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31日

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



嚴格說來我並不是那種用第一句、第一段定小說生死的讀者,如果很吸引人當然好,不過我也願意多花點時間來評價一部作品的優劣。但確實無論如何這世上還是有些創作,只看個開場妳就知道這部沒問題、不,應該說太好了,這部鐵定很好看。


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正是這樣一部電影,開場強烈的緬懷往事氛圍、充滿機趣的對白與幽默應對,還有故事套故事的敘事結構,都在瞬間讓人心花朵朵開……啊,急著稱讚,都還沒提到本片內容。


其實布達佩斯大飯店在故事中是一部經典文學作品的書名,而其由來是某現今已不存在的東歐小國裡,一座舉國知名的大飯店。與之相關的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上半 葉,工作專業、與許多老太太「關係良好」的飯店禮賓員古斯塔夫先生,將新任的外來移工門僮視為自己的徒弟。有天和古斯塔夫十分親近的D老太太驚傳意外死 亡,基於悼念之意,外帶想看看有沒有點遺產可撈,於是古斯塔夫帶著門僮兩人前往她所在的城堡致哀。


沒想到老太太竟然把價值連城的畫作「蘋果少年」遺贈給他,這自然引發老太太獨生子極度不滿。於是這對主僕索性幹走畫作,誰知道殺害老太太的罪嫌卻緊接著降至古斯塔夫頭上,而且權貴繼承人為了財產更不擇手段四處引發殺人事件……


嘛,寫得有點亂,但我想不至於差太多,這部真的很有趣,所以如果還在想要不要看的,我可以肯定表示直接去看吧,看完再來讀這篇心得(等等這話是怎樣?)咳,總之無論從那個角度來看,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都不是部傳統的電影,正好相反,他在敘事上是相當有趣的。


影片隨敘事的時代切換不同的畫面尺寸數,卡通式的畫面色調極度吸睛又不顯突兀,帶點超現實風格的場面與佈景為故事營造出絕佳氛圍,大量的建築場景更是……背景控百分之五千必看,超讚!!!


而且這部對白寫得很好,演員的肢體語言與演出也很棒。觀賞途中我一直想起默片時代的喜劇,那種自然而然卻精準無比的笑點掌握非常厲害,無論節奏還是演員的 肢體語言全都恰到好處,一會兒溫馨一會兒黑色幽默滿點,卻又全然不顯突兀(或該說這部的調性本來就是拿誇張當有趣),編導上著實相當傑出。更別提場景中還 充滿了極度豐富的意象與細節,相當值得細細品味一看再看。


我很喜歡故事中古斯塔夫先生與門僮Zero間有趣又深厚的情分,Zero聰敏忠實、善體人意、行動力強而且討人喜歡。但更吸引人的角色無疑是古斯塔夫,他 讓人想起舊時代的紳士,有些缺點、道德上也非完美無缺。但知書達禮、尊重他人、懂得品味藝術,更重要的是他願意捍衛自己認定應該守護的精神。


縱使有些目標可能超出古斯塔夫先生的能力範圍,可無論幾次他都願意那麼做,並願意為此冒險。縱然自視甚高,不過當確實犯錯時,他也能誠心誠意向一個小小門僮道歉。我想他屬於那種老派的好人,信守著被犬儒者視作不合時宜、不知進退的不世故做人道理。


但正是透過這樣的人物在那個權貴無法無天、戰事頻仍的時間空間裡衝撞(那怕過程實在很逗趣),也帶領觀眾見證了某種人文精神逐漸逝去的過程。有時候這種轉 變是近乎無形的,隨著每天每天的一點點變化而翻轉,然後有天人們才突然驚覺,原來人與人之間理所當然的溫情與正義,已然成為某種死於過往的美好事物,而我 們竟如此不知不覺地為其送終。


若望進其歡欣鼓舞式的華麗外皮底下,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有如東歐近代史的歷史隱喻與政治寓言。他以帶點戲謔的方式陳述了東歐在二十世紀曾遭受的戰爭與文化劫難,以及各種留存於過往的喜怒哀樂。


