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6日

海中的女人



搬進海邊那座房子以後,他開始做夢,夢見一個女人,海中的女人。


她沈在海底,有雙憂傷的眼睛,穿著讓海水染成一片青藍的白洋裝,長捲髮與裙擺隨水流載浮載沈。那女人並不特別美麗,但令他印象深刻,不知為何有股熟悉的感 覺。夢裡的她總是不住說著話,而他老覺得自己當時明明都聽懂了,還反覆點頭同意。但每當醒來,他便什麼也不記得了,只想得起那年輕女子口中不斷冒出的長串 氣泡。


夢並不是每天都會出現,而是不定時的。或許整星期每夜都有,也可能半年都沒做一場。有時夢出現在某個假寐的午後,也有時是在冬夜溫暖舒適的被窩裡。他並不 覺得這是恐怖的夢,只想著作為睡眠的訪客,這夢有股難以言喻的悲傷。由於不感害怕,所以他始終不覺得這是擾人的問題,向來不想太多。


幾個月過去,他的房子附近因為電影取景的關係,興起了觀光熱。有點生意頭腦的他索性將自家改建成民宿,由於地點好,加上用心經營,生意一直不錯。忙碌的生活讓他更沒時間思考夢境的意涵,也不在乎今夜是否又做了那個夢、夢裡的女人是誰,還有她究竟想說些什麼。


幾年後,他愛上自己的房客。


她來自北部大都會,剛辭掉做了十年的工作,到南方來享受陽光與海水。這名女子並不屬於年輕貌美的類型,所以他剛開始沒有特別注意她。但從旺季一路到涼季,這個待得很久的女人似乎獨自在尋找些什麼,經常踩著涼鞋,在海岸旁的長長馬路上走一下午。


身為民宿老闆,他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注意她的出入與活動,並不時和她攀談。漸漸的,兩人自點頭之交,轉成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過了半年,他確定自己愛上她了,彷彿受老天眷顧般,她也是。


這兩人很快公證結了婚,男人自此成為更快樂的民宿老闆,女人則滿足地當起老闆娘。他們的夢想似乎在那一天都成真了,在那個陽光閃耀到有些刺眼,風平浪靜的日子裡。


也正是在宴請賓客那晚,他才突然發現自己的新娘,有某幾個角度不知為何,令他想起海中的女人。像是要嘲笑他般,婚後做夢的頻率也變高了,他發現自己開始不喜歡這些夢。


新婚生活時間飛快,不到一年,他們的孩子出生了。


那是一看便知道出自這對夫妻的女嬰。


他們兩人都非常開心,向來精打細算的太太甚至像得了失心瘋似的,買下一大堆衣服玩具。育兒過程雖然辛苦,但那仍是幸福的時光。在忙碌而充實的深夜裡,他偶爾還會夢見海中的女人。但不知為何,滿足於目前生活的他,好似回到往昔一樣能夠淡然處之。


牆上日曆一頁頁撕去,民宿顧客來來去去,旺季又淡季,淡季又旺季。若非女兒不斷長大,時間簡直像未曾流逝,正如同那海中的女人始終不肯離去。她依舊不時出現在他的夢裡,不斷在海底述說著他無法聽聞的話語。


不知不覺間,他和妻子緩緩過了壯年的鋒頭,女兒則自小學畢業。


也是在那時他才突然驚覺,女兒和那海中的女人竟如此神似。


彷彿僅是瞬間的轉變,之前完全不覺得像,但從某一天開始,卻相似地令人心煩。也不過就是神似而已嘛,他反覆安慰自己。夢裡那女人是捲髮,女兒的頭髮則是直的,不一樣,她們當然不一樣。


但無論如何,會在意就是會在意,所他從不給女兒買白洋裝,也不讓她留長頭髮,並嚴格規範起居作息。女兒上國中以後,他經常和老愛包庇她任性的妻子吵架。他 不敢挑明自己略為誇張的嚴厲,只是因為多做了些夢。這理由還未說出口便已令自己感覺可笑,那怕他打從心底確信這重覆多年的夢不可能只基於巧合。


