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4日

基地帝國:美軍海外基地如何影響自身與世界

本書是人類學學者大衛.范恩(David Vine)針對全球美軍基地之存在所進行的批判之作,中文書名的副標比較中性一點,但原文How U.S. Military Bases Abroad Harm America and the World就比較直接了,總而言之本作談的便是美軍基地對全世界產生的負面影響。


但只能說人的位置不同,想法也會不同,如果今天我是沖繩人可能就一看見美軍基地就崩潰。但身處國際定位尷尬、且美軍根本不可能正大光明建設基地的台灣(但私底下的安排甚至蓮葉基地應該是有的),鄰國那些抗議聲浪卻總讓人在同情與批判中抱持著複雜情緒。


是的,周遭那些正大光明存在著美軍基地的鄰國,內部皆有不少抗議聲浪,也確實有許多不公不義的事件圍繞著於其上。可以想像今天假如台灣是個正常的國家,大概也會有許多諸如此類的聲音存在。但很遺憾暫時並非如此,於是台灣人對美軍基地的感覺也就變得微妙且扭曲了。


作者於本書中爬梳了美軍基地歷史,雖然也曾有過相對封閉的時期,但事實上美國仍是個打從建國之後便對擴張十分熱情的國家。二戰後保留許多戰時基地的作風,乃是承襲十八、十九世紀以來的一連串殖民手法。


冷戰期間美軍基地依據圍堵策略更形擴張,即便1989年的到來曾帶來一些該有所改變的呼聲,但這一切皆在九一一震撼下粉碎得一乾二淨。或許現在是不流行再到處建構大型基地了,但微型且隨時可以大肆擴張的「蓮葉基地」卻成為當下的主流趨勢。


一開始只說是要蓋個小東西卻越蓋越大也是挺常見的手法(特別是趁著演習),更別提舊時代留下的大型基地也依舊興旺。無法否認的是作者陳述過往歷史記錄時的書寫方式偏乾,以致於這部分雖說資料性滿滿讀來卻稍嫌無味。


但當書寫深入到特定事件,則又可以深刻體會到那些針對美軍基地的抗議所謂而來,以及美軍基地的存在是如此傷害了周遭的環境與社會秩序。無論是關島還是迪哥加西亞島原住民,皆因居住地被選為基地位址而受到的各種粗暴的不公義對待。


此外沖繩多年來的悲情、韓國所謂「基地村」的扭曲經濟體制以及被重度剝削的性工作者、基地與義大利黑手黨剪不斷理還亂、以及在中南美洲長年支援獨裁者及行事瘋狂無情的叛軍及游擊隊等等等。各項劣跡斑斑可考,美軍基地從二戰至今真保護了什麼的成果很難確實量化,可因此受到傷害的人與地方卻可以紮紮實實造出厚厚幾疊卷冊。


老實說在熬過開場枯燥的資料描述後,來到這部分變得好讀許多。由於作者對迪哥加西亞島查哥斯人曾做過深入研究,所以本書關於這部分相當牽動讀者情緒,強迫搬遷至異地並幾乎沒給補償的作為令人髮指,但這一切卻真的曾經發生。


而以往我對根本是美軍基地同義詞的關島也沒什麼認識,可透過本書也讓我約略瞭解那種整個島受到基地盤據掌控、當地人偏偏又根本是美國次等公民,權利根本少本土一半的無奈(滿滿的種族歧視更不用說了)。


除此之外也有搞笑的地方,比如美軍現在也外包很大,雜務、建築、補給、基地維安等事全部外包。這中間可以上其手的空間極大,弊案叢生就算了,還因為制度不佳所以在經費管控與服務品質上也充滿問題。


然後有些(可能不少?)偏遠基地,還會發生僱來的保全就日常維安工作馬馬虎虎,但保護基地外聘(包)的廚師卻是百分之兩百萬超努力。原因只有一個,因為不保護廚師保全等一下就沒飯吃了所以……這真的超值得拍成黑色幽默電影啊啊啊,誰快來把這拍成電影啊!!!


但若要說全書印象最深刻的地方,莫過於作者對在世界各地圍繞著美軍基地與性相關的批判及省思。美軍還能光明正大進入台灣的時代,也留下不少相關故事。而韓國至今仍有整個以性服務為主的基地村存在(舊時代是本國女性,新時代則從世界各國「招募」而來),就連歐洲也存在著人口販運(甚至涉及幼女)的案例,性侵案件更是層出不窮。


作者很明確的指出性產業一直是軍隊用以控制軍人的手段之一,讓軍人把賺到的錢大半花在性工作者身上,這樣阿兵哥為了能持續消費自然得乖乖服役。那性工作者作為控制手段之一,當然會被軍方及相關裙帶關係綁得死死得,成為最受剝削的底層受害者。


加上美軍(又或者說整個世界其實都這樣)長期以來皆提倡陽剛、以侵略為榮的思想模式時,整個嚴密科層制的厭女生態便因此生成。於是我們真的不意外美軍中女兵受性侵及性騷擾的比例如此驚人,而且有基地的地方就有滿滿的性侵案件。


於是乎本書重點也就來了:是不是可能有另一種作法?


