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3日

約翰、湯姆與瑪麗




在那個起事件後,我的人生沒什麼改變,還是混吃等死領薪水。但每當我看見電視上又有什麼偉大的人物出來講話時,心裡總會冒出點得意的感覺,沒有我還有你們嗎?


真要說起來,這件事其實不能算秘密,因為講出來也不會有什麼損害發生,唯一的問題是極有可能被別人當作神經病,然後把臉全部丟光……唉,講出來會很丟臉的事應該就算秘密了吧?


事情發生在一年前,我和同事兼初級教育課程學伴湯姆,一起到某個破爛小太空站參加那種不去白不去的廉價員工旅行。不過,沒想到原本三天就該結束的假期,竟然意外碰上太空巴士大罷工,害我們被迫多留一星期。


本來多賺幾天假應該很值得高興沒錯,可惜那裡實在破爛得過了頭,連立體電影都是四年前的B級大爛片。所以搞到後來我和湯姆根本不知道要幹什麼,每天晃來晃去,無聊的要死,最後竟然突發奇想,決定去租條小船來玩玩。


誰知道我們連突發奇想都慢別人一步,可能這裡實在是太無聊了吧?明明沒什麼星景可看的地方,船還是被租得幾乎全光。當我們趕到碼頭那裡時,只剩下一艘除了小擠髒外還很破的準報廢號了。


「怎麼辦,要租嗎?」我站在刷卡機前無奈的問湯姆,雖然心裡很清楚他不可能有什麼稱得上見解的發言能回答。

「我那知道?」果然,講完話後他挖挖鼻孔,又挖挖耳朵,接著再抓抓自己那比常人大四倍的肚子。


講 實話,如果有別人可選的話,我絕不想和這傢伙一組旅行,可惜已經來不及了。當初進公司時,我應該打死都不認他的,可惜一時間沒想太多就回應了他的招呼。也 因為那句回答,所以全公司上上下下從此認定我和這傢伙絕對是好兄弟,永遠把我們兩個聯想在一起,就連員工旅行都被理所當然的排在一起。

可老天,該死的,我在初等教育課程以後就沒見過他了欸!

當然,咱們這位湯姆老兄完全不懂什麼叫察言觀色:「靠!剛剛是誰說要來租船的?」

我忘了,不過還記得你曾經大吼說這真是個好主意。

「你的意思是不租比較好?」我斜眼看他,開始在心裡估計離退休還有幾天。

「對,我們去找東西吃好了。」

他又開始抓自己的大屁股。看到這種情形我除了嘆氣還能怎樣?這傢伙一直是這副德性,連七歲時都沒可愛過。要是我早知道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當初就該把他一腳踢進垃圾輸送管,讓這傢伙一路朝物質分解爐衝刺,也讓我從此人生一路安泰。


話說回來,雖然不熟,但拜家庭會談所賜,我倒是對湯姆的家庭特色記得很清楚。


他老媽是狂熱的改良式天主教徒,老爸則是個沒啥文化的礦工,而這兩樣東西整合到他身上的結果,就成了沒文化的改良式天主教徒兼狂熱礦工。這種組合究竟有多恐怖,看他拿亞斯控制捧走進我辦公室時的模樣就知道了。


反正我一早就料到,這傢伙做事老是三分鐘熱度,上句話的意思是他的記憶只能維持三分鐘,再之前的事一定忘光光。算了,沒差,反正要我在沒跟保險公司確認投保範圍有沒有包括這個之前,就開那臺準報廢號出遊,根本和叫我去水手峽谷不穿防護衣泛舟一樣,死因是笨。


正當我轉身想離開刷卡機,有人走了過來,直接把我頂開然後靠到機器前,視禮貌為無物。生了幾秒的氣,我才發現原來這人是女的,而且卡片已經拿出來,馬上就要刷下去……


「喂,小姐!」我拍拍她的肩膀,表情應該不太好看:「請妳排隊好嗎?」

聽到我的話,她轉過身來瞪我。淺棕短髮配藍眼睛,不算大美女,但是那種因適當打扮而顯得還不錯的女人。

「排隊?」她冷笑了一聲:「可是你們已經在這裡呆站了五百一十二點零四三秒,早就超過正常人類租賃宇宙觀光船舶平均的決定時間了。所以我自動推定你們是在看星星!」

最好這裡是有星星值得看。

「那很抱歉,我現在推翻妳那推定,我們要租船,而且比妳先來。」我拿出自己的卡來,擠開她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把東西讓給她。

「可是我們不是要去吃東西嗎?」該死,湯姆真的不懂什麼叫察言觀色。

「我們,現在,要租船。」我平靜但咬字清晰地回答,兩隻眼睛緊緊盯著湯姆,同時希望他可以閉起嘴巴動動腦袋。好吧,雖然結果是他開始動手摳腳底,但也算沒講話。

「嘿,你不能這樣!」女人緊張了:「我才是需要船的人!」

看見她著急的模樣,我心中湧上一股滿足感:「這樣嗎?但我們兩個也需要啊。」

「但我看不出你們那裡需要!」女人相當不客氣的推開我的手:「我和你們這種打算看星星打發時間的無聊男子不一樣,我是來做研究的!」

我又把她推回去:「我們也和做妳這種做研究的無聊女子不一樣,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船。」

對我的回覆,女人的臉上浮現嘲諷意味十足的笑容:「喔,什麼?」

「約翰,船上有吃的嗎?」該死,你不要在這時候講話好不好?

「喔,原來是為了吃啊?」現在女人一副恐龍保母逮著了有害細菌的得意表情,沒想到她臉上的諷刺笑意竟然還能明顯:「果然偉大,太偉大了,吃啊!」

「好,那妳倒是說說看,妳又是要做什麼比吃更偉大的研究?」其實她講的沒錯,我們兩個確實是準備看星星的無聊男子。但她真的有什麼偉大研究需要用到這種破船嗎?我才不相信。

「哼,說出來嚇死你們!」女人露出宛若一級宇航駕駛考官般的卑鄙奸笑:「我和你們這種沒錢去好地方度假的人不一樣,我可是特別來這裡的,你以為這麼偏僻的地方好找嗎?」

雖然聽不太懂,但大意是笑我們窮。

「想當初我找遍全太陽系,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隕石不撞,慧星不來,太陽照不到的鬼地方能進行我的計畫,還耐著性子拼命等,終於等到這艘破船從修理場拖回來,正因如此,請你們現在快滾,別再攪局了!」

根本聽不懂在講什麼,加上她那惹人厭的表情真的超惹人厭,於是我也把自己切換到最欠扁的模式:「雖然妳講了很多,但我還是不知道偉大在那裡,該不會是想轉移焦點,把事實唬弄過去吧?」

「誰在把事實唬弄過去啊,我只是還沒講到而已!」不知為何,女人突然像被針戳到般的跳起來:「我是為了愛、為了愛啊,這夠偉大了吧!」

「愛?」我傻眼了。

「沒 錯,就是愛!即將進入三十世紀的現在,人類社會早已成為一個虛幻與迷離的世界,就連愛這種曾經至高無上的美妙情感,都已經無法確定其真實了!在這個時代 裡,人類無時不刻都接收著全太陽系每個角落任意發出的愛,自己也每天發出許多大多不是出自真心的愛,但是,這有意義嗎?」


我想她也未免加入太多虛擬交友網站,因為我長這麼大還沒怎麼收過太陽系那個角落傳來的愛,不過倒是看過很多網路戀情失敗就去搞精神自殺的新聞。畢竟這年頭只要同居超過一個月就自動受到法律規範,為了保護自身財產的監護權,除非必要否則真實戀情少碰為妙。


當然,說是這麼說,但瘋子還是天天有啦。


可 能是討厭我的臉吧,現在她把手指用力戳過來:「難道你從來沒想過,愛這種東西究竟是什麼嗎?在很久很久以前,愛曾經是種無需網路便能連接人類彼此心靈的美 妙情感,人人都毫不忌諱的面對自身的真實,但現在要是沒有連線就根本感覺不到愛,這和古早時代未免差太多了,怎麼會這樣呢?」


妳會不會想太多了?當然,理智如我絕對是選擇閉緊嘴巴。


「為了解答這個問題、追尋最原始形式的愛,我特地來到這個偏僻、無聊、啥都沒有的鬼地方,然後選了這艘超古早型號的破船,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徹底與網路隔絕,好在這個全太陽系最靜僻的角落體會所謂愛的無形連繫是什麼,順便思考這個孤寂的宇宙裡究竟有沒有真愛存在!」


該死,和瘋子搶觀光船的致死率是多少?


