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6日

繼承失落的人

在我狹隘的心中,偉大諸公評斷當代作品是否為文學的標準大致如下:外在境遇與內心世界都快樂的,大眾小說中的大眾小說(附註:被軍警、恐怖份子、鬼怪或外星勢力追殺的遭遇,一律歸類至興奮組)。外在境遇辛苦,但內心世界快樂者,有較高的機率是大眾小說。


而外在境遇快樂或普通,但內在世界極其悲苦者,是文學的可能性應該不低。外在和內心都悲苦,且最終結局雖然讓人不太懂好在那裡,但看起來應該還不錯的那種,文學。至於外在和內在都慘到不行,而且結尾像在地獄坡翻滾似地無望呢?



哼,傳說中的文學經典在此還不趕快膜拜!


總之以上就是本人沒有水準的心得是也。而會有這種敘述出現,就代表了這次看的繼承失落的人是一本得獎的文學小說,而且還是內在和外在都蠻苦情的那種。至於究竟是那種等級的,本文當然不會講出來,以下是劇情介紹。


在印度臨近尼泊爾卡林邦山區中,有座名為卓奧友的破舊大宅。裡頭住著一位退休多年的老法官、他十六歲的孫女賽伊、老廚子及一條名叫木特的狗。「繼承失落的人」就環繞著這幾個人的生活,與他們的回憶和人際關係,譜出印度近代整個社會、文化與歷史上的失落與茫然。


我不會說這是一本「好看」的書,但我也認為這真的是本能讓人很有感觸的書。作者姬蘭.德賽自承本作有著半自傳的色彩,而從她那輾轉移民的人生經歷看來,這的確就像有這樣過去的人會寫的作品。繼承失落的人這本書中,有嘲諷、反思、詰問,也有讓人幾乎喘不過氣的憤怒。


但說到其中佔最多的,仍是那種文化上的無所適從感,不知自己像什麼、該怎麼自處,要如何面對現實世界中的種種。在本作中,不同階級、世代的人們各自擁有屬於他們的煩惱,或許全不相同,但都一樣有著濃濃的憂愁與無助。


本作將劇情切割得十分細碎,時間軸也是跳前跳後而非直線前行。雖然作者姬蘭.德賽在本書中置入相當多的劇情線,但顯然完全沒有將其緊密連結的打算。我在閱 讀時,總覺得她寫作本書並不是為了敘述一個好看的故事,而是想藉由筆下情節來抒發那已相當乾脆地置放在書名之中的情感,也就是失落。


其實類似的作品我們也有,是一篇許多人都十分熟悉(還考過)的文章,就是陳之藩「失根的蘭花」。我一直很喜歡這篇文章,當年特別喜歡那段:「古人說,人生 如萍,在水上亂流,那是因為古人未出國門,沒有感覺離國之苦,萍總還有水流可藉。以我看,人生如絮,飄零在此萬紫千紅的春天。」


這不正和繼承失落的人這部小說裡,那深切的傾訴很像嗎?


更別提印度還比我們慘很多,因為他們是被全盤占領、整個國家換了個王來跪。再加上被統治了將近百年,整個殖民制度早已深入其社會與文化中,成為了盤根錯節的傳統之一。別說是失根,印度人就算是根還插著,但土壤本身卻早已質變成另一種和過往相似但又陌生的東西!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怎能不失落?不無所適從?不徬徨無助?不感到迷惑困頓?本書中有人不論怎樣努力,都爬不出所在的泥沼。也有人終究無法融入新文化,陷入迷惑。也有人努力拋棄自身文化,擁抱新世界;但在努力多時後,卻又心碎地發現自己難以在新文化中找到歸宿。


書中每個人的選擇大多不一樣,結果也不盡相同。就像真實世界一樣,有人可以說服自己無視,但也有人不可以。透過繼承失落的人這本書,我們可以看到整個印度 在其文化上的掙扎。這種將整個國家(地區)的過往悲情與歷史發展,全部濃縮進一部小說的作法,很難不讓人想起馬奎思的百年孤寂。


但和百年孤寂不同的是,這回讀者沒辦法繼續躲在帶著魔幻色彩的布幔下了。繼承失落的人旣寫實又嚴酷,沒有任何足以遮掩殘忍現實的巧妙隱喻,可以讓人去折消那份深切刺骨的悲痛與茫然。


作者將她心中所思的一切全血淋淋地展現在讀者眼前。宛若持利刃將心臟剖成三辨似地,以看似散漫但實為犀利的筆,道出印度(及其他第三世界)人民最無助的心聲。本作毫不留情地狠狠刺進每一位讀者心中──特別是那些在殖民時代開始之後,不是屬於得利者那邊的讀者心中。


繼承失落的人是尖酸刻薄的,但也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書中情節有時看似在法庭上咄咄逼人律師,有時卻又像起在街邊無助哭泣的嬰孩。她的反差是如此之大,更是強烈地凸顯出那道在無情地過往歷史中,被硬生生拉扯出的文化裂隙。


看失落之人,很難不心痛。這個故事屬於印度,卻也不只屬於印度。追根究底,這是世界的共業。寫了這麼多,現在該來交待我為何在本文開頭敘述那些沒什麼水準的分類了。照那分類,本作絕對是文學沒錯,因為他外在和內在都夠苦情。


而且說實話,繼承失落的人也真不是什麼「精彩絕倫」的小說。像這樣一部劇情細碎、敘述稍嫌囉嗦的作品,絕對不是什麼「好看」的小說。可我也不得不承認,正 因為本書這漫無目地的零碎情節、這裡一段那裡一句的細密書寫,適足以將本作所能涵蓋的最大廣度包入;並營造出那籠罩著整本書、如迷霧般讓人揮之不去的茫然 失落。


讀者像條滑溜的魚,總容易笑過就忘(或只顧著笑),有意或無意地遺漏歡樂底下隱含的殘酷。所以有時,真的也只能倚靠那些外在和內心都夠悲苦的小說,才能促使讀者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作者想講的事情上,確保其重點不會被忽略。


繼承失落的人或許正是這樣的一本小說。她可能沒多少足以熱切地吸引人的絕妙情節,但卻可以讓讀者藉其書寫看見整個近代印度的縮影,和她那些正處於東西文化夾縫中的子民,在其心中繼承了一代又一代的這股深遠悠長地黯然失落。







破壞氣氛的PS.

有BL,作者暗中放了BL,令人心碎的BL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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