或許目前這種劍拔弩張的國際局勢其實沒有那麼嚴重,根本沒有在全世界佈滿軍事基地的必要(特別是如有必要以今日運輸技術,從美國本土開拔的速度其實不比鄰近大型基地調派來得慢?)。嚇阻效果沒一般想像中必要,甚至可能造成反效果。更別提這一切貴到讓人肉痛,幾兆幾百億的預算如果可以全花在美國國內各種不同領域,整個社會肯定能變得更加美好吧!


但該怎麼說呢,我不否認美國軍事預算已經龐大到排擠其他重要項目的程度,也認同基地所帶來的各種負面效應非常嚴重,卻也無法完全認同作者一再強調的「海外基地大部分無用論,全部砍光光班師回美國,世界會更美好」論調。


閱讀時可以發現,基地所帶來的負面效應,主要都建立在缺乏嚴謹監督上。如果今日能建立起一套符合公義且確實執行的制度,那本書所提到的許多危害其實都可以避免。如果說這樣的想法太過天真,那我只能說這是因為人類社會本身就是這麼可悲,而且把基地全部撤光光就世界和平的說法真有比較高明?(苦笑)


無論是厭女思維、種族歧視還是強國剝削、操控弱國,美軍基地於內於外所造成的負面效應,皆是這個世界當前結構的某種呈現。全面撤除美軍基地卻不改變世界當前的形貌,只會在各地留下權力真空以及更多的混亂。美軍基地作為亂源之一卻也不是問題源頭,僅是當前人類社會問題縮影所構築成的一個濃縮型扭曲版本。


作者並不認同基地的嚇阻效果,在書中對設立基地有其必要的說法強烈質疑:要想說要,就拿出證據來啊!但問題是在如此嗆聲的同時,作者卻也無法對撤離大多數基地後,局勢保證能繼續(相對)和平安穩、不會有任何國家因此倒大霉提出保證,更別提就此提出堅實論據。


儘管撤除基地確實能解決眼前許多明顯的問題(最明確的是快速解決美國的財政困難),但強調絕不會因此產生新的甚至更麻煩的問題,反而世界會因此更美好的論調也不過是種烏托邦想像,畢竟這世界本來就未曾美好過。


(另外某些流氓國家的愛用語是「美國可以我們為什麼不行,明明美國也巴啦巴哈為什麼我們巴啦巴啦就不行」什麼的……嘛,我只能說問題的答案很實在,美國是有一大堆問題沒錯,但流氓國家的問題更嚴重,以至於大多數人都寧可容忍美國啊!當然被指明是流氓國家有些人又會崩潰玻璃心碎裂啦,但真相本來便常會傷人)


某方面而言,或許某些極右派更直接的說法比如:「撤離基地將省下的經費改放到美國基礎建設、教育和醫療等領域,美國人的未來會更美好。外國?外國人管他們去死,那怕他們現在會衰就是因為我們惡搞過他們,到現在還透過全球化經濟體制剝削他們也一樣。」於我而言說服力還高一點,就是很功利,此外不曉得姑息主義最後會不會要付出更大的代價而已 ~(反正是外國人付去?)


或者講白好了,沒有身處怪物周遭,自出生以來每天受到壓迫恐嚇的經歷,恐怕很難想像亞洲許多國家相信美軍基地有必要存在、甚至不得不接受隨之而來的負面效應的理由。


只能說這種活在威嚇中的迫切感,絕非隨便一個「我覺得沒那麼誇張」(嘛,在我看來本書這方面的論點大概就長這樣啦)的說法便能洗刷。否則一方面強調基地之惡,另一方面卻又對國際情勢及地緣政治輕忽以對,一廂情願的認定「從世界各地撤軍」能帶來和平對世人更美好………最客氣的評價我想是天真吧。


基地帝國:美軍海外基地如何影響自身與世界(Base Nation: How U.S. Military Bases Abroad Harm America and the World)對於美軍海外基地的歷史及其所造成的不公不義,有認真且廣泛的探討與批判,若對相關議題感興趣這便是十分值得一讀的作品。


只是看著看著會忍不住覺得站著說話不腰疼是普世真理,身在台灣這種微妙的號家,對於美軍海外基地的存在總免不了極度現實的衡量。我想能否改變該改變的,而不是褲子提一提就跑,留下一堆爛攤子才是美軍基地之於當前世界的最大問題所在。


有時不免感嘆,這世上某些讓人生活變得更棒的「好」方法(那怕只是想像中),卻可能是透過摧毀另些人生活來達成。更糟的是,提出這些主意的人往往無法真心相信那一切可能帶來的問題有多嚴重,美國人如此,仰賴美軍基地存在的人亦復如是。


畢竟這個世界的現況就是,他們要來即來,要走即走,而我們無可奈何:無論那是美軍還是其他有的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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