整部電影向作家褚威格行了深深致敬,並開了些藝術品的玩笑。但我沒讀過褚威格、對藝術史也不熟,所以難以明瞭本片敘事架構與其相關作品風格上千絲萬縷的連 繫。但沒讀過也沒辦法,而且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的劇本更已經強大到即使沒讀過,依舊能夠感受到其所哀悼與追念之物(不過之後我還是有打算找來看啦 XD)。


東歐許多大城市都傳承著拜占庭帝國的古老文明,曾是多民族混雜、兼容並蓄的美麗城市。但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法西斯主義崛起,在希特勒、在地極右派政府以及當 地原本就有、但彼時被嚴重激化的種族對立下,大量的種族清洗與強迫遷徒隨之發生。二戰結束後,東歐從原本歐洲族群最為混雜的地區,變成了一個個堪稱民族國 家的存在(更別提被關入鐵幕後,在蘇聯統治下又洗了一輪,國家與社會體制的劇烈改變更是……)。


如果說文明指的是能夠包容異己的程度,那彼時的東歐已然失去了文明,而且有些東西是永遠失去了(甚至最後一座歷史悠久且渾然天成的多民族城市塞拉耶佛,也 已毀於距今不到二十年前的波士尼亞內戰中,以一種非常慘烈的方式)。如同身為猶太人的褚威格對自己心繫的「歐洲文明」之死而哀悼般,對世人而言某種美好也 已永遠逝去、再無可追尋。


整部影片中角色不斷反覆穿梭於各式美麗而古老的建築,彷若帶著觀眾一同見證文明在東歐的興盛與衰敗:她曾經美麗過,但如今已顯得破敗。他們在那近似迷宮般 的迴廊廳堂裡不斷徘徊,在各式各樣古老、詭異、甚至超現實的場景裡奔走(或者爬行XD)。明快的腳步似乎表示他們確切知曉自己的目的地,但實際上往往是因 為受到外力擺布而被迫行動。


一切全是身不由己的,縱使有過光輝,但那已被過去奪走,於是往事只能成追憶。但即便如此,電影中仍藉古斯塔夫之口不斷覆述:「你看,在這個野蠻的屠宰場裡,總還是會有些許文明的微光殘留著,那我們曾稱之為人性……」


是的,光輝仍存在於某些人心裡,仍有人願意為對的事堅持。人性裡最美好的東西只要夠堅持,似乎總找得到機會留存,像布達佩斯大飯店,也像飯店不存在以後,仍以故事、雕像與無數鎖頭的形式令斯人其事永存於心,仍有人願意來到其遺址透過讀一本書以為其弔念。


以性命為代價換取超越生命的意義,這是蠢嗎?


或許這世上有些事真的比死更可怕。


比起犬儒地看待個人對正確道理的堅持(甚至帶點嘲諷意味),是否有其他更重要的問題該捫心自問,比如「假如有夠多的人能夠堅持對的事,歷史會不會不一樣?」而現在此刻活在當下的我們,是否正面臨著類似的選擇?魔鬼長相總很類似,但看看保加利亞人在二戰的表現,我們可以知道只要夠多的人能夠堅持,歷史真的可以不一樣。


當我們在閱讀、觀賞描述過往的故事時,總不免萬般感嘆的體會到,有些美好終究會逝去,繼之而起的不見得是好東西,甚至可能是邪惡的東西。可是……「你看,在這個野蠻的屠宰場裡,總還是會有些許文明的微光殘留著,那我們曾稱之為人性……」


無法期待的事物也不需要感嘆,指責、嘲諷或者其他諸如此類的行為在這類事上上的意義其實十分微妙。或許正是因為仍有值得期待之處,所以才有動力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探討並思考人性這回事。


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表面上逗趣精彩、從頭到尾絕無冷場,是部可愛到不行的電影。不過當實際感受到其內裡想表達的事物時,一股濃濃的哀愁卻不禁湧上心頭,百感千緒 迴盪不已,為了過去曾經發生的事,也為了以後將會到來的一切。


但願文明的微光永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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