不知何時開始,他變得害怕那個夢,極度的恐懼牢牢攫住了他。體重消失了,頭髮則掉得到處都是。醫生說是因為壓力,開了據說頗為強效的安眠藥給他。但根本沒有用,那女人還是每天晚上都來。


每天晚上。


他不打算讓夢境毀了生活,所以費盡心思表現正常的一面。他不知道老婆是怎麼想的,但她一直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將許多以往由他負責的工作接過手。他因此更不想令她擔心,於是對夢境的事壓根兒隻字不提。


彷彿一眨眼間,女兒離開國中。剛進高中沒多久,她變得經常夜歸,無論怎麼講都講不聽。夫妻倆為此煩心不已,但每回只要一開口,最後總會吵得不可開交。久而久之,他們默默決定妥協,只要別太過火便睜隻眼閉隻眼,當沒這回事。


有一晚,他和老婆坐在電視前聽談話節目,手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削菜梗。那天節目談的是藝人被包養的話題,他並不在乎,但太太喜歡看,於是他也跟著聽。那原本是很平靜的夜晚,什麼都不會發生的那種,但突然間,妻子開口說話。


「我不喜歡她現在那個男朋友,但你也知道她的個性,直接管反而糟糕。」


他只見過女兒的對象一兩次,是個感覺有點流裡流氣的痞子。他不明白她怎會看上那種貨色,但每回批評的結果,似乎只讓女兒的心更遠離自己。老婆這麼一念,讓他熱切地附和她的意見。當晚這對夫妻因為許久未見的意見交流感到愉快,雖然他還是夢見了海中的女人。


在夢裡,那女人依舊想對他傾訴些什麼,說來奇怪,他明明聽得見海水流動的聲音,也能聽到自她雙脣逸出的氣泡湧動聲,但為何就是收不到那女人的話?這道理他想不通,只能猜測或許長年居住於潮起潮落之畔的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將海浪的聲音收藏進體內深處,連做夢也不曾消音。


一個月後,妻子有天臨時向他提起,她已私下答應讓女兒去燙頭髮。說女孩子嘛,這樣很正常,不該管太多。那時太太正在做他以往的份內工作,所以他驚愕之餘也不敢發作,怕又會吵得天翻地覆。只能在心裡默默念禱,總不會是這樣吧。


而當女兒回到家時,如果他以前沒心臟病,那天以後就有了。頂著一頭長捲髮,穿上不知從何而來的白洋裝,他終於確定女兒和那海中的女人根本一模一樣。


那天之後,他需要抗憂鬱藥物,不再能正常生活。這回事態超出了太太的忍耐極限,她要知道原因,而他則必須講。於是他像得以宣泄的水庫閘口般,開始將自己多年來的夢境全數吐出,到最後他甚至懷疑自己以前為何從沒打算講出來。


他害怕那海中的女人等同他們女兒,而如果真是這樣,夢境內容又代表什麼?是某種預兆,還是來自未來的警告?他很早以前就查過這間房子底細確定沒有問題,但 這種事又有誰能百分之百確定?是抓交替,還是冤魂用女兒的臉作祟?又或者,難道,難道,他們的女兒……終究會……在海裡?


聽完丈夫多年來的夢魘,妻子沈默不語,然後點了點頭,說交給她辦。幾天後,母親在晚餐上告訴女兒,由於爸爸的病,家裡必須轉換環境,醫生也說這樣比較好。女兒雖然有她任性的一面,但在可能失去父親的情況下,轉學與和男友分手都變成可以接受的命運。


很快地,他們趁著價錢好把民宿盤給附近業者,然後搬到遠處的都市開起便利超商。來到新環境的女兒愉快地享受貼近流行的生活,重新找了正職工作的妻子,更是宛若回到年輕時代般神采飛揚。而他則告別了那長年以來揮之不去的海潮聲,獲得了某種近似安寧的感覺。



縱使車水馬龍同樣紛擾,但至少並不駭人。



他很高興那夢不再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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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只是想寫一個穿著白洋裝沈在海中,然後想講話的女人,因此延伸出這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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