可能是快講完了,現在她雙手插著腰,本來就很大的聲音變得更大:「考慮到我研究目標之偉大,你們兩個當然要把船讓給我,該死的那群編輯竟然說我不懂什麼是愛!好,我這就去找愛,我很快就能明瞭什麼是愛了……」


大致明瞭情況,不過似乎也不真那麼偉大對吧?


「誰管妳,我才沒有對這件事提供幫助的義務。」


這句話講完,我們倆彼此道貌岸然的對望幾秒鐘,然後,瞬間做出一樣的決定,也就是同時朝對方擠過去,試圖頂開另一個人,以防止對方的手靠近刷卡器並成功租下那條破船。就這樣,她的腳踩著我的腰,我的手卡著她的脖子,兩方攻防之激烈,就連星際三維籃球賽都比不上。


當 然,身為一個男人我其實可以很輕鬆的把她給撞開,但我也擔心在這種快意行為結束的三分鐘內,立刻收到一封措辭強烈的存證信函,詳列我該如何負責這個女人下 半輩子的生活。為求自保我只能以最謹慎的形式應用體能,但想不到的是,當我和那個女人正有限度的展現人類的原始鬥爭本能時,第三隻手出現了!


粗壯且令人眼熟的手臂越過我們兩個,輕輕一刷,快速點選,租賃程序結束,電腦也隨即打開準報廢號的艙門,並發出古早時代那種制式的冷漠標準女聲:「湯姆.克萊西先生,歡迎您使用本公司史黛爾斯型觀光宇宙船……」


「哈哈,我贏了。」湯姆的聲音平板如昔,這會是兩手抓屁股。

「你、你、你這個……」

女人氣到不行,連妝都蓋不住泛紅的雙頰,甚至還有點喘不過氣。不過火大歸火大,一看清湯姆的塊頭和文化資本存量,她馬上放棄原本預備要講的話。

「幹得好!」我開心的拍下手,這傢伙終究不是毫無用處的生物:「走吧,我們去看星景!」

「我才不要看什麼星景,我們去吃東西。」

湯姆邊挖鼻孔,邊靈巧的把取出物彈上太空船,女人聽到這個回答差點沒暈倒。

「你不看星景,你搶什麼搶啊你!」

「沒什麼,看見你們搶,我突然想要。」聽完回答女人開始瞪我,這又關我啥鳥事了?講話的又不是我!

「那現在怎麼辦?」她咬牙切齒地的說,一副如果可以的話,早衝上來撕了我的表情,幸好她擺明也不想替我的下半輩子負責。

「吃飯。」我們兩個很理智的同時忽略這個回答。


「乾脆一起去吧。」


事後回想起來,我們竟然都無法確定究竟是誰講出那句話的。





「呵呵呵,我想在這個宇宙中,再也不可能找到像這艘太空船這麼與愛隔絕的地方了,甚至比一個人還更隔絕啊!」

接在冷冷乾笑之後,女人說著挖苦意謂十足的話。她已經這樣碎碎念了一個多小時,從她的自言自語中(雖然偶爾要人回答,但多為自言自語),我大略推測出她的個人檔案簡要版。


這 女人的名字叫瑪麗.凡丁,雖然看起來很笨,但其實是哈佛大學火星分校的分子生物研究所出身。畢業後曾進入著名的杜棒&摸克製藥當研究員,但因為研 究室裡沒有愛(翻譯一下就是沒有好男人),所以幹了兩年便辭職去尋找自我。而瑪麗.凡丁尋找自我的方式也很簡單,就是不停留連交友網站,期待有天能嫁給稀 有礦場的繼承人。


當然,以上用阿基里斯腱想都知道不可能成功,所以務實如她很快便不再朝這條路妄想,進而以成為全太陽系最知名羅 曼史暢銷作家的方向妄想。沒錯,頂著哈佛火星分子生物研究所高材生的光環,她已經騙到某家出版社,光憑提案就讓他們簽下一本號稱足以感動二十世代的書,並 為此預付驚人的款項。


嗯,回去以後,我絕對要確保自己的退休基金投資顧問理解,個人往後的生涯絕對不要跟那家公司的股票扯上任何 關聯。回歸正題,總之那家出版社左等右等,總算等到那本傳說已久的初稿時,編輯看了兩頁當場嚇暈(呃,好啦,我胡扯的,是沒暈,但沒暈更慘),因為寫的實 在太爛了。其實就算寫得不好,只要別太差,光靠大量洗腦廣告也能達到必要程度的暢銷,可偏偏那份初稿就某方面而言超越時代太多……


「死她爹的你知道嗎?那個一年拉皮二十四次的九十八歲殭屍臉編輯竟然說我不懂愛!她說我只懂妄想,什麼意思啊她!」看著瑪麗狂敲電子儀表板的模樣,我領悟了許多事,包括那句評語的真實性。


不過哈佛高材生就是高材生,絲毫不怕死的再要到一筆款項,說她一定會用這筆錢搞懂愛是什麼,然後寫出一本足以感動三十世代的書。也因如此,所以瑪麗小姐現在才會待在這個偏僻的宇宙角落裡,和兩個連酵母菌都比他們有趣很多的男人待在同一艘破船上。


「哼!幸好那個女人還算有點腦袋肯資助這次旅行,否則我就要跳槽啦我,她不知道別家出版社一定搶破頭呢!」

其實我大概可以理解那位編輯的想法,就像進行抗老化療程一樣,都已經做一半了總不能回頭吧?總之,聽她囉嗦這麼久,我也該回話了。

「講是這樣講啦,但妳真以為跑來這裡就能瞭解愛嗎?」

她冷冷瞄了我一眼,好像我是問了超簡單算式的小孩,回以非常不屑的語氣:「至少我現在已經瞭解到,愛不會發生在美女與無聊的低級男子之間。」

「美女在那裡?」湯姆,你說得太好了!

「那裡!」

女人突然指著窗戶大叫,害我嚇一跳,以為第三類接觸發生了。

順著她伸直到快抽筋的手往前望去,我赫然發現有樣東西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太空船前方,那是個非常巨大的潻黑圓柱體,船上的外空間探測裝置瘋狂叫個不停,最後被湯姆一拳打爛。

「誰叫它這麼吵,反正踩煞車不就好了?」湯姆邊挖鼻孔邊對滿臉驚恐的我和瑪麗解釋。

「你草履蟲啊你!」她氣到臉色發白:「你不知道宇宙中有種東西叫慣性啊!沒有外空間探測裝置們怎麼知道該軌道現況、要怎麼做應對!」

而湯姆也給了理所當然的回答:「用手和眼睛。」


最好是可以。


女人已經氣到不想回應了,直接抓住方向盤開始和電腦對話。至於我?從過往的種種經驗可以清楚明白,無論把嚴重性描述再清楚再誇張,湯姆也不會懂的,還是別浪費口水比較好。

「怎麼?緊張成這樣,難道她近視很嚴重?」湯姆這會兒在摳牙齒,要在這種狀況下搞懂他在說什麼實在很難,不過我練習機會過多,想來真可恨。

「呃,我們現在碰上的事情,光靠肉眼視力再好恐怕都沒用。」

「欸,這樣喔。」湯姆看來有些訝異:「我都不知道那台機器眼睛這麼好。」


誰來拯救我脫離這個三度空間,沒有湯姆沒有瑪麗也沒有即將遇難現場的那種……


「該死該死該死來不及了,爛船一艘怎麼做都一樣,撞定了啦!」女人憤恨的捶著儀表版,表情相當扭曲:「可惡,沒想到我瑪麗.凡丁竟然要這樣死得不明不白,我都還沒成為太陽系的璀璨天使……」

太陽系的璀璨天使?算了我放棄,看來人要死時腦袋會變清明是錯的。

在我努力讓自己理解並接受眼前現實的當下,湯姆突然把手搭上我的肩膀,害我一瞬間擔心起細菌、病毒與接觸傳染之類的問題。雖說這種事現在根本無所謂了,但我忍不住,更別提他說的話根本逼我抓狂。

「約翰,不知道怎麼的,我突然看見小時候搶你點心的畫面一直跑過去……」

「給我換個段落!」我把他的手狠狠甩回去,有時間在腦內玩死前跑馬燈,還不如仔細搜尋活命機會比較實在。對了,逃生艙!為什麼沒人想到逃生艙呢?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事!

