步,意識到她內心陰影所在時索性拖著幸一起回東京。
夜子性格強勢,不管我媽妳媽有多崩潰吶喊這樣幸的夫家不會諒解,但正是這種反應才說明整件事有鬼。更重要的是幸已經做出選擇,她不想回去。夜子告訴幸,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並不斷烹飪各種料理來引誘失去求生意志的摯友。
好吃的東西會讓人活下去,我要用美食來對抗妳想死的衝動。人要有活下去的欲望才能勇敢面對心魔,也就是幸那個自以為男子漢的控制狂老公。當他想上門抓老婆回去時,其實也很害怕的夜子全力全開硬起來果斷嗆退對方。
幸也總算說出孩子之所以會死,根本是因為那渣男的精神與言語虐待,硬想把不符合自身期待的兒子「矯正」成理想模樣,結果在操練單摃時發生意外。故事最後這糟糕老公終於成為前夫,幸也重拾生命力離開夜子家尋找未來的路。悲劇已無可抹滅,但至少這段走出生命低谷的過程是療癒的。
「大鍋之歌」描述被喚作阿松的男子,前往醫院探望癌末友人萬田的經過。阿松極度不擅長理解與表達情感,萬田曾在這樣的他和妻子離婚時,趕赴他家烹煮大量料理,讓他穩定生活步調。多年後看著重病的友人阿松,他始終不知道該做什麼,同為廚師的他努力為不斷抱怨醫院伙食的他下廚,希望能為萬田提供些許安慰。
但該怎麼說呢,不管怎麼看,這篇我讀起來都像是塊極品木頭一輩子沒發現人家喜歡自己的故事。在對方離婚焦頭爛額之際跑來家裡下廚兼協助育兒,還為對方拍上幾千張照片默默收藏,只要有空就約好一起釣魚,根本完完全全是愛在心裡口難開。
也難怪依稀記得當初吃過什麼的女兒野榮,聽聞此事會決定跟爸爸去醫院看萬田叔叔,還一副被爸爸的木頭程度搞到翻白眼的模樣。當發現萬田不斷抱怨調味有問題的醫院伙食其實非常好吃,時阿松的理解是極度感傷的表示:啊,萬田的味覺已經完全失常了。
嗯,該怎麼說呢,沒意識到這是某種撒嬌的木頭之所以是木頭,就是因為電擊也沒有用吧。看看萬田在發現阿松私下嚐試醫院伙食味道時,那個擺明像在挑戰的「很鹹對不對」的態度,那真的就是在告白了呀!
然而該怎麼說呢,阿松也是個情感上有所缺損的人,他極度不擅長理解自己與他人的情感,而且覺得這整件事很煩,不曉得大家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麻煩。所以我想萬田老早就做好此生都不會獲得回應的心理準備了吧,甚或該說,也許他愛著的正是那個毫無同理心可以果斷殺魚的男人。
正因為他一輩子不可能愛自己,所以才能安心的把心寄託在他身上。小說裡當阿松不自覺輕撫萬田插滿血管手臂時,萬田那個一瞬間振奮起來的模樣……明顯,真是太明顯了。所以萬田才想再見見野榮吧,見見那個不會粉飾太平的誠實孩子,那個全世界唯一意識到這件事、也會記得這件事的人。
總而言之這篇以一個大木頭的視角來描述喪友的感觸,然而在讀者眼中那根本是掛了一輩子心意的終結,多麼哀戚的浪漫,對喜歡看單箭頭故事的我而言根本極品!
還是要抱著溫暖的鍋子說晚安(まだ温かい鍋を抱いておやすみ)是可以輕鬆閱讀不用想太多,不過故事仍有足夠的掙扎、省思與生活經驗,能讓人覺得有意思。書中我喜歡和覺得普通的作品約略參半,但喜歡的就很喜歡,推薦給偏好夾帶美食元素人生百態短篇小說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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