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30日

笨蛋聯盟

強納森.綏夫特(Jonathan Swift)曾寫過,當世上有真正的天才出現,你可以據此跡象辨認:所有的笨蛋,都結成了聯盟與他為敵!而本書的主角認定自己正是最佳寫照:「我老是找不到工作,顯然我欠缺了當今僱主所尋求的某種變態特質。」


不過事實呢?事實是世界確實頗跟他作對,一個不修邊幅、衛生極差、好吃懶作、期望中世紀神學與君權神授的國王再度臨世,個性偏激又驕矜自侍的超胖處男啃老家裡蹲,還真挺討不了好的對吧?而當這位仁兄因為一場車禍導致的高額賠償,被迫出門工作賺錢時,又會發生怎樣的爆笑,咳,我是說窘事呢?


先不提作品內容,本書最傳奇性的部分,或許是他的出版過程。作者約翰.甘迺迪.涂爾(John Kennedy Toole)是位英文碩士,入伍兩年後因昇官有了辦公室便開始寫作。寫就本書後他的投稿之路卻不怎麼順利,雖然不是沒人欣賞,卻面臨修稿修個沒完沒了的地 獄。再加上其他種種原因,約翰.甘迺迪.涂爾的精神每下愈況,最終自殺離世。


但事情從他死後才真正開始,他大無畏的母親堅信自家兒子一定是天才,所以開始捧著稿子四處拜訪出版社。那怕四面投稿八方退回依舊永不氣餒,最終找上名作家 華克.波西(Walker Percy),而且親自上門逼他收稿。盛氣凌、咳,我是說盛情難卻下,人家只好讀了,而且不但讀完了還很喜歡,連帶大力促成出版。


結果小說一面市便打破所有人的眼鏡(包括華克.波西在內,我是說如果他有戴眼鏡的話,總之原先的預期是小眾叫好路線)不但大賣特賣,隔年還拿下普利茲小說獎,創下有始以來唯一在身後得此殊榮的記錄(如果感興趣的話,本書內已有說明,另外由珍本舊書商撰寫的托爾金的袍子裡,也有十分傳神的描述,個人相當推薦)。


其實這種「原本不被出版社看好,但後來怎樣怎樣出版後卻大紅」的作品,在出版界裡著實不少(看那精美的退稿信 XD)。但說真的裡頭也有些在讀過後,會默默覺得當初被退稿不意外啦(儘管如此反正他還是賣了)。


不過笨蛋聯盟確實是寫得很棒,卻因為過於超前時代又或者沒遇到對的人,所以才有如此際遇(但說真的如果當初直接遇上了,本書還會有如此高的知名度嗎?市場與機運這種東西有時實在很難講啊)。


咳,周邊的事講完了,接下來回到小說本身。因為開讀前只知道上面的傳奇故事,對內容沒什麼認識,所以實際開讀後大為驚豔。說來不好意思,我平時也頗有寫刷 下限主角的衝動,是故深切體會到要毫不留情的讓主角徹底刷下限,又要刷得很有意思,其實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這和寫反派不同,更別提寫作刷下限,念作刷好感度了)。


不過笨蛋聯盟這下限真是刷得太讚了,不但創意連綿,各種設定與劇情安排也令人拍案叫絕、吃吃竊笑。一個角色竟然能以這般「沒有最低、只有更低」的詭異狀 態,妙趣橫生的不斷行動下去,而且如同滾雪球般引發各式各樣的奇異發展,身為讀者除了企圖一次按五百個讚之外,還能怎樣呢?這部「伊內修工作記」實在是歡樂到不行的小說!


只是那怕情節是詭異得非常好笑,但讀著讀著,卻不禁感到哀傷起來,作者終究還是默默地加了洋蔥進去。的確,歷史上不乏無法理解天才的笨蛋群起攻之的案例,更別提有了網路之後新時代的男女每天都可以見識到更多,比笨蛋更笨的白目自以為是天才的示範。


可是本作主角呢?說真的,我想不管那個時代把他放在那裡,除非他是個幸運的貴族或那個貴族寵愛的狗或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不然任何角落都容不下這麼一個貨色吧。不用太嚴格檢視,他都是個LOSER。而且不但是個LOSER,還是LOSER中的LOSER,徹底的KING OF LOSER這樣。


可如果我們把天才定義成「在某方面超出常人的人」的話……嗯,確實,伊內修也是個天才,只是他專精的領域在可見的過去與未來皆不太可能受世俗認可而已。他 並非沒有在體制內「正經過活」的能力,但就是不願意妥協,而且以一種眾人皆忍不住賞白眼的方式堅持己見(又或者說自HIGH太嚴重,妄想補正能力點滿)。


但也正是藉著這樣一個打死不願「同流合污」的角色,社會體制被狠狠戳破了。有太多理所當然的事,在主角的撞擊下突然搖晃起來。的確,他的種種作為終究太過荒謬可笑,不過倘非如此,又怎能如此明確地諷刺社會當中的不公不義與虛偽矯揉的一面?


一個彷彿沒有下限的現代版唐吉訶德,藉由他的各種言行舉止與伴隨而來的諸多驚奇展開,在在展現出人類體制中弔詭卻又被廣為接受的部分,事實上是很「奇怪」 的。很多時候主角的言論可笑是可笑,但其中難道完全沒有些許精準到令人心驚的批判嗎?儘管往往包覆在一大層詭異物底下,但很多時候那觀察卻是十分精闢並發 人深省的。


於是讀到最後我們當然同意,主角種種作為真的很超過,可社會中那些長年以來皆被理所當然地嚴格遵行的規則、看重的價值或其他管他什麼死鬼骨頭的東西……真的都沒有可堪質疑的部分?


能夠徹底無視社會價值觀的人很少,但一顆全盤接受旣存體制的心靈也令人擔憂。大多數的人都是介於其中,只不過很多時候寧可視而不見,因為想了也好像也不會有所幫助。但其實不見得如此,有時候光是願意想,就可能帶來一些改變的契機。


或許笨蛋聯盟(A Confederacy of Dunces)的感想不適合一個說教般的結尾,也或許世上本來就沒有一本書不能開心讀完笑笑就好。而他也確實是可以如此閱讀的作品,因為真的挺歡樂的嘛! 越到結尾就笑得越開心,許多發展都好有趣,這本小說真是超妙的,我很喜歡。不過,假如,我是說假如讀完之後,好笑之餘,卻也感受到一絲絲哀傷的話……那就 在闔起書本後抬頭觀察現實世界吧。


鬼故事,很多時候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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