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6日

伊甸園東

拿到書時才發現頁數近九百,照慣例又被驚嚇一次。不過實際開讀便完全忘記這一回事,超好看的感覺,整個合我胃口到不行!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寫到這本時,說故事的技巧已經爐火純青到了一個境界。雖然整本讀完大略可以感受到,為什麼一般評論這本沒他早期作品好,但我非常喜歡,而且事實上還是很優秀便是。


還記得小時候很被伊甸園東(East of Eden)的書名吸引,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以為他是海明威寫的,還是亂倫的故事(為什麼伊甸園三個字很容易令我產生這種聯想?)當然後來得知這是一部為了萵苣崩潰的故事(無誤?)於是馬上手刀跑去看,然後發現萵苣不是重點,可是裡面有個冷酷無情的黑色美人欸!


好啦,開玩笑居多,這其實是則描述善與惡的故事。主線以兩個家族為基礎,他們分別是來自愛爾蘭的漢密頓家,以及自康乃迪克州西進的特拉斯克家。基於不同的理由與想法,他們各自來到加州的薩納利斯定居,兩方因故產生了交集,交織出一部聖經謀殺案.亞伯與該隱的美國版。


讀這本小說讓我稍微可以理解,為何當年舊世界對於美國文學是如此驚豔,真的有些味道只屬於美國。對當時的歐洲人而言我想這些氛圍有多新鮮迷人並不難想像。別的不提,直到現在都還只有美國人寫得出真正夠味的冷硬派,我覺得這點很有趣,有些事物確實附著於土地上。


當然礙於時代背景,伊甸園東裡某些敘述放到現在,已經不只是政治不正確的問題而已,我指的自然不是那些純粹應和史實的情節(相對的,閱讀本作前如果先瞭解 一下當年的歷史背景會比較好,感觸會更深)不過總之閱讀時我選擇盡可能忽略這部分的「旁白」(比如說印第安人啊,說實話史坦貝克已經算會同情印第安人的作 家了,但有時候還是……)。


本作同時也是史坦貝克自己的家族史,是他對舊日時光、美國社會與善惡爭鬥的追憶及省思。由於是那種情節本身就很好看的小說,所以讀的時候其實我沒想太多。純粹跟著人物的來去與選擇,看她們如何面對自己的人生。要一直讀到結尾才赫然發現,這真是部結構精妙的作品。


在漫長的史詩敘述中,作者不斷反覆鋪陳類似的小調,最終將讀者引導回那個最初的問題。並以一則清楚呈現人性諸多面貌、同時極具獨創性的情節,重現一則美國化的亞伯與該隱的衝突,藉此探討那永恆的善惡關係。


雖然人類在社會體制底下遭受輾壓的控訴與無助,是史坦貝克作品中主要的基調。不過伊甸園東描述的主要對象是人活著的形式,一群人在美國加洲薩那利斯活過的故事。我看過的書評提起史坦貝克對於TIMSHEL這個希伯來字眼的新解,在當時的歐美文壇掀起軒然大波。


雖然從這個給與人類自由選擇的聖經詮釋中,我感受不到多少大逆不道的理念(大概我也對神學等相關見解不熟的原故)連帶事到如今也沒興趣去挖掘當年的評論背景,只是很單純的覺得這個詮釋不錯,而且也喜歡他帶來的理念。人可以制服罪,只要選擇這麼做便行了。


或許命運有時會狠狠打人耳光,但只要有心堅持下去,人便可以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無關乎出生,每個人本來就都同時具備光明與黑暗,這是與生俱來的模樣。善 與惡就是橫亙在每個人面前的挑戰,有時這根本不是問題,但也有時問題重重,但重要之處始終在於:選擇權一直都在自己手心裡。


我也很喜歡故事中那些形象鮮明的角色,睿智的中國傭人阿李(有些不意外的發現失根的蘭花裡的那位中國人是來自於此)熱天知命的山姆,還有其他許許多多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或者挑明了講,伊甸園東裡只要有給篇幅好好描述的角色,便能清楚浮現在讀者眼前,活靈活現得可以。


當然提到角色,便不可忽略那位令人難以忘懷的凱塞,作為全書最大變因來源的惡女。誠如作者所言,她可能缺少了什麼,也或許完全就是另一種東西,總之她和常人完全不一樣。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凱塞屬於貨真價實,天生天養的反社會人格。


沒人曉得她的目標是什麼,她可以輕輕鬆鬆得到常人眼中的幸福生活,但她就是不要。凱塞總是追求那些駭人的事物,或許她生來便喜歡操弄人心與慾望。她沒有高明到絕不失手,可是也夠厲害而且無情的了;甚至如果她想要,能毀掉的東西遠遠超乎想像。


凱塞實際上有期盼過什麼嗎?沒人知道,作者也不知道。史坦貝克只能靠著老照片自行想像,或許她想要的只是個安適的位置,但她天生缺少的部分讓她永遠得不 到?也或許我們都想太多了,凱塞只是單純偏好毀滅與罪惡,而且這麼選擇罷了。到頭來她仍是一個人類,可即使如此她的所做所為,以及與之相隨的渾然天成,仍 令讀者難以忘懷──正因為她是個人,而不是某種超越人類,可以無視法律與命運的存在。


史坦貝克曾在自己的日記裡提及本書,他說我似乎永遠在寫這本書。我一輩子都在寫這本書。早期的作品只是習作:準備寫這本書的習作,也就是這個原故,我要這本書寫的好,因為它是居於首位的。


伊甸園東確實有著作者往昔經典的影子,滿滿的,到處都是,輪廓很明顯,筆法也是。某方面而言他是八股的,卻也不完全是。劇情非常精彩,意喻深刻精妙,人物鮮明生動,我還有什麼讚嘆沒提到?喔,他當然不是十全十美,但我好喜歡,這真的是部很棒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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