「電腦!沒有逃生設備嗎?」

「本艇的逃生裝置已被移往其他必須用途,暫時無法提供逃生服務。」

我第一次發現制式女聲也可以如此欠扁,叫瑪麗的女人聽到回答突然哀號起來,尖銳的聲音在小小太空船裡不停迴盪,活像是報喪女妖組了個合唱團在現場表演似的,這女的嗓門怎麼會那麼大啊?

「救生艙那來的其他用途,怎麼可以移作他用,這是違法的欸!什麼時候的事!」明知沒有用,我還是忍不住抓住方向盤亂搖,下意識的認為電腦也會因此感覺到點什麼,變得稍微緊張一點,但制式女聲還是只給我冷漠的回答。

「宇宙標準時間三千分鐘前,維修人員把逃生艙取下,以供應本船維修所須之零件。」

白話翻譯:我們一開始坐上的東西就已經是逃生艙了。

女人現在抬起穿著高根鞋的腳不停狠踹儀表版,我看那鞋根少說十公分:「你這個該死殺千刀的太空站,竟然敢做這種黑心事!不正常修船也就算了,還亂改太空船的安全維護程式,要是我能活著回去一定告它告到死!」

我也是,假如能完整活著回去的話。

「奇怪,不是早就踩煞車了嗎?」湯姆現在把鞋子脫了,正在搓腳指。


換 成手了,女人正瘋狂捶螢幕:「你這個薄荷醃豬頭!以為那麼大的東西朝我們來說避就避的喔,以為這台是競賽用船,叫它做啥都做得出來還能特技表演嗎?除非算 好軌道然後保留反應時間,不然最好閃得過!都是你把外空間探測裝置敲壞才會害我要重算軌道,結果算好已經來不及改變方向了!」


「不,說不定一開始就來不及了,」我看著瑪麗剛剛算出的軌道模型,為自己竟然還有心情分析這種事感到訝異:「那東西出現的太突然,簡直像直接冒出來的。以這艘船的性能,我看就算省掉計算時間還是會擦撞,更別提這種破船只要來個擦撞幾乎等於解體……」


「這樣的話我們來祈禱吧,天使會帶領我們前往天堂之門的。」呃,我差點忘記本船有人是改良式天主教徒,湯姆現在低頭合掌開始默念聖經經文了。唉,這種時候就隨他吧,反正除了等死外暫時也沒事做。


「要祈禱你們自己去祈!」女人瞪了我們一眼,接著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始補妝。

看著機器觸手不斷輕拂她的臉,進行各種偽裝技巧,我突然感到好奇:「喂,都要死了妳還補什麼妝啊?」

只見她的臉龐絲毫不動,但眼珠卻以非常詭異的方式逕自轉過來,害我一瞬間以為是在看老家那區電視台最愛重播的人體極限大挑戰。

「奇怪,快死了為何不能補妝?」

這麼說也是。

「我沒有叫妳不要補的意思,只是想說反正都要死了,何必補妝?」

「總比死了以後不知道人家會怎麼替你化好吧?」

真有遠見。

「天上聖母瑪麗亞萬福!」

湯姆突如其來的驚天大吼讓我心臟停了一瞬間,而那個叫瑪麗的女人也因為驚嚇而猛然傾身向前,讓口紅從下嘴唇劃到額頭。接下來伴隨她的瘋婆式叫罵,湯姆不停吼聖經人物的名字。

「耶和華!耶穌!加百列!聖約翰!米迦勒!聖彼得!拉斐爾!聖保羅!神啊,保祐你的子民吧!天使啊,帶我上天堂吧!如果死亡的到來會讓我痛苦,那就請在痛苦到來之前先讓我死亡吧!」


我現在好想敲死他,有夠吵的。


「該死的東西,你叫什麼叫啊!」


在機器觸手快速擦拭誤塗口紅的同時,女人順手抓起整個自動化妝盒丟向湯姆。不過盒子丟到湯姆胸前有撞跟沒撞一樣,直接從脂肪盾上彈開然後滾進座位底下,完全沒有效果可言,他還是繼續吼叫。


「聖方濟!聖馬可!聖塔露西亞!撒旦!路西法!莉莉絲!」

「喂,等一下,你向惡魔祈禱幹嘛?」

「白痴,神父沒教你嗎?為了避免死掉以後不小心走錯路,通通祈禱一下比較安全。」不愧是改良式天主教,夠離奇。但話說在這個科學昌明的時代,宗教也只有走向反智才能異常壯大,聽說改良式天主教的總教廷可是相當豪華的。

「真是智障……」女人不知何時又把化妝盒撿回來繼續補妝了,但就在她隨性地抬頭瞄螢幕時,臉色變得非常鐵青。


「要撞上啦!」


終於要撞啦?這是我第一個想法。


真 詭異,明明要死了,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只能張著嘴巴呆呆觀賞巨大圓柱體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驚悚畫面。耳邊同時傳來湯姆不知所謂的祈禱文與女人的瘋狂尖叫吶 喊,這麼熱鬧又愚蠢的死法幸好沒有熟人會知道。反正等我們都被迫閉嘴以後,如此沒尊嚴的死法也將成為秘密,毋須再為其費心了。


黑色的圓柱體越來越靠近,希望天堂不會太遠,我是說假如我能上天堂的話。


來了,再十五秒!


眼 看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我忍不住開始推測自己將會受到怎樣的追悼、我的家人可以拿多少賠償金等等雜七雜八的問題。當年那群為了建設太空站E - 18而犧牲奉獻的無名英雄,生前最後看見的畫面可能不會和此刻的我差太多。雖然死因的偉大程度未免差異太大,但反正那群人也沒幾個留下名字,那做的事究竟 有無意義也沒差別啦。何況這艘船雖說是準報廢號,但和壓縮屍體的費用比起來,多少還是貴上一點,想來蠻划算的……


不對,我在蠢什麼啊我!就是因為坐的是這台逃生艙與正常船艙一體的爛船,我們現在才得死在這裡啊!


「救命呀!」

「上帝啊!」


沒想到在最後關頭,那兩人竟然同時往我這邊靠過來,湯姆用力的勒住我脖子狂吼,瑪麗則用尖銳的指甲猛抓我肚子慘叫。湯姆力氣本來就大,而女人要死了力氣也很大,伴隨著腹部的嚴重疼痛,我的呼吸也快要被迫終止了……


看來在撞上之前,我會先被他們兩個害死,我不要這種死法!


倒數結束要撞了!我連忙閉緊眼睛,沒想到竟然有天得這樣等死。


呃,要撞了吧?


應該是撞上去了?


明顯是該撞完了喔?


沒有感受到預期中的巨大震動,我疑惑地晃晃腦袋。來自左右的暴行也都放鬆了力量,原本比礦坑內部還吵的太空船,登時變得異常安靜。難道我已經死了嗎?會不會是因為太過痛苦,所以一瞬間失去意識?


又 多等了幾秒,我終於下定決心睜開眼睛,這才發現那兩個大笨蛋同時呆呆的望著前方螢幕。上頭的影像看起來像太空船正在跑一條沒有照明的漫長通道,總之還在前 進是可以確定的。那怕是準報廢號,這台太空船的燈光也算差強人意(或該說是唯一良好的功能),只是在光線所及的最遠之處,仍無法觸及通道的終點。


「這是什麼?」我忍不住發問。

「通道。」這我知道,湯姆。


「你剛剛閉上眼睛了嗎?膽小鬼!」明明手還抓著我肚子,瑪麗的表情卻已經恢復原來的不屑:「剛剛快撞上的時候,這個圓柱體的表面突然打開一個圓孔,讓我們飛進來。」

「沒辦法沿原路出去嗎?」我扭扭頭,小心地掙脫湯姆的手,和捏肚子比起來,勒脖子這個一不小心是會死人的。

「我也想試,但太空船正自己前進而且不受控制,證據就是你的手明明一直在轉方向盤,但太空船一樣毫無反應。」女人理智的聲音讓我頓時察覺,不曉得為什麼自己的手正緊緊抓著方向盤亂轉。

「奇怪,這怎麼回事?」我有些尷尬的放手,瑪麗這時再度撿回剛剛不知丟那去的化妝箱繼續原來的工作,如果那能稱之為工作。

「就知道我有先見之明,等一下也不知道會碰上誰,先化好妝最重要,做人永遠都要美美的啊。」要是裡面出現的是變態土王,妳還會想把自己弄漂亮嗎?

「我餓了,裡面有東西可吃嗎?」你先擔心我們回不回得去好不好?


就實際表現而言,這兩人的思考模式根本半斤八兩。我望著前方宛若永無終點的漫長道路,忍不住深深嘆氣。不管是外星飛船還是某太空站官方的秘密武器,又或者只是那個財大氣粗財團的玩具都好,總之快點有個結果吧!


