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4日

婦女樂園

雖然早就聽過埃米爾‧左拉(Émile François Zola)這位作家,但在本書之前我並未讀過他的作品。不過倒是常在各處見到他的短篇『巴黎之胃』被以各種形式引用,也因為這樣所以我一直都對左拉抱有莫名的好感。但好感這東西本來就很莫名其妙,不然這部小說也沒啥好寫的了。


故事發生在十九世紀後半葉的巴黎,父母雙亡的女子黛妮絲,帶著年幼的兩名弟弟向開布行的叔叔求助。但來到布行所在的路口時,她卻深受一家名為婦女樂園的百貨公司吸引,徹底愛上那光鮮亮麗的形象。為此她不惜與生意因婦女樂園大受影響的叔叔斷絕關係,即便受到店員同僚欺負也繼續努力,同時百貨公司的老闆也開始注意起這名特別的女孩……



如果覺得這介紹非常乙女向小說,我可以告訴您,婦女樂園不但是乙女向小說而且還是總裁系列啊!!!(等等總裁系列還乙女?呃,十九世紀的總裁系列很乙女, 真的……)故事主線真的就是聖母系貧苦女孩靠著努力,以及……風流色老闆的厚愛,一路向上爬的……巴黎傳統小店滅絕悲歌。


總之要解釋就先從背景細節開始,小說中婦女樂園這家大型商場,是影射1852年在巴黎開張的全世界第一間百貨公司Le Bon Marché。相對於只專精單一商品且價格較硬的傳統小店,百貨商場是一種劃時代的新興商業形式,同時兼賣多種不同商品,利用大量進貨增加周轉率等手段, 靠著薄利多銷賺取更多金錢。


本作中作者相當詳細地描述男主角穆雷的種種商業促銷手法,其內容完全就是現代各種大型百貨、商場的策略雛型,而且其實已經很完整了,讀著讀著令人不禁為那些手法竟然出現得如此之早感到些許訝異(但想想好像也不意外喔)。


對當年的傳統店鋪而言這種作法根本不倫不類,但事到如今這卻像理所當然的經營模式。將商場本身裝潢得美輪美奐,利用玻璃、燈光、鋼鐵與擺設,創造與以往截 然不同的購物空間。擴大商場(無可避免的惡性收購土地建築)、打散人潮聚集點製造迷路般的效果,並投入巨資在廣告宣傳上以招攬客人等等等。


閱讀這些細節本身便是有趣的事,我也非常喜歡作者花了大量篇幅描寫的建築與商品擺設細節。該怎麼說呢,專業加上微妙純情的戀愛關係,不正是乙女向小說的醍 醐味嘛!(這人心中的乙女向越來越微妙)當然,婦女樂園比起談戀愛這回事,更專注的主題其實在於百貨公司的出現,對巴黎形成的社會影響與商業衝擊。


左拉以冰冷的描述在婦女樂園排擠下,所有傳統小店如何面臨倒閉及破產危機,眾多的人生與希望隨著婦女樂園不斷衝高的營業額破碎。而百貨的員工則在缺乏法律保障的情況下可以被任意解雇、工時和環境都糟得可憐,抽成制度更引發員工彼此激烈競爭甚至互相攻擊。


不斷增強的廣告也使得購物者消費欲望不斷提升,甚至超過了自身家庭的負擔能力,並引發輕則妒嫉焦慮重則偷竊癖的精神問題(突然間我想起了描述貴族偵探潛進廣告公司辦案的小說『謀殺也得做廣告』,該作對現代消費文化也表現出相當動人的省思,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令人難忘)。


顯然在獲利者面前,上述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問題,而女主角黛妮絲雖然肯定新興商業手段的必要,卻無法釋懷於其所引發的種種悲劇與惡性收購手段。她提出了許多 改善勞工待遇的制度(老闆基於色欲薰心所以支持 < - 事實無誤),卻沒有辦法拯救叔叔的家破人亡,以及曾在人生谷底時幫了自己大忙的老傘商被逼上絕路。


當她為此提出質疑時,男主角穆雷卻大言不慚的表示:這正是時代巨輪帶來的理所當然結果,有些人終究會被拋在時代後頭的。是很悲慘沒錯,但誰教他們不早點轉換跑道、偏要死守家園呢?


這些情節讓我想起總不斷要人培養競爭力的社會賢達,也讓我想起食戰爭的作者曾苦口婆心的勸諫過的。對於所謂的「產業轉型」,要實際想想有多少人生、家庭與希望破碎在裡面,而不是把那當作某種……樂高玩具一樣,不過是拼拆組裝而已,那是有人實際在痛苦的一件事。


小說裡頭男主角這些回答令黛妮絲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是好。作者雖然提點且關懷了相關問題,但最終並未做出結論或處理。然而現代社會那怕法律與福利制度稍稍周全了點,可面對相關問題,我們啞口無言的程度仍和十九世紀文學小說的主角相去不遠。


或許,如果我們真的有文明,便該好好思考如何以有尊嚴的形式,讓這種痛楚減到最輕。當然除去描寫社會衝擊的部分,故事裡對當時各階層的男歡女愛也頗有著墨,這部分也讓人可以約略感受十九世紀巴黎社會的面貌與觀念。


比如男主角為了女主角不願當他情婦痛苦得要死的描寫,實在讓我非常想把他丟出窗外。反而女主角打死不願接受那份愛的理由比較可以理解,就是……很煩,太煩 了,和他在一起等於會有各式各樣人際關係上的煩擾。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想成為目光與流言蜚語的中心。當然兩人實際上有著怎樣的互動這邊就不提太多了。


總之,呃,這是個很乙女的故事,超乙女,甚至有一點過度乙女,但想想他十九世紀寫的,就別計較太多了(不過在男女觀念上這部算比較不讓人翻白眼的了,法國人開放得多嘛,至於女主角的態度與堅持我傾向以人格特質來看待)。


婦女樂園(Au bonheur des dames)是生動且節奏明快的小說,有我所喜愛的十九世紀作品那種直截了當的敘事風格。如果對相關主題又或者時代氛圍感興趣的話,本書相當值得一讀。然 後如果跟我一樣是乙女向小說的愛好者,卻苦於找不到多少作品可讀的話……快點來看吧,這是部很有意思的作品吶!(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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