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9日

侏儒與交際花

維那斯的誕生是令我印象深刻的歷史小說,生動且深刻地描繪一名平凡女子的人生,過程宛若滾動於激流中的小河砂,不起眼卻濺出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水花。所以當發現作者莎拉.杜南特的新作品在辦試讀時自是儘快報名。


芙恩梅塔,一位頂尖的高級交際花。布奇諾,這位美豔女子的合夥人,生來是個侏儒。兩人自陷入戰火的羅馬逃出後,前往彼時全歐洲最富庶和平之地──威尼斯。在河流交織而成的黑漆水道上,兩人排除萬難走出窘迫困頓,再度迎來璀璨光輝的職業生涯。但人生有高有低,當愛情來臨時,往往是波瀾的開始……



和維那斯的誕生相比,本作的故事線沒那麼清楚,無法明確掌握清晰且一以貫之的主題,一直要讀到最後才能體會故事想傳達的究竟是什麼。所以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吧,侏儒與交際花那個是這樣但又不是這樣的文案,讀來總令人感覺微妙。


簡介一開始讓我以為這是個類似鐘樓怪人的故事,但實際上並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反倒原文書名的IN THE COMPANY OF THE COURTESAN十分明確地傳達了兩位主角間的關係(這路線也比較合我胃口)。COMPANY始終是COMPANY,他們是友伴、合夥關係、長相左右 之人,比起暗地中扭曲的愛,她們的關係更加複雜且不可切割,享受著彼此的陪伴,悲劇與救贖皆從中而生。


小說以十六世紀的威尼斯交際花生涯為主要焦點,內容自然有著許多這一行的經營習慣與過程描述。但必須強調的是,雖然此門生意乃是本書重點,但小說倒沒怎麼專注在描述業界競爭細節。從谷底站上巔峰的經過雖然是劇情高潮所在、過程也並非毫無波瀾及挫折,但基本上用精彩有趣的一帆風順形容也不算過分。


所以想看狗血花街爭覇戰的話本書顯然不太適合,雖說並非沒有,但火力真的就不是集中在這裡 ~(畢竟條件超好的交際花在一個很大的市場自然如魚得水)。那如果沒有風流之戰的話,交際花故事還可以講什麼呢?答案不意外是空虛寂寞覺得冷。


但就算我這麼講,也要強調這非哀怨傾訴煙花年歲一場空的悲淒作品。做為專業人士,讀者的侏儒與交際花顯然都很清楚自己賣的是什麼,對這方面理性得很, 沒有不切實際的想像與無謂之期望。真要形容的話,故事中出現的情緒反倒比較類似於一路拚上頂層的商場大亨,某天從高樓玻璃維幕向下望時,突然感覺到的那種難以形容地悵惘。


沒有悔恨,無缺自滿,若得到重來的機會大概也不會換路走(細節當然會處理得不一樣,而且要更好,這是絕對的)。但大多數的人心都非鐵打,活著總難免出現遺憾之處,想要個什麼來補全。但找得到與找不到的機率很難說,千金難買早知道,驀然回首那人卻不見得在燈火闌珊處。


可話說回來其實也不會死,是故瀰漫這個故事的僅僅是股有如薄霧的淡淡抑鬱。揮之不去卻也不至於干擾視線,人還是可以穩穩的向前走,只是有那麼點哽咽在內心深處難以一語道盡。但八股點講,所謂生命不也正是透過這些深淺不一的傷口,才能蘊釀得芳醇?


小說依線性時序前進不時滑過大段青春,角色的人生也隨四季流動呈現出不同的風采與色澤。威尼斯這座城市在作者細膩描繪下展現出豐饒而華麗的光彩,閱讀間竟能嗅聞出其中味道。作者對細節的書寫與歷史名人、文物、事件的巧妙穿插,更令屬於過往的虛擬故事顯得如此真切,並產生出厚實感。


而在歷盡許諸多風風雨雨與激烈情感的零碎世間片段後,我為終末那個靜默等待黎明的灰色天空竟能如此揪心感嘆不已。曾以為的忠誠若非虛假,至少也不完全真實。但在炙熱怒火燃盡一切之後,愛卻竟是真的。最後宛若點亮一切的清晨,淒涼得很美。這結尾雖在預料之中,卻也是意想不到的好,人之間的糾纏如此複雜,以至於拚命去原諒也已經來不及了。


和終生皆與平凡糾纏不清的阿蕾桑德拉相比,一名威尼斯的高級交際花似乎顯得耀眼許多,甚至還透過提香的『烏爾比諾的維納斯』留下永恆地美麗身影。但若認真探究,也很難不察覺在歷史上這仍是一段無聲的故事,只是洪流裡一顆漂亮點的小石頭。

交際花本來就是不斷一代新人換舊人的行業,多數人連晚年都難保舒適。星星或許曾閃耀過,但總墜落得快速且無聲無息。外貌讓她們有機會以藝術形式留下傳奇,床邊耳語亦可能令這群弱勢者擁有小小影響力,可終歸來說,那群享有短暫財富的人們形象仍蒼白脆弱得讓人驚心。也因此抓緊手邊的小小幸福,縱情享受眼前一切,盡可能未雨綢繆,也就自然而然成為她們的奮鬥目標了。


以技巧面而言我會覺得維那斯的誕生比較優秀;但以感情面來說,我非常非常喜歡侏儒與交際花。無論是故事本身還是最終傳達出來的情感都很得我心,更別提元素又那麼討喜。看來我已經完全成為了莎拉.杜南特的書迷了吧,在此期待這位作者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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