正當我這麼想時,周遭突然變亮,讓人忍不住瞇上眼睛。待在黑暗裡太久,早就不習慣正常光線了。在努力適應周遭亮度的同時,我也拼命回想剛才的印象,感覺真的是一瞬間就變亮了。明明路看起來還有長長一段,怎麼會說亮就亮?


「啊!有草欸!」瑪麗突然指著螢幕興奮大吼:「還有牛!」

「可以吃嗎?」湯姆可能是背癢,正不停努力的抓:「抓一頭來烤怎樣?」

我決定無視那個建議:「如果有牛的話,就代表外面有正常的空氣吧?」

「不一定啊,說不定改造過了。」瑪麗已經補妝完畢:「雖然機率不高啦。」


太空船此刻開始緩緩下降,最後降落在草地上,靈巧得不像快報廢的狀態。整台機體目前仍在發動中,卻無法做出任何位移,現在我們面臨了一道難題:究竟是要待在原地想辦法取得救援,還是要走出太空船尋找其他離開方法?


「牛排我來了!」很好,這下不用再考慮,有人開門衝出去了。


半 是好奇,半是擔心,而且湯姆也沒有慘叫,於是等上幾分鐘後我也跟著出去。一到外頭馬上感覺柔和微風迎面而來,湛藍天空一望無際,青綠色草原綿延到萬里之 外,還有牛群在不遠處徐徐漫步。太漂亮了,比剛剛透過螢幕看見的還要更漂亮!由這樣巨大的場景來看,這絕不是什麼太空站或船隻的真實內裝,太寬闊了,這一 定是高明的立體投影!


「咿哈!」在這美麗的環境中,有一隻嚴重破壞氣氛的生物。


湯姆現在正騎著一頭乳牛上、雙手環抱它的頭不停搖擺狂叫。不曉得周圍的肉牛這麼多,為什麼他獨鍾這頭。那隻可憐的小乳牛顯然不太能負荷他的重量,四條腿站都站不直,正不停發抖。只是湯姆似乎把這顫抖當成了掙扎,於是上下扭動得更大力,似乎享受起狩獵的原始快感?


「湯姆!你夠了沒有,那隻乳牛會被你害死的!」我扯開喉嚨對湯姆叫,但他仍繼續不停前後擺動。

「沒關係,我本來就打算弄死它!」湯姆沒良心的回答藉由新鮮空氣傳來。

「你夠了你,」我快步朝著牛群走去:「又不知道這裡是那裡,也不曉得這些牛的主人是誰,要是不小心弄死了,說不定你要賠一輩子!」

「上帝說過,所有的動物都是要給人吃的,所以我想吃的話當然可以吃。」湯姆的眼神充滿期待,真讓人無法想像,怎麼有人的思考模式可以怪成這樣?

「但是法律說,你要是敢隨便吃別人的動物,下半輩子就要去做牛做馬還人家。」我只能帶著無奈的心情儘量阻止他,雖然對湯姆來說這種程度的勸說應該沒有用。

「上帝的話就是法律。」誰來救救我啊?

「你這該死的畜牲,為什麼要欺負動物!」


不知道何時,瑪麗已來到附近,並不停對湯姆大吼大叫。但說來也奇怪,明明聲音很著急,臉上也滿是擔憂的表情,偏偏就是沒有更進一步的具體動作。但反正神智清楚的人都不會想徒手阻止湯姆啦,至少要準備可以擊昏象貓的麻醉槍才行。

唉,只能委屈那頭牛了,畢竟這比委屈自己去阻止湯姆要好。

就在我正試著透過視線亂飄好裝作沒怎麼看見乳牛受難記的同時,不經意地看見遠方有煙升起。如果有煙就代表有人在用火,有人在用火就是……有人啊!瑪麗注意到我的視線了,但湯姆還在虐待母牛。


「那裡有煙,我們得救了!」喂,妳也跳過太多可能的過程了吧?

「可以烤牛排!」

湯姆在意的顯然是另一個境界的事,只見他立刻跳下來改成拖牛走。

結果接下來我們三人同時往煙升起的方向跨了一步,這才發現不對勁,只能暫時停下來大眼瞪小眼。呃,好吧,我是說我和瑪麗暫停下來大眼瞪小眼,湯姆是不會自我察覺什麼的。


「湯姆,等一下!」


我沈下聲來,妄想停下湯姆的腳步,然後不曉得是否有某位天使暗中幫了我一把,他竟然願意聽我的話停下!假如是平常我現在一定早就流下感動的淚水,只是這會兒我得守住爭論的本錢,所以保持原來的嚴肅表情。


「聽好了,我們不能通通離開原地。」


總覺得自己的聲音非常乾澀,但留個人看守太空船很有必要。畢竟有煙升起也不過代表可能有人,而非萬無一失的逃生設施正立在那裡。如果那邊只是幻影,卻因為三個人同時離開,搞得我們連太空船都失去,豈不一切全完了?


「那誰要留下來?」女人冷冷望著我,意思就是別想叫她留。

「別想叫我留。」湯姆抓抓胸口,然後也冷冷看著我,真羨慕活得這麼自在的人。

「猜拳決定如何?」我隨口提議,反正想不出更好的說服辦法。

「我才不要把自己的性命賭在機率上。」女人露出冷笑,接著語調一揚高聲說起話來:「再說,怎麼看都是要由我這位美女來負責探勘的工作吧?」

「我怎麼覺得這和漂不漂亮沒什麼關係?」至於美女的定義顯然暫緩爭議比較好:「冒險的事還是交給我們做吧,妳來太危險了。」

「你歧視!」女人露出忿恨的表情,這讓我更覺得讓她跟自己會很危險。

「那有?我只是理性建言。」生死攸關,顧不得性別平權法的指控。

聽見我的回答,瑪麗氣得用力跺腳:「別想狡辯,等著上法院吧你!」

「很好,妳找到法院的那天,記得通知我啊。」出不出去都還不知道呢。


我 的回答徹底引爆她的怒氣,至少看起來像這樣,臉全紅了嘛。我忍不住警戒起她接下來的行動,但沈默了幾秒,只見她深深吸了幾口氣,恢復些許冷靜後再度開口: 「不然讓我們來理性的思考一下,我們現在的目的是要尋找逃出這裡的機會,這不就代表需要極高的智力與洞察力?那我們之中智商最高的人是誰呢?當然就是我 啦,所以調查隊裡絕對要有我不是嗎?」


「不是。」雖然我承認她說得很有道理,但道理這種東西並不是用在生死關頭上的。看見我斬釘截鐵的態度,女人臉立刻又紅起來。


「少開玩笑了你們這些太空船痴漢、星際邊緣人、木星垃圾場裡的終極廢棄物!也不用自己的水猿腦袋好好想想,在我們之中學歷最高的人是誰!誰的前途最光明!誰最被社會需要!誰最應該生存下去!誰長得最好看!」

戲劇性的停滯三秒,在一長串狂笑後,瑪麗宣佈了,毫不令人意外的答案。

「那不就是我嗎?我才是三個人之中最聰明、最值得活下去的人啊!只有你們搞不好找一億年都找不到線索,所以調查隊絕對要由我這個天才帶領啊!我可是有全宇宙最棒的……」

話沒講完是因為,有東西敲上她那正準備自稱是全宇宙最棒的腦袋,暈了。

「我有棒子。」只見湯姆面無表情地把一隻木棒丟在地上,接著摳摳牙齒:「再說我餓了,咱們快走吧。」

不知是該拍手還是該嘆氣,反正最棒的腦袋在普通的棒子前也只能臣服,可見人類的真理一直都是有棒子的才是老大。

看了臉朝下倒在地上的瑪麗幾眼,我的良心只願意提供在心中小聲為她祈福兩句的服務。留下來看守太空船?休想,才不要呢,我立刻趕上湯姆拖牛的腳步。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剛才看起來還很遠的煙,一確定要過去時,感覺馬上近起來。


才剛過兩三座小山坡,我們便已成功抵達。


而那正在冒煙的東西一眼便能辨認……真的是炭火烤牛排!


在我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前,湯姆已經衝過去開吃了,不怕燙嗎他?默默看著湯姆大口嚼肉的粗魯模樣,我反而倒起胃口來,只能仰望藍天,不停在心裡問著這究竟怎麼回事,誰都好,拜託來個人替我解答吧。

「我的天吶你總算問了,你不問我還不曉得該怎麼登場呢,都怪那群研究員規定我不能主動開口和人說話。」


一道男聲在我身邊響起,嚇了我一跳。轉頭一看,說話的是個表情十分開朗,年齡大約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男子,沒動什麼手術的話。褐髮藍眼,頭上塗了很多髮油,身上古龍水的味道相當重,當然,最可怕是他的西裝。


他 身上穿著的是我到死也不會想穿的豔紫色西裝,活像古代的秀場主持人。剪裁是剛好,但款式卻讓人不知該說是新潮還是老氣,總之就是怪透了。而那個蝴蝶領結更 可怕,同樣的紫色還鑲滿不明金色凸起物,這整套服裝搭配他腳上那雙閃閃發光的白色皮鞋……真不曉得是誰幫他打點這一切的。


「我已經一小時又十分鐘三十二點零四七秒沒和人類說話了,超寂寞的!」男子熱情地握著我的手上下猛力搖。他那印著金色泡泡的紫色領結實在惹人反感,而且一個多小時沒跟人講話,根本不算什麼吧?


「你誰啊你。」我費了點勁才收回自己的手,沒好氣地看著紫衣男子。


「問的好!」男子相當得意地原地轉一圈,擺出一副電子歌舞劇演員的模樣:「我就是第五百八十二任銀河聯盟總統葛拉斯.西斯達佛克魯.蕭坦可契德.威利肯的全方位電子模擬人格史克拉斯賓型第ACX12800956714號之四十七。」

「真是……特別的名字。」根本聽不懂,那來的銀河聯盟?還總統?全方位電子模擬人格?又遇到一個瘋子,我簡直想哭:「該如何稱呼你比較好?」

「喔,問得好!」男人現在開心地蹦蹦跳跳,那身紫色西裝實在很礙眼。

「有人稱呼我為人民的葛拉斯,又有人總是叫我小威利,不少人叫我史克拉斯賓的孩子,而更多人叫我『喂!第四十七個!』,不過當然,我最喜歡的稱呼是……」他動了動眉毛,接著把臉湊過來,太近了點:「總統閣下,不過你可以稱呼我為總統就好。」

「總統,還有牛排嗎?」湯姆擦了擦嘴巴,意猶未盡地問。

「你想要的話。」面無表情地對湯姆說出這句話後,紫衣男子再度轉頭過來對我露出微笑:「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銀河……什麼時候有聯盟了?」正確來說是,人類出太陽系了嗎?

「啊咿!?」紫衣男子倒抽一口氣:「你沒聽過銀河聯盟?」

「完全沒有。」除了在科幻類型的創作裡。

「也沒聽過銀河聯盟總統?」

「這不是廢話嗎?」

這下他倒退三步,頹然倒在草地上:「真想不到,我有一天會遇見野蠻人……」

我突然想介紹他跟瑪麗小姐相親。

「真不好意思,勞煩你跟野蠻人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狀況好嗎?」

「嗯,當然,」明明沒有眼淚,他還是擦了下眼角,然後從地上爬起來:「還好你是個會說人話的野蠻人。」

而且那個野蠻人正在估算揍你之後的人生損益比。

「好吧,我來解釋一下,我就是第五百八十二任銀河聯盟總統葛拉斯.西斯達佛克魯.蕭坦可契德.威利……」

「這段聽過了,麻煩跳過。」

「真失禮,你怎麼可以跟那些研究員講一樣的話!」

「因為我是野蠻人。」

「難怪,我就覺得跟那些研究員無法溝通,原來問題出在他們都是野蠻人!」

銀河聯盟的研究員難道是社會底層某種不得不做的選擇嗎?

「可以直接進重點嗎?」

「喔,當然,讓我們來溫習一下人類恢宏的歷史。」四十七號露出他一口閃亮亮的白牙:「你知道西元7090年時,銀河聯盟正式誕生嗎?」

「現在知道了,但你知道今天是宇宙標準曆西元2690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嗎?」

「騙人!」他的臉在抽搐:「可是我看你只有兩個眼睛和一張嘴巴啊!」

「在我所知道的歷史裡,正常人類都只有兩個眼睛和一張嘴巴。」

「奇怪,怎麼和我學過的歷史不太一樣?」

「去問寫你歷史課本的人。」

「說到這個,不瞞您說,我的本尊競選時寫過一本。」

說這話時他還朝我眨眨眼,是想表示什麼?但不管是想表示什麼,我覺得都要阻止比較好。感覺他可以繼續一千萬年都發言沒重點,但我可沒有一千萬年好聽下去,強硬的上吧。

「我好像明白了,」其實就算不明白也要硬凹,反正重點是逼他直接交待事實:「雖然以下推測根本是三流科幻小說,但還是讓我大略猜一下。你,呃,總統閣下,其實來自未來,一個人類已經成立銀河聯盟的未來?」

「不不不,這麼說不太精確,我可愛又高貴的野蠻人。應該說是我作為優秀先進的現代人,來到這個你剛剛說幾年?總之就落後的過去,目前正在和遠古的野蠻人進行跨時代的重大智識交流。」

好啦,你高興就好。

「可以問一下你那個現代是西元幾年嗎?」

聽見問題,總統閣下挺起胸膛得意宣告:「正好一萬年,多麼幸運的數字!」

選這種人當總統,看來人類的歷史差不多就一萬年左右吧。

「所以你是從西元一萬年來到這裡的……總統閣下?」

「沒錯!做為野蠻人,你還蠻聰明的嘛。」

你找個十歲小孩來,只要不是成天泡在教學軟體裡的,幾乎都猜得出來。

「嗯,我懂了。」我沈重的點頭,但他從那來關我屁事,重點是:「那可以讓我走了嗎?」

「問 得好,我等這問題等好久了!」男子用力抱了我一下,但接下來根本答非所問,想想真是不令人意外:「畢竟這可是我,我是說我的本尊第五百八十二任銀河聯盟總 統葛拉斯.西斯達佛克魯.蕭坦可契德.威利肯的超美妙主意,我剛剛有說我是全方位電子模擬人格吧?所以說是由我想到的也一樣。」

所以揍你也是一樣的?

「你現在所在的地方,乃是整個銀河史上最偉大的計劃核心之所在,也就是創世紀計畫的最終成果,伊甸園號!」

晴空萬里的藍天竟然打雷了,紫衣男子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猙獰……三秒鐘。

「總統,我可以吃甜點嗎?」全然無視我們話題的湯姆又問問題了。

「你想要的話。」紫衣男子冷漠地瞄了他一眼,接著又一臉熱情地把頭轉回來:「這是我,我是說我的本尊有天洗澡看書時突然想到的,這可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計畫!」

選這種人當總統,那時代對偉大的標準肯定和現在很不一樣。

「那個計畫怎樣都好,你先告訴我們要怎麼離開這裡,行嗎?」

「別這樣嘛,你先聽我講完,好不好?」紫衣總統搭著我的肩膀,硬拖著我轉向另一邊:「沒人知道我的偉大計畫那不就太可惜太寂寞了?當然啦,在我那時代的每個人都知道我的計畫,可是其他時代的不知道不就沒用了嗎?」

「可是……」

「可是什麼呢?相信我,值回票價的!」總統綻出笑容,露出閃亮的白牙,眉毛又動了動。


「事 情當然要從最早開始講起,事情的開始就是呢……你要知道我的本尊,當然還有我都是從不看書的。要不是有天答應了銀河飛梭電視台的特別企畫,要做什麼總統閣 下的一天,我可絕對絕對不會打開一本書來看的。我打開的還是那種超古老,還要自己用眼睛對立體影像示意的書呢,超傷眼,古代人都不怕變成瞎子嗎?啊,這不 是重點,重點是命運是如此的神奇,就在我離開浴缸然後滑一跤的那一剎那,突然想到一個絕妙的好主意!」


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插不上嘴。


「如此美妙的主意在過去的歲月裡竟然從來沒人想到過,你可以相信嗎?喔,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從來沒想過,可敬的野蠻人!」紫衣總統又轉了一圈:「沒錯,就是這個計畫!我們要改造人類,我們要創造一個更美好的歷史,我們要……」

「你們這兩個喪盡天良的混蛋王八蛋!」

我很確定這一定是瑪麗小姐的聲音,醒得還真快,看來湯姆手下留情了。只見氣沖沖的她一臉怨毒地瞪著我們,快速的朝這邊衝過來,身旁還有兩個……怪物?它們一身褐色的打結長毛,臉上則是……但就在我想看得更清楚之前,有人行動了。

「有怪物。」

湯姆不知怎麼辦到的,突然拿出了一樣看起來很眼熟的棒狀物體指向瑪麗那邊,兩道光線迅速射出。我突然想起湯姆的亞斯控制捧射擊技巧是全公司所有員工裡最強的,百發百中。

「給我住手!你這個大老粗粗粗粗……」紫衣總統發出有如被丟進巨大礦石篩洗機般的慘叫,雙手抓著原本梳得很整齊的油亮頭髮跪了下來。至於瑪麗身旁那兩頭怪物則瞬間變成兩道灰……或該說是鹽柱?總之應該是死透了沒錯。


「你這個白痴,幹嘛殺掉馬克與潔西!」瑪麗拉高嗓門大吼大叫,但仍很理智的和湯姆保持安全距離:「你這個沒文化的粗魯兇手!你知不知道我剛剛被打昏是誰救我的?你知不知道它們有多可愛?你知不知道它們有多善良!」


「它們是怪物,打死怪物可以得到獎賞。」湯姆恐怕是線上遊戲玩太多了。

「你這個白痴!」全然沒有誤解的痛斥。

「喔,天啊,我的計劃,它們死了!」總統閣下的模擬人格已經萬念俱灰了。

「呃,如果你現在想要深入解釋一下你那偉大的計劃,正是時候。」我拍了拍紫衣總統的肩膀,沒辦法,我總覺得知道怪物的真實身份是件很重要的事,又或者說我好奇啦,不行嗎?


「解釋?我的計劃全完了,一切都完了……」男子從地上緩慢爬起,但當臉朝向我時,卻又再度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恢復力異常驚人:「但話說回來,完蛋歸完蛋,讓別人知道它有多偉大仍是很重要的!好啦,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吧,我剛剛說造我要改造人類創造歷史吧?」


總統閣下臉又靠了過來,還是太近,逼得我不得不點頭。看見我點頭後,他露出得意的表情繼續說話:「想必你也讀過許多歷史,知道幾千萬年前的人類社會,總是受到戰火與疾病的摧殘……」


「幾千萬年前沒有人類。」瑪麗冷靜地糾正總統。


「總 統在講話,平民不要吵。」紫衣男子全然無視瑪麗合理的反駁與無下限的怒罵,繼續興奮演講:「總之呢,我躺在澡盆裡看書時,得到了這個偉大的靈感!你明白 嗎?過往的人類歷史之所以如此不堪,全是因為人類的本性太過兇殘,黑暗深深刻在人類的基因當中,束縛著我們無法朝至善前進以創造出天堂之國!」


「他是神經病嗎?」瑪麗湊了過來,小聲的問我。

「不,這是西元一萬年的銀河聯盟總統的全方面電子模擬人格。」從她的表情看來,我也被歸到神經病的區塊裡了。


「可 這不是太悲哀了嗎?人類明明是生來就該享受的動物,但整個歷史卻充斥著戰爭與不公不義,這真是讓我和我的本尊一樣難過。我們的人生目標可是看人民每天快快 樂樂,什麼都不想的幸福過一生啊!所以說呢,為了創造天堂之國以及讓我留名青史,我提出了這個創世紀計劃,並得到了全民公投通過!」


總統閣下現在得意到快升天了。


「沒 錯!我的計劃就是,製造出兩個本性至善,而且生殖力無限強大的原始人送到過去,再利用這艘創世紀號讓他們可以征服全人類……的基因庫,生出無限多的小孩! 當然啦,也因為創世紀號的工作是這麼的偉大又重要,簡直是有始以來最重要的存在,所以我的本尊才會全力爭取要製造出我來擔任本船的控制系統。」


「喔,我大致瞭解了,那全方面電子模擬人格先生,可以讓我們離開了嗎?」瑪麗現在根本是在哄小孩,和笑顏悅色到不像她的程度。

「問得好!答案當然是不行,我一定要講完再走。」紫衣總統突然擺了個噁心的姿勢,露出詭異的笑容:「要不然你們以為我幹嘛要改變計畫,不直接到目標時代,而是中途進入不同時代,拼命找人進來聽我講話啊?」


「你的意思是我們是你弄進來的!」我登時慘叫。

「你這個混蛋賤人!」瑪麗進入發狂狀態。

「總統,我可以吃水果嗎?」湯姆餓了。

「你想要的話。」這次紫衣總統的表情顯然有些扭曲,但答完後又再露出陽光般的微笑,不過這會兒我發現問題了。

「想要的話?」我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湯姆身邊突然到處都是水果了。


「啊 啊啊,問得好!我差點忘了解說這艘船最得意的功能!」總統閣下又擺了另一個POSE,我猜要是我做出一樣的動作,腰可能會斷掉:「這個有史以為來最偉大的 奇蹟就是,配合讀心功能的奈米自動製造系統,只要探測到強大的心意,系統就會利用創世紀號上所儲備的材料,合成所有搭乘者想要的東西!」


「什麼?」瑪麗突然興奮起來:「真的嗎?奈米系統?隨心所欲?」

「沒錯!歌頌我吧!」紫衣男子敞開胸懷,是希望有誰衝過去嗎?等等,這就是湯姆會莫名其妙拿出棒子和亞斯控制棒的原因?

我忍不住追問:「等一下,那這裡會有藍天草原和乳牛,也是因為奈米系統?有煙有牛排也是因為奈米機器?棒子和武器也是?」

「呃,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讓我來慢慢解釋。」總統閣下扭了下屁股。


「這 裡全部的東西都是由系統探知你們的內心創造出來的,比如乳牛,是利用DNA與生長激素複製並快速生成的。煙,是將碳原子塑形成適當形態再啟動化學反應生成 的。牛排呢,合成蛋白質一下就好了嘛。棒子和武器就更簡單了,不過是原子的排列組合。不過當然,藍天白雲綠草地只是桌面,我是不懂,但這個聽說古代人都 懂,你們懂嗎?」

不懂。

「等一下!」瑪麗的聲音高了八度,臉上的表情像撒旦再世,直接抓住總統閣下的領子:「那為什麼我剛剛想要法院卻沒有出現?」

「呃,那太麻煩了嘛,再說我也不是很喜歡法院這種東西……」紫衣男子連忙陪笑,印滿金色圓點的蝴蝶領結鬆了一點:「而且奈米機器也有極限的,妳知道按三原則它們不能傷害人類,所以要那些可愛的小奈米搞審判未免有點……」

「那做出死光武器就無所謂?」那是亞斯控制棒,不是死光武器啦。

「那個不需要用腦嘛……」總統閣下越來越緊張,眼看對方被瑪麗的氣場壓住,我連忙靠過去,趁這個機會!

「是啊,連個法院都做不出來真沒用,我看你還是快點讓我們離開吧!」

「是是是,馬上辦!」紫衣總統拼命點頭,瑪麗也放開了手,還算不太笨。

只不過當總統閣下把頭轉向太空船停放的方向時,臉上的表情劈變。因為那兩個前至善原始人化成的鹽柱還在那裡,孤單地立在大草原上。

「不行!你們走了那我的計劃怎麼辦,我偉大的計劃啊啊啊!」紫衣男子這下轉過頭來瘋狂搖我,奇怪為什麼偏偏是我:「人類的未來完蛋啦,一切全完了,歷史將再度毀滅於黑暗之中!」

是啦,比如選你當總統。

「冷靜一點,殺掉原始人的是湯姆,你可以把他留下來慢慢處理,讓我們先走嗎?」反正湯姆正專心的在啃一顆水蜜瓜,他吃東西時注意力一向很專注。

「別開玩笑了,我留他下來有啥鳥用,又不是庫存太多……」竟然跪下來咬紫色手帕,他真是傻了。但由此可知完全模擬人類心智的系統的確不是什麼有趣的東西,尤其是你需要倚靠那東西來解決問題時。

「那反正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你先送我們回去,再回未來請專家幫忙怎樣?」

只能暫時陪笑,離開最重要。

「免談!要是讓民眾知道我竟然出錯,那我不就完了?辛辛苦苦累積的名聲可會全部毀掉的!」總統閣下的面孔扭曲,開始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就蠢蛋突然間以為自己超聰明的那種:「不行,無論如何都不行,與其丟臉我寧可讓計劃失敗……」

所以說我討厭政客。

「那就失敗吧,我們可以回去了嗎?」我無奈地看著已經失心瘋的模擬人格。

「休想!我想到了,沒了原始人我還有你們啊!就請你們代替原始人陪我到古代去創造歷史吧!」現在他的表情再度恢復開朗,揚出燦爛無比的銷售員笑容,還單腳原地轉三圈,為什麼?

「等一下,我們可不是什麼至善原始人,才沒辦法達到你的理想!」

「無所謂,有差嗎?而且你們還會講人話,比亞當和夏娃更好,人類就靠你們了啊,各位!」

所以說政客這種東西……

「不好意思,先聲明一下,我並不想和你回到什麼過去喔。」看著他陶醉的表情,我認為自己有義務把他拉回現實。

「你們不想沒關係,我想就好了。」紫衣總統臉上的笑是越來越燦爛。

「你不能無視我們的意見!」瑪麗不高興的大聲嚷嚷。

「我會聽,但不會處理。」好吧,很正常的反應。

「等、等一下!」思考了幾秒鐘,瑪麗再度開口:「現在的情況是,只要你有原始人可以帶回過去進行繁衍計劃就行了吧?這樣你就會放我回去了吧?」

「當然,可是他們已經死了啊。」八成是想起自己的計畫剛剛失敗過,總統閣下又開始咬手帕。我想他之所以是四十七號,說不定是因為前四十六隻都被拿來當出氣沙包打爆,看他這副模樣還真是欠扁到極致。

「他們雖然死了,但只要有足夠的器材就可以複製出來,畢竟牛都能做了,人當然也可以。」瑪麗臉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等一下,複製人類是違法的吧?」我驚訝的望著她。

「沒錯,但違法不代表沒有這個技術啊。」瑪麗笑得很開心:「再說這裡又沒有法院,才沒有違法問題!」

是這樣沒錯?而且現在離開比較重要,反正成品也不會留在我們的時代。

我環顧了下四周:「可是,我看這裡也沒有儀器?」

她又笑了:「反正這裡心想事成不是嗎?」


就在下一瞬間,地上開始緩緩出現許多類似機器底座的東西,接著又慢慢往上延伸,一點一點開始變成真正的科學儀器。終於,過了十分鐘左右,十多台全新閃耀著各色光澤的機器出現在我們面前。


「嘿嘿嘿,我在火星唸書的時候,每天都和這些機器泡在一起,我和它們比和我枕頭還熟。」與其要跟這些專業儀器熟成這樣,還不如出去跟真正的人類交流一下,這樣就不必跑到偏僻渡假區學習什麼叫愛了。但想是這樣想,理智如我當然不會選擇開口。


「很好,接下來就是開始複製了,原始人的基因……」

「原始人已經變鹽柱了。」我忍不住提醒她。

「雖然它們已經變鹽柱了,但還是走過路啊。」瑪麗再度對我微微一笑,害我突然發現她其實真的蠻漂亮的:「只要在地上找找,一定可以找到它們的毛髮,搜尋的工作也交給奈米機器吧。」

好死不死湯姆又說話了:「我可以喝汽水嗎?」

「你要吃什麼儘管想!」我忍不住對他吼,但似乎蠻沒必要的,因為他身邊已經開始出現堆積如山的汽水罐。

「真的能成功嗎?真的可以成功嗎?」總統閣下十分期待,眼睛一閃一閃的:「不行要說喔,帶你們走我不會難過的……」


但我們會。


「啊,來了!感謝!」瑪麗高興地看著緩緩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台座,以及應該在上面的……屍骸?接著她把東西移到某個儀器裡開始檢查,但沒想到畫面一出來,她就臉色大變:「等一下,為什麼損壞成……等一下,為什麼要撿燒過的來啊,沒有正常的樣本嗎?」


「喔,我忘了說,奈米系統會優先分解亞當和夏娃的分泌及脫離物,畢竟那味道有點……」好像是在搜尋資料似的,紫衣男子表情現在看來有些恍惚,但這樣的他看起來反而比較聰明?

「再說當初設定時,本來就是偏向不易掉髮的基因型,大家都不喜歡當禿頭嘛……」說的好,湯姆有不行的趨勢了,成功的話還真是人間福音。


「該死該死該死,沒一個有用的,笨蛋!」瑪麗大聲抱怨著,一邊轉動儀器的控制把:「你們還真該感謝上蒼,男女兩人都有剩東西下來……該死,雖然還有一點可用,但大半都不行了,這邊也……還有,喔天啊,這樣不會成功啦!」

總統閣下的虛擬人格顯然非常高興:「那我們只好一起去史前時代了,來吧?」

「休想!」瑪麗瞬間脫下高跟鞋狠狠砸過來:「別以為我的本事就這麼一點,少了什麼用補的不就好了?」

「補?」我有些好奇的看著瑪麗。

「沒錯!」瑪麗露出冷笑:「快點拔根頭髮來補基因,你這個笨蛋!」

「我也要。」一直在吃的湯姆突然說話了,真讓我吃驚。

「什麼?」他怎麼會主動想要做事?

「你們剛剛講的我都聽不懂,但是我知道你們剛剛有講那兩個原始人可以生很多小孩,然後你們現在又要做新的原始人?」湯姆挖了挖胯下,那模樣足以榮登本年度最不雅姿勢排行榜的榜首:「有拔頭髮就代表可以生很多小孩吧?我也要。」


果然是對吃與繁衍特別敏感的原始人。


「都可以啦,快點!」瑪麗顯然很不耐煩。接下來因為某個想生小孩的人自己又不想動,所以我只好幫他送。瑪麗則是拔下了自己的頭髮,就這樣,我、湯姆和瑪麗的頭髮與亞當夏娃的殘骸放在一起,準備進行基因操控。

「沒想到妳還真的會弄。」我有些佩服的看著她。

「喔呵呵呵,當然,這真是太好玩了……喔喔,那邊那樣,這邊就這樣弄……嗯,再來交叉植入看看吧,長出來會是什麼樣子想來就有趣……」

「喂,妳不要玩過頭弄出奇怪的東西啊!」然後害我們走不了。

「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犯那種低級的錯誤!我是天才,是和你們完全不一樣的貨真價實之超級絕頂大天才啊!」聲音高了八度,她又突然惹人厭起來,我剛剛怎麼會覺得她好看?真是見鬼了!

「是是是,一般人要自我感覺良好成這樣,我想真的不容易。」

「啊哎!自我感覺良好錯了嗎?我明明只是做出卓越天才常有的超絕反應而已。明明是身為凡人的你無法忍受我們之間的差異,只好用噁爛的世俗規範來壓制比自己更卓越的存在!」


以此為開頭,瑪麗接下來操作機器的同時,嘴裡也不停碎碎念。


「還 好有我這個哈佛大學火星分校分子生物研究所畢業的天才美女科學家在這裡,人類才不至於就此被兩個白痴兼一個智障人工智能毀掉!要是沒有像我這種天才存在, 人類往後將只能依靠名之為突變的自然法則進化,真是太悲哀了!幸好有我的超優良基因在這裡,人類才能避免那種浩劫啊!老天,為什麼全宇宙聰明的男人這麼 多,我在這裡卻偏偏遇到兩個笨的呢?」


為什麼宇宙中安靜的女人那麼多,我們在這裡卻偏偏遇到一個吵的?


而總統閣下顯然是不敢在基因操作中對她做些什麼,雖然被叫智障很不滿,但只有臉色微微變紅,沒做出什麼實際行動。草原正逐漸恢復寧靜,只剩下瑪麗無聲的動作,與偶爾的髒話。


微 風輕拂,這裡的藍天真的很美,草原也非常漂亮,從小在太空站上長大的我只在立體電影裡看過類似的風景,而眼前的景象又比模擬記錄美上太多,桌面?雖然選出 這種總統,但看來西元一萬年還是有些東西值得期待的。說到頭來,這裡雖然怪,卻心想事成又美麗,只能說果然不愧是伊甸園吧?


又過了一段時間(大約我看了三本書,然後睡一覺,起來吃點東西又看了三本書,再睡了一覺),瑪麗終於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坐到地上伸懶腰,表情回復原來的模樣,就是對世上一切都很不屑的樣子。


「好啦,照這樣維持下去,過不久胚胎就會成為嬰兒,再長大成原始人。」

太好了,我簡直想歡呼,但沒想到突然有人引發新問題。

「啊,做出來的東西要叫湯姆喔。」

「少胡說八道!」也不先否認那是『東西』嗎?總之瑪麗立刻發出不平之鳴,表情相當可怕,但身體還是攤在原地不動,再度展現出嘴與身體極度分離的識時務能力:「我已經決定要叫瑪麗一世和瑪麗二世了!」

沒想到這兩人都如此精打細算,我還沒想到這點呢。可此等重要大事我也不想缺席,慢想到也是想:「喂,你們別這麼自私,什麼都只想到自己好不好,這種事應該大家慎重考慮過後再決定……」

「我爸常說,凡是在自己名下的,就是我的,所以要用我的名字才對。」

湯姆,在自己名下不是這個意思啦!

而瑪麗當然也很堅持:「誰理你?反正至少女的一定要叫瑪麗就對了!」

事已至此,我只能提高自己的音量:「喂,別忘了約翰啊!」


「叫湯姆!」

「叫瑪麗!」

「叫約翰!」


沒想到大家都出乎意料地在乎名字這種小事,雖然吵得很兇,但重要的事不能讓步是我的座右銘,無論如何,男的一定要叫約翰!就在這時,紫衣總統突然神色緊張的開口說話。


「哎呀,你們別這麼衝動嘛,奈米系統都跟著騷動起來了,反正叫什麼都不會流傳後世的……」這是他第一句有道理的話,其實我也很清楚,但不曉得為什麼就是不想讓步,絕對不要!


「叫湯姆!」

「叫瑪麗!」

「叫約翰!」


「喂喂喂,你們思想不要這麼恐怖,一直想武器和爆破畫面,你們想的攻擊方法都太危險了……」總統閣下的全方位電子模擬人格現在十分緊張,完全變成政客選舉年的標準表情:「和平一點嘛,再這樣下去對伊甸園號不好,我會……」


「想打架嗎?」湯姆站起來了,可惡!

「要打來啊,你這個四肢發達只會靠棒子的傢伙!」瑪麗顯然留有不少恨意。

「喂,你們兩個都別太衝動……」冷處理、冷處理,真打起來應該是他們兩個先PK,我可以暫時在一邊思考該怎麼對付剩下的人。不過當然,最好料敵從嚴,還是別太放鬆比較好……


我們三個開始小心的瞪視對方,不曉得誰的想像會先成真。


「給我停腦,不要再想那種誇張的武器了!」


紫 衣總統突然大吼,害我們全愣了一下。接著我們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憑空抓起來,越過大草原、吽吽叫的牛群,直直往太空船飛去。再來艙門打開,我們進去,被某 種不知名的力量安穩的放到椅子上,艙門關閉。密合的那瞬間,太空船失去重力,有種直接往下掉的感覺。眼前的電腦螢幕再度回復一片黑暗,這狀況持續三分鐘之 久,然後星星再度出現。


「這附近果然根本沒有風景可看……」瑪麗怔怔的望著眼前便宜的星空。

「我吃飽了。」這樣還不夠的話,我會很懷疑你的胃是什麼做的。

「太空船啟動成功,控制也沒問題,我們真的可以回去了!」我高興的抓著方向盤,感覺這真是人生最美好的一刻。

「啊,要叫湯姆喔。」湯姆又想起來了。

「隨便你啦!」沒想到我和瑪麗竟然會有異口同聲的時刻。


的確,現在叫什麼都沒差,畢竟我們已經被伊甸園趕出來了。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回到那個破爛但還算安全的小太空站才是最重要的事。當然,我們之前說要告人的心情可是很確切的,絕對要把它告到倒!


不過很可惜這間小太空站實在太破又負債累累,分析之後發現真告起來也只是浪費時間金錢。所以我們最後只收下勉強過得去的和解金,原本對方還打算加送終生免費渡假卡,當然被我們拒絕了。


這是連湯姆都不想免費再來的地方。


接著,大家結束渡假各自回家,我回到小行星礦場附近的太空站繼續當我的經理。湯姆則回到小行星礦場裡面,用他的亞斯控制棒擊破所有的採礦障礙。至於瑪麗呢?當然是回到她原本住的E-18太空站裡,去寫她即將截稿的小說。


但誰也想不到的是,瑪麗.凡丁回去以後,還真的寫了本大紅大紫的書。只是那本書並不是她當初打算感動三十世代的悲劇羅曼史,而是本因為價值觀相當奇特,所以也許可以娛樂五十世代的搞笑小說『春心蕩漾原始人』。


當然,很遺憾她本人並不認為那是搞笑小說。


「給我聽好,你們絕對不可以說出那天的事喔!」


穿得一身紅、戴著墨鏡的瑪麗.凡丁狠狠的指著我們說。她之所以戴墨鏡並不是怕被人認出來(事實上她很怕別人認不出來),而是因為她現在錢太多,跑去動了整型手術,結果卻變得很有『笑果』而已。


我們此刻正坐在全宇宙最大太空站E-18的首都,魯賓遜市裡頭的某昂貴咖啡廳,看看周圍,只能說果然很貴,走來走去的服務生都是真人。不用說帳單當然是由已經變成超有錢人的瑪麗來付,事實上今天找我們來這裡的也是她,目的是為了提醒我們一些『重要的小事』。


「放心吧,講出來也只會被人當神經病。」我聳了聳肩,湯姆則在旁邊不停塞蛋糕進自己的嘴巴。

「這 可不一定,那本小說要改編成立體電影和電視劇了欸!要是被人知道那件事是故事的源頭,那我就不會被稱做構思劇情的天才、靈感的女王了!」說到這裡,瑪麗狠 狠敲了桌面:「反正我絕不容許在這節骨眼出錯,你們根本就不明白那些噬血的媒體和出版社,願意花多少錢買下我那本書的八卦!」

「是是,反正妳放心,凡是會連自己一起丟臉的八卦,我是一定不會賣的。」

未來的日子我還要臉好不好。

「很好!喂,你也不准講喔!」現在瑪麗把目標轉向湯姆。

但只見湯姆一臉迷濛:「不准講什麼?我可以再來十塊蛋糕嗎?」

「你想要的話。」瑪麗的表情有點擔心又不是太擔心,瞄了下手錶後隨即站起身來:「糟了,我和經紀人約的時間快到了!記住啊,絕對不可以把那天的事講出去喔!」

我聳了聳肩,對她回以苦笑:「放心吧,對了,妳那本書真的很好笑,搞不好可以一路紅到西元一萬年。」

「去你的西元一萬年啦!」瑪麗重重拍了桌子:「我寫的是跨越三百萬年的史詩愛情悲劇,不是搞笑小說!」

「可是妳光書名就很好笑,這不是搞笑小說是什麼?」我忍不住抗議。

「那是編輯堅持的啦,說書名不這樣取就絕對不出!」她臨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什麼這樣才會賣嘛,一堆不識貨的合成飯桶!」


看著瑪麗快步離去的背影我只能繼續苦笑,冷靜的回想一下,說不定紫衣總統本尊所看的那本書就是瑪麗寫的?而這本書又啟發那個白痴總統,推行了一個給她靈感寫下這本暢銷書的計畫?


究 竟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呢?其實我也不知道。仔細思考一下,這個計劃根本滿滿全是漏洞,問題一大堆。而且為什麼這個一聽就覺得很蠢的計劃,卻可以在未來的 政府通過並執行?只是話又說回來,旣然在西元一萬年時,那個像智障舞台秀藝人的笨蛋紫衣仔,都可以當選銀河聯盟的總統。那他推行這個計劃可以通過專家評 估、議會表決、全民公投似乎也沒什麼不可能的。


當然啦,這個計劃究竟有沒有可能成功,也是另一個問題。搞不好就是明知道一定會失敗,所以才同意執行?雖然感覺很燒錢,但人有時候基於某種執著或奇異的幽默感,的確會做些很奇怪的事沒錯。


或許西元一萬年的人,真的都太缺乏娛樂了吧。


不過呢,這整件事的重點應該是,我的基因提供給了疑似亞當與夏娃的原始人,而那兩位原始人有成為人類祖先的些微可能性。也就是說,我有可能已經成了人類的祖先?


雖然理性告訴我,失敗的機率非常大;但感性又告訴我,它也許會成功。不,就當這個計劃已經成功了也好啊!沒錯,我叫出了設置在桌子中間的立體螢幕,太陽系聯盟總理剛好在演講。


不知道怎麼的,我突然覺得他有點像湯姆,而本尊正在我旁邊大吃大喝。


換了個頻道,這次是播出描述第一次星戰英雄堤希.平方與李克爾.威伯愛情故事的電影。下個頻道則是月球歌姬愛琳娜.桑坦的演唱會畫面。再下一個則是著名物理學家影松.陳正在接受專訪……


看到這裡,我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可是你們的祖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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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明節不去祭祖好理由(誤)大略十年前寫的作品,原本計畫會有兩篇續作,湊個場面越來越浩大、劇情越來越白痴的B級搞笑三部曲。只不過按慣例當然是沒動筆,結果連已經寫完的都被丟著生灰塵。這幾天想到,臨時決定潤一潤丟上來,不然再放下去也沒意思。

畢竟,都已經放到變成只有老XP愛用者才知道的梗了 ~(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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